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踐行夜

初冬的夜色像一層被打磨得極細的青紗，籠在法租界的街道上。沿街的梧桐葉已微微泛黃，在路燈下輕輕擺動。霞飛路深處，一家以江南菜聞名的雅致酒樓燈火輝映，紅漆的雕花門樓上懸著一盞暖黃的宮燈，檐下垂著紅色的流蘇，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這是趙斯年和清妍一同籌辦的踐行宴，為即將遠赴巴黎的沈歸送行。

清妍與沈歸抵達時，二樓的雅間已經亮著柔和的燈。推開雕花木門，淡淡的桂花與檀香混合著熟悉的醬香味撲面而來，桌上紅木圓桌鋪著上好的湖藍色錦緞桌布，幾盞紫砂茶壺的熱氣繚繞在空中，為冬夜添了幾分暖意。

趙斯年早早候在門口，見到兩人進來，笑著迎上前：“主角終於來了！大家都等著呢。”

沈歸失笑，擡手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你動作倒快，搞得跟請大官似的。”

清妍也含笑點頭，順勢接道：“是啊，這幾天真是麻煩你了。”

趙斯年擺擺手：“這點小事，不值一提。能替阿成送行，是我的榮幸。”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氣度溫雅的長者。沈歸腳步微頓，低聲對清妍道：“那是我父母。”

清妍心口一跳。她原以為這只是朋友間的聚會，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夜晚第一次見到沈歸的父母。沈歸似乎看出她的微訝，柔聲道：“我本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正式帶你去見他們，只是他們聽說今晚有宴，執意要來。”

清妍輕輕吸了口氣，擡眼對他露出一抹笑意：“沒關系，能見到叔叔阿姨，我很高興。”

在沈歸的引領下，兩人上前見禮。沈父是一位神情儒雅的學者，穿著深藍長衫外罩灰呢大氅；沈母則是一身淺駝色呢料旗袍，眉目溫婉。聽聞介紹後，兩人都帶著欣然的笑容。

沈母上前一步，先握住清妍的手，眼中滿是暖意，笑道：“早就聽斯年提起過你，今天總算見到人了。”

她的語氣溫柔，像是怕冷落了清妍，又像是想替兒子緩一緩空氣。

沈父只是微微點頭，神色平淡，卻也不失禮節地說了一句：“難得你能來。”

清妍恭敬地應道：“謝謝叔叔阿姨。”

不多時，小言和翠芳也趕到了。她們難得換上素凈的冬日新衣，神情裏帶著難掩的興奮。

小言小心地遞上一只自己烤的小糕點，笑得像一彎月牙：“這是我和翠芳下午做的，送給沈先生，祝一路順風。”

沈歸接過，眼裏閃過暖光：“謝謝你們，要幫姐姐多照應小院。”

清妍的母親因身體欠安未能到場，但托人送來一封親筆信和一盒桂花蜜餞。

賓客到齊後，旁邊的侍者上前奉茶開席。八仙桌上很快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松鼠桂魚的油香裏裹著酸甜，蟹粉獅子頭在白湯裏輕輕晃動，清炒蝦仁晶瑩透亮，炒年糕軟糯噴香。幾盞溫好的花雕酒被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燈下泛著柔光。

趙斯年舉杯，笑聲清朗：“阿成即將遠赴巴黎深造，這是人生大喜事。今日我們一同為他餞行，盼他學成歸來，再共舉杯。”

席間氣氛漸漸熱絡。有人回憶起沈歸少年時的琴聲與堅持，有人送上真摯的祝福。

趙斯年忽然提議：“這一席酒怎能少了阿成的琴聲？隔壁有雅間放著一架古琴，何不來一曲？”

在眾人的附和中，沈歸略一沈吟，還是起身去了隔壁。不多時，一曲《流水》清澈悠遠地流瀉出來，像把整座冬夜的空氣都洗亮。

曲罷，全場掌聲如潮，帶著真誠的祝願與不舍。

散席時已近深夜，客人們三三兩兩告辭。

趙斯年拍著沈歸的肩，笑中帶著情誼：“去吧，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學成歸來，我還得請你喝一壇老酒。”

送別了最後一批賓客後，沈母忽然輕輕拉住兒子的手，目光柔和卻帶著不舍：“阿成，你送送我和你父親吧，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

沈父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點頭，神色間帶著少見的沈思。

沈歸對清妍輕輕一笑：“我送他們一程，很快回來。”

清妍點頭，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不多時，趙斯年走了過來，手裏轉著空酒杯，嘴角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

“他們父子有點心結，”他壓低聲音對清妍說，“當年阿成堅持學習西方樂器，他父親不讚成，所以才有後來改名去醉金閣的事。具體的，讓他自己告訴你比較好。”

清妍聽得微微一震，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趙斯年又笑著補充道：“其實阿成也不知道父母今晚會來。這是我擅自做主的，想著在他走之前，讓他們見一見面，總比一直錯過好。”

說罷，他擡眼看向遠處的背影，神情帶著幾分淡淡的感慨。

不久，沈歸回來後，神色裏帶著幾分釋然與難掩的酸澀，卻在見到清妍的瞬間柔和下來。

“讓你久等了。”他低聲說。

清妍擡眸看他，唇角帶著暖意，有些故事，她知道必須等他自己願意的時候，才能慢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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