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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峰上,翠竹如海,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低語。

這裏便是蘇桃在淩霄宗的居所,清幽雅致,靈氣盎然。

顧源,這位被蘇桃從泥濘凡塵帶回的少年,褪去了襤褸的乞丐服,換上了一身淩霄宗內門弟子特有的月白色雲紋錦袍,雖身形依舊單薄,卻已隱隱有了幾分仙門弟子的清俊風骨。他正式成為了蘇桃座下第二位親傳弟子。

蘇桃牽著顧源的手,將他帶到正在竹林中練劍的沈明昭面前。

少女身姿矯若游龍,劍氣縱橫,帶起片片竹葉飛舞。

“昭昭。”蘇桃溫聲喚道“以後他就是你的師弟了,作為師姐要好好照顧他。”

沈明昭聞聲收劍,動作行雲流水。

她轉過身,目光先是落在蘇桃身上,帶著濡慕,但當視線觸及被師尊牽著、安靜站在一旁的顧源時,那點暖意瞬間凍結,化作毫不掩飾的冰冷厭惡。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顧源,只是對著蘇桃深深俯身行禮,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怨懟:“弟子知道了。”

在沈明昭心中,師尊蘇桃的清冷與強大,是她仰望的唯一光芒。這份師徒情誼,是她拼盡全力修煉、渴望得到認可的源泉。

然而,這個突然出現的、來歷不明的野小子,憑什麽輕易就分走了師尊的註意,甚至住進了竹影峰?

他就像一根刺,狠狠紮進了沈明昭獨占的世界裏。這厭惡,源於被分享的不甘,更源於一種領地意識被侵犯的憤怒。

於是,沈明昭的“照顧”便成了處處刁難。

她將顧源安排到竹影峰最偏遠、靈氣最稀薄的一處廢棄洞府,那裏蛛網密布,石壁滲水,連個像樣的蒲團都沒有。

分配給顧源的雜役任務也格外繁重粗鄙,從挑水砍柴到清理獸欄,幾乎占去了他所有修煉之外的時間。

最致命的,是蘇桃囑咐她傳授顧源入門功法時,她只隨手丟給他一本封皮模糊、字跡潦草的《引氣初解》,冷淡地丟下一句:“自己悟吧。”便再不過問。

這本所謂的“心法”,不過是沈明昭年幼時在凡間書攤上買來解悶的雜書,裏面全是些臆想杜撰、似是而非的修煉法門,與真正的仙家引氣訣竅南轅北轍!

這天,顧源在洞府前的空地上,按照那本錯漏百出的“心法”強行引氣入體。

他盤膝而坐,努力感應天地間飄渺的靈氣,然而書中記載的經脈走向全是錯的,強行運轉之下,氣息在體內橫沖直撞,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在經脈裏亂刺!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滾落,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最終“噗”地一聲,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整個人萎靡倒地。

恰巧路過的沈明昭見此情景,非但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譏誚:“呵,瞧瞧你這副模樣。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練得走火入魔,真是廢物!就憑你這等資質,也配做師尊的親傳弟子?我若是你,就該有點自知之明,趁早自請去做個外門雜役,免得留在這裏丟人現眼,辱沒了竹影峰的名聲!”

顧源艱難地撐起身體,胸口翻江倒海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

他擡手狠狠抹去唇邊的血跡,擡起頭,那雙因為痛苦而泛著水光的眸子,此刻卻異常堅定地直視著沈明昭,聲音嘶啞卻清晰:“多謝師姐‘提點’。不過,我是師尊親自帶回山門、親口收下的徒弟。師姐若想將我趕出竹影峰,不妨親自去稟明師尊,看看她老人家……會不會答應!” 他刻意在“親自”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竹影峰,聽雨軒。

細雨敲檐,青竹染翠,軒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一絲凝滯的肅然。

蘇桃端坐於主位,霜雪般的裙裾垂落,冰絲銀罩衫流淌著清冷的光澤,宛如披著一泓月華。

她面容清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寒霜,目光如沈靜的深潭,定定鎖在下方垂首而立的少年身上。

“顧源,”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細密的雨聲,“你可知錯?”

顧源不敢擡首,只覺得師尊的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他脊背生寒。

他深深垂著頭,聲音裏滿是愧怍:“弟子……知錯。不該在講經堂昏沈瞌睡,荒廢修行,更……更令師尊蒙羞。請師尊……重重責罰。”

講經堂乃淩霄七峰菁英薈萃之地,是宗門根基所在。

新入內門的弟子皆需於此修習基礎,直至築基,方能接觸各峰秘傳。

顧源此番當眾失儀,鼾聲微起,瞬間便成了七峰弟子口中的笑柄,連帶著他這位新拜入竹影峰峰主門下的師尊蘇桃,也成了議論的中心——怎就收了如此憊懶、不學無術之徒?

蘇桃眸光微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覆雜。

她維持著清冷姿態,語重心長道:“你錯了。修行是你自己的道途,關乎你自身道基,我的顏面,不值一提。帶你入淩霄,只望你不負己心,莫忘來路。”

這番話如重錘敲在顧源心上。

他猛地擡頭,眼眶瞬間通紅,清澈的眼底翻湧著懊悔與決心:“師尊教誨,弟子銘記!是弟子辜負初心,請師尊……從重責罰,弟子絕無怨言!”

