棲霞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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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霞夢回
找不到蘇桃的日子，對顧源而言，是浸泡在絕望裏的鈍痛。
他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軀殼，在校園裏游蕩。曾經那個無論多忙也會準時出現在教室、眼神專註的優等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頻繁的逃課、宿舍裏不見天日的昏睡，以及鏡中日漸凹陷的臉頰和下巴上肆意生長的、頹廢的胡茬。
沈明看著好兄弟沈淪至此，心如刀絞卻又束手無策。他能做的，不過是每天按時帶回食堂的飯菜，笨拙地替他在點到冊上簽下名字，再默默收拾掉那些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餐盒。
這天傍晚，沈明提著還溫熱的飯盒回到宿舍。昏暗的光線下，顧源依然蜷縮在床上，維持著沈明離開時的姿勢，仿佛一尊凝固的悲傷雕塑。
“源子，醒醒，好歹吃點東西。”沈明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那裹在被子裏的身影。
顧源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空洞的麻木。他機械地爬下床，接過飯盒，坐在桌邊。筷子在飯菜間無意識地撥弄著，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將食物一點點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緩慢而僵硬，嘗不出絲毫滋味。
看著他這副形銷骨立、失魂落魄的模樣，沈明重重嘆了口氣，帶著深深的自責：“唉……當初在棲霞村那棵大榕樹下，我就不該嘴賤，許什麽願讓我兄弟走桃花運！瞧瞧這爛桃花……把我好好的兄弟折騰成什麽樣了！”
“棲霞村……”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顧源空洞的眸子裏，驟然激起了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漣漪！他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原本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亮得驚人！
“對！棲霞村！”顧源像是被閃電擊中，霍然起身！手中的飯盒“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湯汁濺出也渾然不覺。他胡亂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幾乎是撲向自己的衣櫃，三兩下拽出幾件衣服塞進背包。
“明明！幫我請一周假！謝了！”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陣風般沖出宿舍門，留下沈明對著狼藉的桌面和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板，目瞪口呆。
棲霞村。黃昏。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當風塵仆仆的顧源再次氣喘籲籲地跑到那棵巨大的榕樹下時，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殘霞。
樹下，頭發花白的李奶奶依舊坐在那張熟悉的小馬紮上，身旁的竹籃裏堆放著鮮艷的紅綢布。看到這個失魂落魄卻又眼神執拗的年輕人再次出現，她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小夥子，又來尋人啦？”
顧源用力點頭，胸膛劇烈起伏著。他二話不說，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也沒數就塞進李奶奶手裏：“奶奶，這些紅綢，我全要了。”
李奶奶看著手中明顯多出許多的錢，又看看顧源那雙寫滿祈求與孤註一擲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將整個沈甸甸的竹籃遞給他：“拿去吧，癡心的小夥子。心誠則靈，咱們這老榕樹啊，最懂有情人的心思，會幫你見到想見的人的。”
“謝謝奶奶！”顧源緊緊抱著那籃子紅綢，如同抱著一線渺茫卻珍貴的生機。
他找了一塊樹根旁平整的大青石坐下，從背包裏翻出早已準備好的毛筆和一小瓶金粉顏料。借著夕陽最後的光線，他屏息凝神，蘸飽了金粉的筆尖落在柔軟的紅綢上，一筆一劃，力透綢背，寫下他心中唯一的祈願：
蘇桃，我想見你。
——顧源
夕陽徹底沈入山坳，暮色籠罩四野。顧源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手指的酸麻。他寫了一張又一張，每一筆都傾註著刻骨的思念與絕望的呼喚。當最後一抹金粉在黑暗中隱去，他終於將籃子裏的紅綢全部寫完。
