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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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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天涯

皮卡在夜色中穿梭,老金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時不時通過後視鏡觀察後方。

“甩掉了,”老金松了口氣,“那幫孫子沒追上來。”

後座上,沈劫和顧晏各自靠著一邊車窗。工廠裏的腎上腺素已經消退,疲憊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沈劫感覺左臂的傷口像被火燒一樣,右腿的槍傷也陣陣抽痛。他偏過頭,看向顧晏。

顧晏閉著眼,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此刻被右手緊緊抓住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痛苦。

“你手怎麽了?”沈劫啞著嗓子問。

顧晏眼皮都沒擡,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慣有的冷淡:“沒事。”

沈劫皺緊眉頭,不再多問。他知道顧晏這種人,除非撐不下去,否則絕不會示弱。

老金把車開到了鄰市一個老舊小區。這裏魚龍混雜,流動人口多,是藏身的好地方。安全屋在一棟居民樓的頂層,是個一室一廳的小戶型,陳設簡單,但幹凈,該有的生活用品和藥品都有。

“劫哥,顧先生,你們先在這裏避避風頭。外面情況我會盯著。”老金放下一些食物和水,很識趣地沒有多留,很快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沈劫一屁股癱坐在客廳那張有些塌陷的舊沙發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他扯開臨時包紮的布條,左臂的傷口因為之前的劇烈運動,又崩裂開,鮮血混著膿水,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咬著牙,翻出醫藥箱,準備自己處理。

“我來。”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劫擡頭,看到顧晏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沙發邊。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只是那只左手還是不自然地垂著。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沈劫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自顧自地拿起消毒水往傷口上倒,刺骨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手臂控制不住地顫抖。

顧晏沒再說話,只是用沒受傷的右手拿過沈劫手裏的消毒棉簽,蹲下身,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堅持。

沈劫楞了一下,看著顧晏近在咫尺的臉。這個男人蹲在他面前,低著頭,專註地看著他手臂上猙獰的傷口,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細,一點點清理著傷口周圍的汙垢和膿血,然後用幹凈的紗布重新包紮。

過程中,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棉簽摩擦皮膚的聲音,和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沈劫能聞到顧晏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他慣有的、那種冷冽幹凈的氣息。他看著顧晏因為忍耐疼痛而微微抿緊的薄唇,看著他額角滑落的一滴汗珠,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原來這個總是高高在上、冷靜得不像人的家夥,也會疼,也會流血,也會……做這種照顧人的瑣事。

包紮好沈劫的手臂,顧晏的呼吸又急促了幾分,額頭的冷汗更多了。他試圖站起身,卻因為左手傳來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身體晃了一下。

沈劫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你到底傷哪兒了?”沈劫皺著眉,語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躁。

顧晏掙脫開他的手,慢慢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閉了閉眼,才低聲說:“左肩,可能骨裂了。”

沈劫這才註意到,顧晏左邊肩膀的西裝布料顏色比其他地方深,緊緊貼著皮膚,顯然是凝固的血。

他沈默地拿起醫藥箱,走到顧晏面前:“衣服脫了。”

顧晏睜開眼,看著他,沒動。

“怎麽?顧大老板還怕我看?”沈劫扯了扯嘴角,帶著點嘲諷,“剛才給我包紮的時候不是挺能耐嗎?”

顧晏與他對視了幾秒,最終還是用沒受傷的右手,有些艱難地解開了西裝扣子,然後是襯衫。動作緩慢,每動一下,眉心就蹙緊一分。

當他終於將左邊的衣袖褪下時,沈劫倒吸了一口冷氣。

顧晏的左肩一片青紫腫脹,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道深刻的傷口,像是被鈍器重重擊打過,皮開肉綻,周圍的血跡已經發黑。稍微一動,就能聽到細微的骨摩擦聲。

這傷絕對不輕,而且拖了這麽久,已經發炎紅腫。

“你他媽……”沈劫想罵他硬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拿出消毒水和藥膏,動作比顧晏剛才給他包紮時,要粗魯得多。

“忍著點。”他沒什麽同情心地說,然後用沾滿消毒水的棉球直接按在了傷口上。

顧晏的身體瞬間繃緊,右手猛地攥住了沙發邊緣,指節捏得發白。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聲沒吭,只有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和瞬間湧出的冷汗,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沈劫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點莫名的火氣突然就散了。他放輕了手上的動作,盡量快速地清理傷口,上藥,然後用繃帶將他的左肩和手臂固定起來。

整個過程,顧晏始終沈默著,只有偶爾抑制不住的、細微的抽氣聲。

包紮完畢,兩人都像是打了一場硬仗,渾身脫力地靠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屋子裏再次陷入沈默,但氣氛卻和剛才有些不同。少了些對峙,多了些……同病相憐的疲憊。

窗外天色微亮,晨曦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裏投下一道光柱。

沈劫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幾天前,他們還在互相猜忌,一個被追得像喪家之犬,一個在幕後冷眼旁觀。現在卻像兩條受傷的野狗,擠在這個破舊的安全屋裏,互相舔舐傷口。

“餵,”沈劫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沙啞,“你早就計劃好了?用你自己當餌?”

顧晏閉著眼,過了幾秒才回答:“這是最優解。”

“狗屁的最優解!”沈劫忍不住罵了一句,“差點把命都解進去!”

“你不是來了嗎。”顧晏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這句話讓沈劫一下子噎住了。他來了,是的。但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到一步,或者沒能理解顧晏的意圖,後果會怎樣。

“下次別這麽幹了。”沈劫悶聲說,“太他媽嚇人了。”

顧晏緩緩睜開眼,側頭看向他。晨光中,沈劫的臉上帶著傷,胡子拉碴,眼神裏卻有種直白的、毫不掩飾的擔憂。

“嗯。”顧晏極輕地應了一聲,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沈劫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疲憊的神情,心裏那點後怕慢慢變成了某種沈甸甸的東西。他挪了挪身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也閉上了眼。

“睡會兒吧,”他說,“天亮了再說。”

極度疲憊之下,兩人很快就在這張破舊的沙發上,各自昏睡過去。

陽光慢慢移動,照亮了屋子裏飛揚的塵埃,也照亮了沙發上兩個依偎著沈睡的身影——沈劫的頭不知何時靠在了顧晏沒受傷的右肩上,而顧晏的頭也微微偏向沈劫這邊。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完全平等、同樣虛弱、卸下所有偽裝和防備的狀態下,安然入睡。

外面危機四伏,但這個狹小破敗的空間裏,卻暫時有了一絲風雨飄搖中的、脆弱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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