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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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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日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跨國談判勝利已經過去了一周。顧晏的生活恢覆了高速運轉的節奏,各種會議、文件、應酬填滿了他的時間表,像個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機器。

沈劫對此頗有微詞,但最近他似乎也“忙”了起來,經常抱著他那臺經過特殊改裝的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神神秘秘的,問他在幹嘛,他就含糊地說“接了個私活,賺點零花錢”。

這天下午,顧晏正在辦公室裏聽一個部門經理做冗長的季度匯報,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沈劫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個簡短的位置共享鏈接,下面附了一行字:

【有急事,速來。別帶人。】

顧晏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沈劫很少用這種語氣找他,尤其是“別帶人”這三個字,透著不尋常。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還是他那個“私活”出了紕漏?

匯報的經理還在滔滔不絕,顧晏卻已經聽不進去了。他擡手打斷了對方:“今天的會議先到這裏,後續方案發我郵箱。”

經理楞了一下,看著顧晏迅速起身,拿起西裝外套和車鑰匙就往外走,那背影帶著一股罕見的急促。

“顧總,您接下來還有個……”

“推掉。”顧晏頭也沒回,聲音冷冽。

助理從未見過顧晏如此行事,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顧晏獨自駕車,按照沈劫發來的位置,一路風馳電掣。位置顯示在城西一個相對老舊的街區,那裏魚龍混雜,不是沈劫平時會主動去的地方。顧晏的心微微沈了下去,各種不好的猜測在腦中閃過。

他將車停在一條僻靜的巷口,按照導航步行。最終,定位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紅磚小樓前,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

顧晏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異常,才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

門內並非他預想中的危險場景,而是一個……燈火通明、布置得極其溫馨甚至可以說……浪漫的小餐廳。

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空氣中彌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和淡淡的玫瑰花香。餐廳裏只有一張桌子,鋪著潔白的桌布,上面擺放著精致的銀質餐具和高腳杯。墻壁上掛著一些抽象的油畫,角落裏一架老式的留聲機正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而沈劫,就站在餐廳中央。他沒穿平時那身背心工裝褲,而是換上了一套合體的黑色西裝,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系到領口,頭發也精心打理過,整個人看起來……人模狗樣,甚至有點緊張。

顧晏楞住了,站在門口,一時沒反應過來。

沈劫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得意和忐忑的笑容:“來了?還挺快。”

顧晏上下打量著他,又環顧了一下這個明顯被包場了的餐廳,心裏的擔憂瞬間化為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這就是你的‘急事’?”

沈劫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理直氣壯:“對啊,天大的急事。今天是什麽日子,你還記得嗎?”

顧晏被他問住了。他快速在腦中過濾了一遍——不是誰的生日,不是公司紀念日,也不是任何法定節假日。

看著他茫然的表情,沈劫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帶著點狡黠:“兩年前的今天,沿海公路,下雨,車禍……想起來了沒,顧老板?”

顧晏瞳孔微縮。

兩年前,那個捂著流血的手臂、敲開他車窗、笑得像個混混卻又眼神灼亮的男人。

原來已經兩年了。

時間在忙碌和與這個瘋子的糾纏中,過得悄無聲息。

“你騙我過來,就為了這個?”顧晏語氣依舊平淡,但緊繃的肩膀卻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來。

“不然呢?”沈劫拉起他的手,把他帶到那張唯一的餐桌旁,按著他坐下,“指望你這個工作狂自己想起來?我怕等到我頭發白了你都未必記得。”

他打了個響指,一個穿著得體侍者服的中年男人從後廚走出來,微笑著開始上前菜。

“嘗嘗,這主廚是我好不容易請來的,以前在米其林三星幹過,現在隱居在這兒,手藝絕了。”沈劫坐在顧晏對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個等待誇獎的大型犬。

顧晏看著眼前精致的菜肴,又看了看對面那個與周圍浪漫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努力融入的沈劫,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暖。

他拿起刀叉,嘗了一口前菜,味道確實很好。

“怎麽樣?”沈劫迫不及待地問。

“嗯。”顧晏應了一聲,算是肯定。

沈劫立刻眉開眼笑,給自己和顧晏倒上紅酒:“來來來,慶祝一下!慶祝咱倆‘撞車’兩周年!”

這說法讓顧晏有些無語,但還是配合地舉起了酒杯。

兩只高腳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醇紅的酒液在暖光下蕩漾,映著兩人各異卻同樣深邃的眼神。

這頓飯吃得並不像高級餐廳通常那樣安靜。沈劫依舊話多,點評著菜品,說著他為了找到這個地方、搞定這個主廚花了多少心思,抱怨顧晏最近又因為工作冷落了他。

顧晏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嘴角卻始終帶著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沒有告訴沈劫,其實他記得那個雨夜。記得那雙在雨水中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記得那種仿佛找到同類般的危險吸引。他只是習慣了將一切情緒埋藏在冷靜的面具之下。

吃完飯,侍者撤下餐具,送上了甜點——一份造型精美的熔巖巧克力蛋糕。

沈劫看著顧晏,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深,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有點緊張,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推到了顧晏面前。

“喏,紀念日禮物。”

顧晏看著那個盒子,沒有立刻去碰。以沈劫的審美和行事風格,他懷疑裏面會不會是一枚微型炸彈或者一把特制的匕首。

“打開看看啊,”沈劫催促道,眼神裏帶著期待,“放心,不是危險品。”