他站起身，借著手機微弱的光，踮起腳，將那些承載著他全部心念的紅綢，一條一條，小心翼翼地系在榕樹低垂的枝椏上。夜風拂過，無數寫著相同心願的紅綢在黑暗中輕輕搖曳，像一片片跳動的心火，又像無聲的淚雨。
做完這一切，巨大的疲憊和連日的精神煎熬終於將他擊垮。他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滑坐在地，眼皮沈重得再也支撐不住。
意識沈入黑暗前，他手腕上那串一直佩戴的、蘇桃曾玩笑說像“月老紅線”的紅色編織手鏈，在夜色中悄然閃過一道微弱的、幾不可察的紅芒。
與此同時，遙遠的沿海城市。
蘇桃剛結束了一天緊張的劇本討論。
回到酒店房間，她將自己重重摔進電腦椅，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沈浸在《向陽而生》的結局創作中。筆下角色的圓滿，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微弱慰藉。當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屏幕的光映著她疲憊卻帶著一絲滿足的臉。
她草草洗漱，幾乎是沾枕即眠。意識沈淪的瞬間，她纖細的手腕上，一道與顧源手鏈同源的、微弱的紅光一閃即逝。
夢境。教室。
蘇桃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灑進來。
她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藍白色調墻壁，斑駁的木質課桌，黑板上方掛著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她低頭，身上赫然是高中時代的校服：洗得發白的藍褲子，以及印著江城一中校徽的白襯衫！
“桃桃！發什麽呆呢！快走快走，陪我去廁所，下節老安的課，遲到就死定了！”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急躁的聲音響起，手臂被一只溫熱的手抓住。
蘇桃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飛揚的臉——黑框眼鏡，高高紮起的馬尾辮，臉頰上還帶著幾顆青春的小痘痘。不是吳敏是誰？只是這模樣，分明是她們青澀的高中時代！
“吳……吳敏？”蘇桃還有些恍惚。
“廢話！除了我還有誰！快點兒！”年輕的吳敏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教室外跑。
走廊上跑動的身影，打鬧的嬉笑聲，空氣裏粉筆灰的味道……一切都真實得可怕。蘇桃的心猛地一跳：她又入夢了？這次……是什麽？又要經歷什麽？
還沒走到廁所門口，就聽到一陣刺耳的哄笑和起哄聲從拐角傳來。
“喲！娘娘腔也想打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男生叉著腰，滿臉譏諷，正是班裏出了名的刺頭王強。
旁邊一個胖子立刻幫腔：“就是！長得跟個妞兒似的，細皮嫩肉，是不是看上我們王哥了？”猥瑣的笑聲響起。
一個剃著板寸的男生更是不屑地推搡著被圍在中間的人：“我們王哥可是純爺們兒，鋼鐵直男！你這種死變態少來沾邊，惡心！”
被圍在中間的男生低著頭，靠著墻，身體微微發抖。王強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語氣帶著施舍般的惡意：“哥幾個，下手‘輕點’，別打壞了咱們班的‘班花’！”
眼看那幾個跟班獰笑著就要動手，蘇桃心頭一緊，屬於班長的責任感瞬間壓過了夢境的恍惚感，她立刻沖上前，厲聲喝道：“王強！你們幹什麽呢！”
王強聞聲回頭，看到是蘇桃，臉上那副惡霸相瞬間收斂，換上了幾分忌憚和故作輕松的笑容：“喲，班長大人啊！管這麽寬？”
蘇桃板著臉，目光掃過那幾個跟班，最後落在王強身上：“校園欺淩是嚴重違紀！你們再不住手，我馬上去報告高老師！”老高，他們那位以嚴厲著稱的班主任，絕對是王強這類人的克星。
果然，王強臉色一變，立刻對跟班們揮手：“散了散了！都杵這兒幹嘛！沒聽見班長說老高要來嗎？”跟班們悻悻地瞪了墻邊的男生一眼，作鳥獸散。
蘇桃松了口氣，這才把目光投向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男生，心裏隱約猜到了劇情——這該不會是她高中時和沈夜白初遇的場景再現吧？
“沒事了，他們都走了。”蘇桃走近幾步，聲音放柔和了些。
那男生緩緩擡起頭。
當那張蒼白卻依舊俊美得驚人的臉映入眼簾時，蘇桃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呼：“怎麽是你？！”
靠在墻角的顧源，意識從混沌中醒來，發現自己竟被一群穿著校服、兇神惡煞的男生圍住，正想掙紮反抗，一個熟悉到靈魂都在顫抖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猛地擡頭！
視線穿過那些不懷好意的身影縫隙，他看到了那張在絕望中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的臉——蘇桃！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顧源猛地站起身，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被這失而覆得的狂喜淹沒。他幾乎是踉蹌著，不顧一切地撥開擋路的人，朝著蘇桃沖過去，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濃烈的哽咽：“蘇桃！桃桃！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蘇桃被他眼中那幾乎要灼燒起來的熾熱情感和不顧一切的靠近驚得連連後退：“顧源？！你怎麽……怎麽又出現在我的夢裏？！”