蘇桃心下暗道:‘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待會兒莫要怨我。’面上卻不動聲色,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沈明昭:“昭昭,依門規,懈怠修行,荒廢功課,當如何懲戒?”

沈明昭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青松,聲音清朗,不帶絲毫猶豫:“回稟師尊,依門規,當杖三十,罰抄《淩霄宗規》百遍。”

“顧源,”蘇桃覆又看向少年,聲音平淡無波,“你可有辯?”

顧源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對著蘇桃深深一拜:“弟子……無辯,甘願領罰。”

蘇桃微微頷首,示意兩名執事弟子帶顧源前往前院行刑。

很快,沈悶而規律的“砰砰”聲穿透雨幕傳來,每一次擊打都仿佛敲在蘇桃心上。

她端坐的身影看似紋絲不動,廣袖下的指尖卻悄然掐緊了掌心,泛起一絲酸澀的心疼。然師尊威嚴不可失,她只能強忍著。

三十杖,杖杖到肉。少年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著雨水滾落,浸濕了鬢發,卻硬是沒發出一聲痛呼。那單薄挺直的背脊,承受著雷霆之威,未曾彎折半分。

夜色漸濃,涼風習習。

顧源趴在狹窄的床鋪上,背後的傷處皮開肉綻,一片血肉模糊,猙獰的杖痕縱橫交錯,稍微一動便是鉆心的劇痛,令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疼得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像只被遺棄在雨夜裏、傷痕累累的小獸。

蘇桃悄立於窗外,透過窗欞縫隙望著屋內燭光下那蜷縮的身影,心底那點因劇情需要而強行壓下的愧疚,此刻如潮水般翻湧上來。

這畢竟是她筆下傾註心血的主角,此刻的慘狀,讓她這個“造物主”也有些坐立難安。略一躊躇,她終是推門而入。

“可還……痛得厲害?”她走到床邊,刻意放緩了聲音,清冷的語調裏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師尊!”顧源聞聲一驚,下意識就想撐起身子行禮,動作牽動傷處,頓時痛得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煞白。

“莫動。”蘇桃連忙伸手按住他單薄的肩頭,觸手一片冰涼汗濕,“不必拘禮。”

她自懷中取出一個瑩潤的羊脂玉瓶,輕輕放在床頭矮幾上,“此乃‘碧玉生肌散’,對外傷頗有奇效,你……記得按時塗抹。”

“多謝師尊賜藥!”顧源擡起頭,努力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眼中卻因這份關切而重新點亮了星芒。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瓶,拔開塞子,艱難地反手向後背探去。

動作笨拙而吃力,細白的藥粉簌簌落下,大半都灑在了床褥上,真正沾到傷口的寥寥無幾。

蘇桃看得眉頭微蹙,終是忍不住道:“你……可喚昭昭來幫你上藥。”話一出口,她便想起沈明昭早被她派下山歷練去了。

顧源動作一頓,低聲道:“師姐不在峰內。弟子……也不願叨擾他人。”

燭光搖曳,映著他蒼白卻依舊精致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波光瀲灩的眼眸裏,盛滿了被刻意藏起的脆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如同春水初融,無聲地撩撥著人心。

蘇桃心下了然。

沈明昭對顧源處處針對,這竹影峰上,又有誰會真心來幫他?一絲更深的愧疚掠過心頭。

她抿了抿唇,忽地伸手拿過藥瓶:“罷了,我來。”

顧源身體瞬間僵住,隨即又緩緩放松,乖順地伏好,低低應了一聲:“嗯。”

蘇桃指尖微涼,小心翼翼地避開最嚴重的傷處,將清涼的藥粉均勻撒在綻開的皮肉上。動作雖輕,每一次觸碰仍引得少年肌肉緊繃,細微的顫抖透過指尖傳來。

蘇桃屏息凝神,專註地處理著背上猙獰的傷口。待到腰線以下被衣物遮掩的部分,她動作便快了許多,隔著中衣粗略地撒了些藥粉,便迅速收回了手。

“弟子發誓,”顧源的聲音悶悶地從臂彎裏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從今往後,弟子定當勤修不輟,再不讓師尊失望……也定要守護好淩霄宗!”

“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好生歇息。”蘇桃將藥瓶放回原處,壓下心頭那點異樣的情緒,轉身欲走。霜衣拂過地面,未染纖塵。

“師尊!”顧源忽然急急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挽留。蘇桃駐足回眸。月光與燭光交織,勾勒出她清冷絕塵的輪廓,冰絲銀罩衫流淌著靜謐的輝光,面容沈靜無波,仿佛世間萬物皆不能令其動容分毫。

顧源癡癡地望著,眸中星火灼灼,亮得驚人,一字一句道:“弟子……定不負所望!” 蘇桃微微頷首,再無言語,身影融入門外清冷的夜色之中。

門扉輕合,室內重歸寂靜。顧源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劇痛與疲憊洶湧襲來,他卻顧不得許多,目光緊緊鎖在床頭那只溫潤的玉瓶上。

這是師尊親手遞來的,瓶身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淡淡的冷香。他艱難地伸出手,將玉瓶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稀世珍寶。

猶豫片刻,他終是忍不住,將冰涼的瓶身緩緩貼近唇瓣,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虔誠的吻。燭影搖紅,映著少年蒼白的臉上,那抹隱秘而滾燙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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