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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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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

爆炸的轟鳴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水泥灰和硝煙的味道嗆得人睜不開眼。沈劫什麽也顧不上了,背著顧晏,憑著腦子裏最後那點方向感,跟踉蹌蹌地朝著記憶中吳姨的方向沖。

“劫哥!這邊!”疤臉的吼聲在煙塵裏顯得模糊不清,但像盞指路的燈。

沈劫咬牙跟上,感覺背上的顧晏越來越沈,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他心裏慌得厲害,只能一遍遍在心裏罵:顧晏你他媽撐住!你敢死試試!

沖到二樓平臺,大康正和兩個敵人扭打在一起,疤臉一手捂著流血的肩膀,另一只手正用力扯開綁著吳姨的繩子。吳姨嚇得臉色慘白,看到沈劫背上的顧晏,眼淚流得更兇了。

“走!快走!”疤臉扯掉吳姨嘴上的膠帶,嘶啞地喊道。

沈劫看了一眼還在苦戰的大康,心一橫:“大康!撤!”

大康怒吼一聲,猛地撞開纏鬥的敵人,幾人匯合,沿著來時清理出的路線,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身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子彈不時從身邊呼嘯而過。

沈劫感覺肺都要炸了,背後的傷口估計又裂開了,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顧晏冰涼的呼吸噴在他頸側,像催命的符。

終於沖出爛尾樓,鉆進旁邊一片更破敗、如同迷宮般的低矮待拆遷區。這裏巷道狹窄,雜物堆積,勉強能遮擋視線。

“這邊!”猴子從一個半塌的墻洞裏探出頭,他臉上也掛了彩,但眼神還算清明。他之前按照沈劫最後的命令引爆了炸藥,制造混亂後也撤到了這邊接應。

幾人鉆進一個相對完整、但散發著黴味的廢棄民房。疤臉立刻用雜物堵住門口,大康持槍守在唯一的窗口,警惕地註視著外面。

沈劫小心翼翼地將顧晏從背上放下來,讓他平躺在角落裏一堆不知名的破爛織物上。顧晏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色,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只有眉心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緊緊蹙著。

“顧晏!顧晏!”沈劫跪在他身邊,拍著他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醒醒!看著我!”

顧晏沒有任何回應,意識似乎已經游離。

沈劫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他顫抖著手去摸顧晏的頸動脈,跳動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藥……他的藥呢?!”沈劫猛地擡頭,赤紅的眼睛看向驚魂未定的吳姨。

吳姨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帶著哭腔說:“先……先生他……好像放在家裏書房抽屜……”

遠水解不了近渴!

沈劫低罵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記得顧晏說過,心衰發作時要保持呼吸道通暢,讓他半臥著。

他笨拙地調整顧晏的姿勢,讓他靠在自己懷裏,頭微微後仰。然後開始解顧晏的襯衫扣子,想讓他呼吸順暢些。他的手抖得厲害,解了幾次都沒解開,最後還是用匕首直接劃開了。

看到顧晏蒼白瘦削的胸膛,沈劫的心又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不知從哪裏看來的、模糊的急救知識,開始給顧晏做心肺覆蘇。

按壓,人工呼吸。再按壓,再人工呼吸。

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粗暴,但他不敢停。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滴落,混著灰塵和血跡,掉在顧晏毫無生氣的臉上。

“顧晏……你他媽……不能死……”他一邊機械地重覆著動作,一邊語無倫次地低吼,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哀求,“聽見沒有……我命令你……活下來……”

疤臉和猴子看著沈劫近乎瘋魔的樣子,都沈默著,眼圈發紅。大康依舊死死盯著窗外,拳頭攥得咯咯響。

吳姨在一旁默默流淚,雙手合十,無聲地祈禱。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是幾十分鐘,沈劫感覺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懷裏的顧晏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呻吟。

沈劫動作猛地一頓,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他緊緊盯著顧晏的臉,看到他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映出沈劫那張布滿汗水、血汙和焦慮的臉。

“……沈……劫……”顧晏的聲音氣若游絲,幾乎聽不見。

“我在!我在這兒!”沈劫趕緊應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激動,“你感覺怎麽樣?啊?哪裏不舒服?”

顧晏似乎想搖頭,但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胸口依舊悶痛,但那種瀕死的窒息感似乎緩解了一些。他看著沈劫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看著他因為持續按壓而微微顫抖的手臂,心裏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別說話!省點力氣!”沈劫阻止了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他扯過自己那件早已臟破不堪的外套,蓋在顧晏身上,試圖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做完這一切,沈劫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顧晏身邊,像一尊沈默的守護石像。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顧晏臉上,不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仿佛只要一眨眼,這個人就會消失。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廢棄的房屋裏光線變得昏暗。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搜索聲,但暫時沒有人靠近這片區域。

疤臉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和猴子的傷口,和大康輪流警戒。吳姨也慢慢鎮定下來,默默守在一邊。

顧晏的意識時清醒時模糊。每次他因為胸口的悶痛而微微蹙眉,或者呼吸變得稍微急促一些,沈劫就會立刻緊張起來,低聲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又疼了?” 然後笨拙地幫他調整姿勢,或者用袖子輕輕擦去他額頭的冷汗。

他沒有再說什麽“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那樣激烈的話,只是用這種近乎固執的、寸步不離的守護,無聲地宣告著他的堅持。

在一次短暫的清醒中,顧晏微微偏過頭,看著沈劫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堅毅和疲憊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情緒緩緩流過他冰冷的心間。

他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被沈劫緊緊握著的手。

沈劫立刻察覺到了,低下頭,對上他虛弱卻清明的目光。

“……沒事。”顧晏用盡力氣,極輕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沈劫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安慰自己。

這個認知讓沈劫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握著顧晏的手更緊了些,啞聲回道:

“嗯。沒事。”

夜色,徹底籠罩了這片廢墟。危險尚未遠離,但在這方狹小、破敗的天地裏,有一種比生命更堅韌的東西,在絕望的土壤中,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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