“夢？對！是夢！”顧源腳步不停，眼神緊緊鎖住她，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可我太想你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我去了棲霞村，我在大榕樹下系滿了紅綢，一遍遍寫著想見你……我真的見到你了！雖然是夢裏，可只要能見到你，哪怕只有一瞬，我也心滿意足！”他的聲音充滿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卑微的欣喜。
“顧源！停下！”蘇桃強迫自己冷下臉，再次後退，與他拉開距離，聲音帶著刻意的疏離和疲憊，“我們已經分手了。就算是在夢裏，我們也應該保持距離。”
“為什麽？！桃桃！為什麽？！”顧源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冰水，眼中的狂喜瞬間被巨大的痛苦取代，眼眶迅速泛紅，“明明之前一切都那麽好！為什麽突然就不要我了？為什麽連一個理由都不肯給我？才幾天……才幾天啊！”他的質問裏充滿了委屈和不甘，淚水在眼眶裏倔強地打著轉。
蘇桃不敢看他的眼睛，那裏面翻湧的痛苦幾乎要將她的偽裝擊碎。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有些發緊：“沒有為什麽。就是……不喜歡了。” 這句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桃桃……”顧源還想追問，試圖抓住她問個明白。
“叮鈴鈴——！”
尖銳刺耳的上課鈴聲驟然響起，如同救命的號角。蘇桃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頭也不回地朝著教室方向跑去。顧源望著她決絕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快步跟了上去。
教室裏，一位穿著素雅青花旗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老師正站在講臺上，正是他們的語文老師，安老師。
她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同學們，校園藝術節快到了，我們班這次要排演經典話劇《雷雨》。現在開始招募演員，有意向的同學請舉手！”
招募過程頗為熱鬧。當安老師宣布要選“周樸園”這個大家長角色時，竟意外地成了男生們的爭搶對象。幾個平時就愛出風頭的以王強男生紛紛舉手，互相擠眉弄眼，嘴裏還嚷嚷著：
“我演！我演周樸園！我要當爹！”
“憑什麽你當？論氣勢還得是我！”
“當爹好啊！周萍得管我叫爸！哈哈哈！”
“就是就是，選我！我也要當周萍的爸爸！”
教室裏哄笑聲一片，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幼稚和爭強好勝。安老師忍俊不禁，花了半節課時間，才好不容易平息了這場“爭爹大戰”，定下了周樸園的人選--王強。
輪到選男主角“周萍”時，場面卻冷清下來。這個角色性格覆雜陰郁，臺詞又多，遠不如當“爸爸”來得威風有趣。
王強眼珠一轉，不懷好意地看向坐在角落、依舊沈浸在重逢震驚中的顧源，大聲提議：“安老師！我看顧源挺合適！他那張臉，夠‘小白臉’，演周萍這種糾結的少爺正合適！”
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安老師順著王強的目光看向顧源，溫聲詢問：“顧源同學，你願意嘗試周萍這個角色嗎？”
在全班目光的聚焦下，顧源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看王強，也沒有理會那些笑聲，目光直直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投向坐在前排、正試圖把自己縮起來的蘇桃。
“老師，我願意演周萍。”他的聲音清晰而平靜，然後在全班的註視下，拋出了一顆重磅炸彈，“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想請蘇桃同學，做我的女主角四鳳。”
“嘩——！”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口哨聲、起哄聲、拍桌聲響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在顧源和蘇桃之間來回掃射。
蘇桃只覺得頭皮發麻，臉頰瞬間滾燙。在這個荒誕又真實的夢境裏，她只想快點醒來結束這一切。頂著全班灼熱的視線和安老師詢問的目光，蘇桃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幾乎是自暴自棄地點了下頭。
“好！那就這麽定了！”安老師笑著拍板，無視了底下更加熱烈的起哄聲，“顧源飾演周萍，蘇桃飾演四鳳！課後你們多交流一下劇本！”
