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另謀新生

夜深沈。

法租界的街口已然寂靜，只有遠處電車軌道偶爾傳來一兩聲鐵輪碾過的回響。醉金閣的後門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風一吹，燈影輕輕顫動，像夜色深處一枝獨立的燭火，細弱，卻孤零零的抵住漫長的黑。

走廊裏靜得出奇，連往日散落的笑語也收了聲，只剩下木地板被鞋底壓出的細碎響動。她擡眼望見經理的辦公室門扉緊閉，窗縫透出的光像一條藏鋒的刀刃。

清妍經過狹長的後廊徑直去了賬房。

賬房的小廝正在昏黃的壁燈下翻賬，聽見輕輕的推門聲，擡頭一怔。

她走了進來，反手掩上門。

“這幾日，你找機會辭工。”

小廝的手頓在賬頁上，楞了片刻才低聲問：“……走？現在？可是小姐，這月賬還沒完……”

“老板起了疑心，眼下我們只能先撤走在另做打算。”

“好，那我盡快找老板說。”

清妍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另外，你去通知其他幾個人，讓他們尋個由頭也盡快離開。”

小廝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明白。”

清妍看著他合上賬冊，知道他們幾個應該會沒事，秦爺應該不至於遷怒到他們，但還是不由得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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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後臺依舊人聲鼎沸。

胭脂香氣和燭油味交織著，幾位正補妝的小歌女一邊描眉一邊小聲議論：

“你聽說沒有？賬房的小廝請假走了，說是家裏老人病重。”

“對啊，我也正奇怪呢，這幾日好多人走了，不是說要去外地投奔親戚的，就是說家裏出事的。”

另一人壓低聲音接話：“奇怪得很，你說會不會出事了。”

“可是我沒覺得有什麽事啊。”

一人撇了撇嘴：“你們操心這麽多幹什麽，我們不過是來這掙錢的，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說完，她們對視一眼，各自補妝去了。

清妍在後面聽著他們的對話，心想這到底還是動作大了點，不過只要能保證這些人的安全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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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清妍獨自坐在堂屋的矮幾前，昏黃的油燈在風口處微微跳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幾本賬冊攤在面前：醉金閣的月例、偶爾的賞錢、小院的柴米油鹽、孩子們的書本和藥費……她一筆筆寫下去，又一筆筆劃掉，直到最後一格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將筆擱下，指尖摩挲著紙面，心漸漸沈了下去。

就算每一晚都唱到嗓子破，再多的小費，也只能勉強抵過眼前的開支。

孩子們一個個都在長身體，吃得多、要讀書，明年冬天還得添棉衣。

靠自己一個人，撐不久。

窗外的小院裏靜悄悄的，只有孩子們的呼吸聲若有若無地傳進來，像一根根細線輕輕拽著她的心。

她從旁邊拿過一張空白紙，一點點寫下眼前的難處。

醉金閣撤出來的人倒是可以先安排去其他地方做工。

小言和翠芳如今也都在學習，各有所長。她們不出半年便可以找工，也可以緩解一點壓力。

至於剩下的孩子們，他們還太小，自己必須供他們上學，才好有一技之長。

她停下筆，凝視著那一張紙，心裏浮出一個念頭：若是自己能把握住人才的這條路，是不是比拿下醉金閣更可行些。可是若沒有新的孩子加入，幾年後這條路就會斷了。要想做到不斷輸出人才，她就必須不斷接收新的孩子，培育他們，但這必然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錢，要從何處籌？

清妍再次低下頭，看著那本寫滿數字的賬冊。墨跡在燈光下輕輕暈開，像一片未幹的海。

她心裏默算著：就算孩子們一個個學成、出去謀生，也得幾年才能見效。小院的柴米油鹽卻一日不等人。

忽然，她想起臺下那些總在暗暗打量的目光——

每次演出後，總有人問她唇色是何處所買，有人留心她的發飾、耳環，甚至那一抹微涼的香氣。

她在舞臺上的一舉一動，本就是一塊活的招牌。

“若這張臉、這名字，不止能賣唱，還能替胭脂說話呢？”

這個念頭像一滴胭脂，悄無聲息地洇開。

若以“琳娜同款”推出胭脂、粉膏、香囊，讓那些向往成為當紅歌女的人都跟風買，也是一門不小的生意，足以支撐她的小院長久運轉。

她的思緒又輕輕一轉：演員的收入更高，而且一部熱門影片便可讓她的名字傳遍十裏洋場。

她本就習慣舞臺、懂得燈光與眼神，如今只需再學鏡頭前的步伐與臺詞。

若能踏進影視公司，不僅名聲遠揚，也能掙到更多的錢。

燈焰一跳，仿佛替這心思點了頭。

清妍望著燈焰，下定了決心，她要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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