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記得[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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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記得

春日的風帶著一點潮氣,從江面輕輕吹進院子。

小樹的新葉在晨光裏輕輕晃動,像一枚枚細小的鏡子,折著天光。

我坐在窗邊,看著那片綠意,不由自主地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場春天。那時的我還在琴房裏練琴,窗外的海棠花正盛。

是的,我記得。

我記得我的名字叫沈玉成,記得江南的庭院和父親教我撫琴的樣子,記得第一次在她面前彈琴時她眼裏的光。

我甚至記得海上的那一夜,船體在暴風裏發出的咯吱聲,記得木板破裂時海水的腥味、浪潮撲面而來的寒冷。

當初剛被人救醒時,我確實什麽都不記得。

只知道自己從海上被沖到岸邊,醒來時右臂已不在,胸口是濃得化不開的空白。

名字、來處、琴聲與遠方,像被海水盡數卷走。

人們告訴我,我是被漁民救起的無名之人。

我也只好接受這個空無的自己,過著一日日無波的生活。

直到那天,我在教會看到她。

她的身影在光影中一晃,那一瞬間,我心裏有一個極深的回聲,仿佛有根被海水壓斷的琴弦,在那一刻顫動。

那種熟悉感,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沒有感受到過的。

後來她每天給我送飯,我也問過,她說我們之前不認識。

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卻分明是認識的。

幾次見面後,更多零散的片段開始浮現。

月色下的梧桐、她靠在窗前的笑……

這些片段像被潮水帶回來的殘片,起初稀疏,後來越積越多。

某一日,我忽然在夢裏完整地聽見那首我曾為她彈過的曲子,醒來時,記憶的堤壩已經徹底崩塌。

我全都想起來了。

可我什麽也沒說。

因為我很快看懂了一切。

她和斯年交談時的那些猶豫,他們那些看似隨意的關心,其實都在為我守著一個選擇:他們不希望我被過去再次撕裂。

我也明白,他們的顧慮並非多餘。

失去右臂的我,永遠不能再回到琴臺。

我可以回憶那一夜的風暴,卻不能再用雙手去找回那個屬於音樂的自己。

如果我開口,只會把她與我一同拉回那條無法回去的航線,讓她再一次面對失去和疼痛。

有時她端著湯碗坐在我面前,指尖偶爾碰到我的袖口。

我能感覺到那一瞬間她的顫抖,也聽見她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的一聲低喚:阿成。

那一刻,我的心幾乎要隨她的聲音破口而出。

可我只是微笑著說:謝謝你。

因為我知道,我能給她的,只有一個安穩的當下。

一個讓她放心的未來,並不屬於我。

我看著她一點點重新拾起生活,她的胭脂鋪子生意日漸興旺,孩子們一個個長大,學會了寫字、配色。

我看見她在春日的院子裏教小言做花糕,看見她與孩子們一同種下第一株月季。

她的笑容比初見時更安靜,卻也更堅韌。

我想: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一個能與她並肩的人,也許會比我更能給她長久的安樂——比我這個只能在回憶裏陪她的人。

所以我沈默著。

我寧願讓她相信我什麽都不記得,讓她在不必承擔舊日痛苦的平靜中繼續生活,讓她在某一天,能夠無負擔地去迎接一個新的歸宿。

有時夜深人靜,我獨自靠在窗邊,看月光一點點爬上她為我種下的小樹,看風帶著江面的潮聲穿過窗欞。

我在心底輕輕喚她的名字——妍妍。

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敢真正叫出她的名字。

然後把這個名字再次深深藏進心底。

她以為我忘了,而我,記得。

我記得我們的每一封信,每一句“等我”,

也記得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再為她撐起未來。

願她平安,願她安樂,

即便這安樂不再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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