蘇桃絕望地捂住了臉。這個夢，似乎朝著更加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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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蘇桃的日子，對顧源而言，是浸泡在絕望裏的鈍痛。
他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軀殼，在校園裏游蕩。曾經那個無論多忙也會準時出現在教室、眼神專註的優等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頻繁的逃課、宿舍裏不見天日的昏睡，以及鏡中日漸凹陷的臉頰和下巴上肆意生長的、頹廢的胡茬。
沈明看著好兄弟沈淪至此，心如刀絞卻又束手無策。他能做的，不過是每天按時帶回食堂的飯菜，笨拙地替他在點到冊上簽下名字，再默默收拾掉那些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餐盒。
這天傍晚，沈明提著還溫熱的飯盒回到宿舍。昏暗的光線下，顧源依然蜷縮在床上，維持著沈明離開時的姿勢，仿佛一尊凝固的悲傷雕塑。
“源子，醒醒，好歹吃點東西。”沈明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那裹在被子裏的身影。
顧源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空洞的麻木。他機械地爬下床，接過飯盒，坐在桌邊。筷子在飯菜間無意識地撥弄著，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將食物一點點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緩慢而僵硬，嘗不出絲毫滋味。
看著他這副形銷骨立、失魂落魄的模樣，沈明重重嘆了口氣，帶著深深的自責：“唉……當初在棲霞村那棵大榕樹下，我就不該嘴賤，許什麽願讓我兄弟走桃花運！瞧瞧這爛桃花……把我好好的兄弟折騰成什麽樣了！”
“棲霞村……”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顧源空洞的眸子裏，驟然激起了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漣漪！他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原本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亮得驚人！
“對！棲霞村！”顧源像是被閃電擊中，霍然起身！手中的飯盒“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湯汁濺出也渾然不覺。他胡亂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幾乎是撲向自己的衣櫃，三兩下拽出幾件衣服塞進背包。
“明明！幫我請一周假！謝了！”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陣風般沖出宿舍門，留下沈明對著狼藉的桌面和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板，目瞪口呆。
棲霞村。黃昏。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當風塵仆仆的顧源再次氣喘籲籲地跑到那棵巨大的榕樹下時，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殘霞。
樹下，頭發花白的李奶奶依舊坐在那張熟悉的小馬紮上，身旁的竹籃裏堆放著鮮艷的紅綢布。看到這個失魂落魄卻又眼神執拗的年輕人再次出現，她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小夥子，又來尋人啦？”
顧源用力點頭，胸膛劇烈起伏著。他二話不說，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也沒數就塞進李奶奶手裏：“奶奶，這些紅綢，我全要了。”
李奶奶看著手中明顯多出許多的錢，又看看顧源那雙寫滿祈求與孤註一擲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將整個沈甸甸的竹籃遞給他：“拿去吧，癡心的小夥子。心誠則靈，咱們這老榕樹啊，最懂有情人的心思，會幫你見到想見的人的。”
“謝謝奶奶！”顧源緊緊抱著那籃子紅綢，如同抱著一線渺茫卻珍貴的生機。
他找了一塊樹根旁平整的大青石坐下，從背包裏翻出早已準備好的毛筆和一小瓶金粉顏料。借著夕陽最後的光線，他屏息凝神，蘸飽了金粉的筆尖落在柔軟的紅綢上，一筆一劃，力透綢背，寫下他心中唯一的祈願：
蘇桃，我想見你。
——顧源
夕陽徹底沈入山坳，暮色籠罩四野。顧源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手指的酸麻。他寫了一張又一張，每一筆都傾註著刻骨的思念與絕望的呼喚。當最後一抹金粉在黑暗中隱去，他終於將籃子裏的紅綢全部寫完。
他站起身，借著手機微弱的光，踮起腳，將那些承載著他全部心念的紅綢，一條一條，小心翼翼地系在榕樹低垂的枝椏上。夜風拂過，無數寫著相同心願的紅綢在黑暗中輕輕搖曳，像一片片跳動的心火，又像無聲的淚雨。
