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告別醉金閣

夜雨初歇，醉金閣的霓虹像被擦亮過一般，紅紅綠綠翻在積水裏。

後臺的走廊依舊熱鬧，粉香、酒氣與潮潤的木頭味攢在一起。清妍換下薄披肩，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經理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條細亮。

她擡手叩門。裏頭的人似是早就聽見，含著笑聲道：“進來。”

屋內檀木案幾擦得鋥亮，茶爐溫溫地冒著霧，墻上掛著一幅仕女對鏡圖。老板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馬甲扣得整齊，胸前別著一枚細小的金色領針，指上夾著一支煙，煙灰長長地不落。他擡眼打量她，笑意不冷不熱：“琳娜，坐。”

清妍行至榻前落座，神色安靜。

老板用煙尖點了點案上攤開的賬本：“九月裏你的場次少了兩場，小票卻沒掉，臺下還多了幾個包廂，三成都是沖你來的。”他把賬本扣上，笑容裏添了三分意味深長，“你的名頭，是咱們醉金閣的燈牌。合同還有幾天，我不想繞彎子，價錢你開，續一年。”

“多謝老板擡愛。”清妍擡眸，語氣溫和，“只是我的身子骨確實經不得夜夜唱，怕會耽誤了醉金閣的生意。”

老板“嗤”地笑了一聲，煙灰落在銅盞裏：“身子弱？還是已經另謀了出路？”他把煙按滅，指背輕叩桌面，聲音壓得低，“你最近去了影樓試戲，是也不是？”他頓了頓，望住她，“多少人想做我醉金閣頭牌，我卻獨獨中意你，把你捧上去。你現在是有了好出路了，忘了舊人的恩了。”

屋裏一時寂然，只餘茶爐細細的沸聲。清妍垂下眼，指尖在膝上攏了攏：“老板，您對我的好，我從未敢忘，我很感激您。可是我確實嗓子扛不住天天唱，不知老板可願聽聽我的一個想法。”

老板倚坐不動，像是聽笑話：“建議？”

“我知道老板您一直想培養個新人卻找不到合適的，我想給您推薦個人，讓您看看她是不是能成為我們醉金閣下一任的臺柱子。”

“說說看。”

“我有個朋友，姓柳，名姜。大家叫她小姜。”她不疾不徐，“她嗓子不算厚，卻清透，她還曾學過戲，因而唱歌是決計不差的。您也知道，唱戲的人身段也好，想來她會滿足您的要求。“

老板輕哼一聲，嘴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你是替我找人，還是替自己找退路？若是你朋友來了我這兩天又跑了，你說我是該找你還是該找她？”

清妍道，“老板不如先見見人，我們再談後面的合約。”

老板指節在案上叩了叩，沈吟片刻：“這樣，把人帶來，我先看看。若是合用，我想跟她簽五年約。你能否保證她願意簽五年。”

清妍微笑：“醉金閣如此盛名的地方，怎麽會有人不願意待。要不是我確實身子吃不消，我也不想走呢。更別說老板您可是出了名的對底下人好。”

老板挑眉：“行了，不用說這麽多，找個時間趕快把人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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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雨後初晴。清妍帶了柳姜，早早就等在醉金閣後臺。小姑娘一身素色長裙，脖頸白，眼睛清亮。她緊了緊袖口，低聲道：“我怕唱壞了，丟姐姐的臉。”

“不用擔心。”清妍笑，替她把發髻又上了一個簪釵，“隨心去唱，有我呢。”

她帶著柳姜去見老板。老板眼梢一掃，寒暄都省了三分，幹脆道：“今晚先試唱一曲。”

燈一亮，簾一啟。清妍站在臺側，微微偏頭。柳姜嗓子一開，果然清透。她把《雨霽》唱得短而俐落，轉彎處不花巧，收得幹凈。末尾兩句落下，還有人輕輕拍了兩下手。

歌一畢，後臺有人朝清妍使了個眼色，是老板讓人喚她過去。包廂裏燈光柔和，煙霧淡淡。老板把煙擱在盞沿，笑意回到臉上：“行，人不錯。”

清妍攏袖一禮：“謝老板成全。”

老板點點頭：“我也希望你能有個好前途，不想誤了你。等下你帶人過來我這簽合約，記住，是五年約。”

“自然。”清妍答。

老板滿意地點頭，笑聲低低的，卻有一絲釋然：“去吧。”

清妍應了一聲，起身輕輕合上門。

走廊裏燈火昏黃，遠處的絲弦聲正慢慢起調，像一條柔長的水線，在夜色中輕輕蕩漾。

她回望那扇厚重的門，心頭的緊繃終於一點點松下來。

走到後臺時，柳姜正站在角落等她，眼裏還帶著試唱後的興奮。

“姐姐，我唱得可還成？”

“很好。”清妍輕聲笑著，將一縷微亂的發絲替她別到耳後，

“從明天起，你就是醉金閣的新人了。你一定會叫滿城的客人都記住你的名字。”

柳姜重重點頭，清妍望著她清亮的眸子，心中竟有了一分不忍，明知醉金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卻還是把人帶進來了，但她心裏已暗暗發誓，必盡全力護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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