顧晏這才拿起盒子,輕輕打開。

裏面並不是他想象的任何東西,而是一對造型簡潔大方的鉑金袖扣。袖扣的樣式很特別,不是常見的幾何圖形或寶石,而是……兩個微縮的、交錯在一起的齒輪和扳手造型,設計精良,帶著一種冷硬的工業風,卻又因為材質和工藝顯得格外精致。

“我找了好久,”沈劫看著他,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認真,“覺得這個挺像咱們的。你像那個精準的齒輪,我像那個……糙一點的扳手。看著不搭噶,但擰在一起,好像也挺合適,挺帶勁的。”

顧晏看著那對袖扣,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金屬表面。齒輪與扳手。秩序與混亂。冷靜與狂熱。

確實很像他們。

他擡起眼,看向沈劫。暖黃的燈光下,沈劫的眼神專註而坦誠,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真誠。這個習慣了用拳頭和子彈說話的男人,在用他獨特的方式,表達著某種他並不擅長言說的情感。

“謝謝,”顧晏合上盒子,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很合適。”

沈劫頓時松了口氣,笑容又變得燦爛起來,帶著點痞氣:“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可比你那些鑲鉆的玩意兒有意思多了!”

他從桌子對面伸出手,覆蓋在顧晏拿著盒子的手上,掌心溫熱而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顧晏,”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看著顧晏的眼睛,語氣是罕見的鄭重,“這兩年,是我這輩子……最不像人樣的一段日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

“劫哥,紀念日這麽好的時候你怎麽說的這麽悲哀?”

“哪悲哀了!我只是在闡述事實而已。”

沈劫頓了頓,似乎在想該怎麽表達,詞匯有些匱乏,但意思卻無比清晰:“以前我覺得活著就是找刺激,哪天死了拉倒。但現在……我有點惜命了。我得留著這條命,看著你,管著你,省得你把自己累死,或者被那些陰溝裏的老鼠氣死。”

顧晏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沈劫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繼續道:“我知道我毛病多,手黑,脾氣爆,還老給你惹事。但……以後我還這樣,估計也改不了。你就多擔待點,反正……你也甩不掉我了。”

他說完,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眼,耳根微微泛紅。

顧晏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迅速融化,漫出溫熱的暖流。

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沈而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沈劫,遇見你之前,我的世界只有目標和規則。”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遇見你之後,很吵,很麻煩,但也……很有趣。”

他擡起眼,直視著沈劫,眼神深邃如同夜空:“我的心臟不好,你的神經也不穩定。我們都不是完美的人,甚至可能……不算什麽好人。”

“但我們是彼此的藥。”顧晏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所以,你也甩不掉我。”

沈劫楞楞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能從顧晏嘴裏聽到這麽……近乎告白的話。他喉嚨滾動了一下,眼睛瞬間就紅了,不是要哭,而是一種情緒極度洶湧的表現。

他猛地站起身,隔著桌子揪住顧晏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惡狠狠地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紅酒的醇香,巧克力的微甜,還有兩人之間那種獨一無二的、硝煙與雪松交織的氣息。

不像兩年前那個雨夜帶著算計與試探的初吻,也不像平日裏欲望宣洩的親吻。這個吻,笨拙,激烈,卻充滿了某種塵埃落定般的歸屬感。

一吻結束,兩人氣息都有些微亂。

沈劫抵著顧晏的額頭,聲音沙啞:“顧晏,我愛你。可能比愛我自己還愛。”

顧晏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映著燈光,也映著他的影子。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補充道:

“我知道。”他停頓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般,低聲回應,“我也是。”

沈劫瞬間笑開了,那笑容明亮得晃眼,帶著孩子氣的滿足和得意。他松開顧晏,坐回座位,拿起酒杯:“不行,得再喝一杯!慶祝顧老板終於會說人話了!”

顧晏無奈地搖了搖頭,但還是再次舉起了酒杯。

離開餐廳時,已是深夜。城市的霓虹閃爍,晚風帶著涼意。

沈劫沒開車,死皮賴臉地擠在顧晏的副駕駛座上,心情好得哼著不成調的歌。

回到家,一進門,沈劫就把顧晏按在玄關的墻上,眼神灼熱:“顧老板,紀念日……還沒過完呢。”

顧晏看著他,沒反抗,只是擡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自己的領帶,又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精致的鎖骨。然後,他拿起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取出那對齒輪扳手袖扣,遞到沈劫面前。

“幫我戴上。”

沈劫眼睛一亮,接過袖扣,動作有些笨拙,卻極其認真地,將那對象征著他們關系的袖扣,仔細地別在了顧晏的襯衫袖口上。

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卻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

“好看。”沈劫端詳著,咧嘴笑了,“以後天天戴著。”

顧晏沒說話,只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了上去。

玄關的燈溫暖地亮著,映照著兩個緊密相擁的身影。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窗內是他們笨拙卻真實構築起來的小小世界。

紀念日的意義,不在於多麽盛大的慶祝,而在於有一個人,記得那個開始,並期待著,與你共度未來的每一個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

對顧晏和沈劫而言,這個由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開始的夜晚,遠比任何一場價值億萬的談判勝利,都更值得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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