做完這一切，巨大的疲憊和連日的精神煎熬終於將他擊垮。他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滑坐在地，眼皮沈重得再也支撐不住。
意識沈入黑暗前，他手腕上那串一直佩戴的、蘇桃曾玩笑說像“月老紅線”的紅色編織手鏈，在夜色中悄然閃過一道微弱的、幾不可察的紅芒。
與此同時，遙遠的沿海城市。
蘇桃剛結束了一天緊張的劇本討論。
回到酒店房間，她將自己重重摔進電腦椅，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沈浸在《向陽而生》的結局創作中。筆下角色的圓滿，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微弱慰藉。當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屏幕的光映著她疲憊卻帶著一絲滿足的臉。
她草草洗漱，幾乎是沾枕即眠。意識沈淪的瞬間，她纖細的手腕上，一道與顧源手鏈同源的、微弱的紅光一閃即逝。
夢境。教室。
蘇桃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灑進來。
她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藍白色調墻壁，斑駁的木質課桌，黑板上方掛著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她低頭，身上赫然是高中時代的校服：洗得發白的藍褲子，以及印著江城一中校徽的白襯衫！
“桃桃！發什麽呆呢！快走快走，陪我去廁所，下節老安的課，遲到就死定了！”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急躁的聲音響起，手臂被一只溫熱的手抓住。
蘇桃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飛揚的臉——黑框眼鏡，高高紮起的馬尾辮，臉頰上還帶著幾顆青春的小痘痘。不是吳敏是誰？只是這模樣，分明是她們青澀的高中時代！
“吳……吳敏？”蘇桃還有些恍惚。
“廢話！除了我還有誰！快點兒！”年輕的吳敏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教室外跑。
走廊上跑動的身影，打鬧的嬉笑聲，空氣裏粉筆灰的味道……一切都真實得可怕。蘇桃的心猛地一跳：她又入夢了？這次……是什麽？又要經歷什麽？
還沒走到廁所門口，就聽到一陣刺耳的哄笑和起哄聲從拐角傳來。
“喲！娘娘腔也想打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男生叉著腰，滿臉譏諷，正是班裏出了名的刺頭王強。
旁邊一個胖子立刻幫腔：“就是！長得跟個妞兒似的，細皮嫩肉，是不是看上我們王哥了？”猥瑣的笑聲響起。
一個剃著板寸的男生更是不屑地推搡著被圍在中間的人：“我們王哥可是純爺們兒，鋼鐵直男！你這種死變態少來沾邊，惡心！”
被圍在中間的男生低著頭，靠著墻，身體微微發抖。王強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語氣帶著施舍般的惡意：“哥幾個，下手‘輕點’，別打壞了咱們班的‘班花’！”
眼看那幾個跟班獰笑著就要動手，蘇桃心頭一緊，屬於班長的責任感瞬間壓過了夢境的恍惚感，她立刻沖上前，厲聲喝道：“王強！你們幹什麽呢！”
王強聞聲回頭，看到是蘇桃，臉上那副惡霸相瞬間收斂，換上了幾分忌憚和故作輕松的笑容：“喲，班長大人啊！管這麽寬？”
蘇桃板著臉，目光掃過那幾個跟班，最後落在王強身上：“校園欺淩是嚴重違紀！你們再不住手，我馬上去報告高老師！”老高，他們那位以嚴厲著稱的班主任，絕對是王強這類人的克星。
果然，王強臉色一變，立刻對跟班們揮手：“散了散了！都杵這兒幹嘛！沒聽見班長說老高要來嗎？”跟班們悻悻地瞪了墻邊的男生一眼，作鳥獸散。
蘇桃松了口氣，這才把目光投向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男生，心裏隱約猜到了劇情——這該不會是她高中時和沈夜白初遇的場景再現吧？
“沒事了，他們都走了。”蘇桃走近幾步，聲音放柔和了些。
那男生緩緩擡起頭。
當那張蒼白卻依舊俊美得驚人的臉映入眼簾時，蘇桃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呼：“怎麽是你？！”
靠在墻角的顧源，意識從混沌中醒來，發現自己竟被一群穿著校服、兇神惡煞的男生圍住，正想掙紮反抗，一個熟悉到靈魂都在顫抖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猛地擡頭！
視線穿過那些不懷好意的身影縫隙，他看到了那張在絕望中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的臉——蘇桃！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顧源猛地站起身，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被這失而覆得的狂喜淹沒。他幾乎是踉蹌著，不顧一切地撥開擋路的人，朝著蘇桃沖過去，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濃烈的哽咽：“蘇桃！桃桃！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蘇桃被他眼中那幾乎要灼燒起來的熾熱情感和不顧一切的靠近驚得連連後退：“顧源？！你怎麽……怎麽又出現在我的夢裏？！”
“夢？對！是夢！”顧源腳步不停，眼神緊緊鎖住她，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可我太想你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我去了棲霞村，我在大榕樹下系滿了紅綢，一遍遍寫著想見你……我真的見到你了！雖然是夢裏，可只要能見到你，哪怕只有一瞬，我也心滿意足！”他的聲音充滿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卑微的欣喜。
“顧源！停下！”蘇桃強迫自己冷下臉，再次後退，與他拉開距離，聲音帶著刻意的疏離和疲憊，“我們已經分手了。就算是在夢裏，我們也應該保持距離。”
“為什麽？！桃桃！為什麽？！”顧源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冰水，眼中的狂喜瞬間被巨大的痛苦取代，眼眶迅速泛紅，“明明之前一切都那麽好！為什麽突然就不要我了？為什麽連一個理由都不肯給我？才幾天……才幾天啊！”他的質問裏充滿了委屈和不甘，淚水在眼眶裏倔強地打著轉。
蘇桃不敢看他的眼睛，那裏面翻湧的痛苦幾乎要將她的偽裝擊碎。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有些發緊：“沒有為什麽。就是……不喜歡了。” 這句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桃桃……”顧源還想追問，試圖抓住她問個明白。
“叮鈴鈴——！”
尖銳刺耳的上課鈴聲驟然響起，如同救命的號角。蘇桃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頭也不回地朝著教室方向跑去。顧源望著她決絕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快步跟了上去。
教室裏，一位穿著素雅青花旗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老師正站在講臺上，正是他們的語文老師，安老師。
她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同學們，校園藝術節快到了，我們班這次要排演經典話劇《雷雨》。現在開始招募演員，有意向的同學請舉手！”
招募過程頗為熱鬧。當安老師宣布要選“周樸園”這個大家長角色時，竟意外地成了男生們的爭搶對象。幾個平時就愛出風頭的以王強男生紛紛舉手，互相擠眉弄眼，嘴裏還嚷嚷著：
“我演！我演周樸園！我要當爹！”
“憑什麽你當？論氣勢還得是我！”
“當爹好啊！周萍得管我叫爸！哈哈哈！”
“就是就是，選我！我也要當周萍的爸爸！”
教室裏哄笑聲一片，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幼稚和爭強好勝。安老師忍俊不禁，花了半節課時間，才好不容易平息了這場“爭爹大戰”，定下了周樸園的人選--王強。
輪到選男主角“周萍”時，場面卻冷清下來。這個角色性格覆雜陰郁，臺詞又多，遠不如當“爸爸”來得威風有趣。
王強眼珠一轉，不懷好意地看向坐在角落、依舊沈浸在重逢震驚中的顧源，大聲提議：“安老師！我看顧源挺合適！他那張臉，夠‘小白臉’，演周萍這種糾結的少爺正合適！”
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安老師順著王強的目光看向顧源，溫聲詢問：“顧源同學，你願意嘗試周萍這個角色嗎？”
在全班目光的聚焦下，顧源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看王強，也沒有理會那些笑聲，目光直直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投向坐在前排、正試圖把自己縮起來的蘇桃。
“老師，我願意演周萍。”他的聲音清晰而平靜，然後在全班的註視下，拋出了一顆重磅炸彈，“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想請蘇桃同學，做我的女主角四鳳。”
“嘩——！”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口哨聲、起哄聲、拍桌聲響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在顧源和蘇桃之間來回掃射。
蘇桃只覺得頭皮發麻，臉頰瞬間滾燙。在這個荒誕又真實的夢境裏，她只想快點醒來結束這一切。頂著全班灼熱的視線和安老師詢問的目光，蘇桃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幾乎是自暴自棄地點了下頭。
“好！那就這麽定了！”安老師笑著拍板，無視了底下更加熱烈的起哄聲，“顧源飾演周萍，蘇桃飾演四鳳！課後你們多交流一下劇本！”
蘇桃絕望地捂住了臉。這個夢，似乎朝著更加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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