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長巷燈影別年少

天還未黑透，醉金閣便已燈火初上。

清妍剛從後場換好衣裳，一擡頭，便看見一小廝匆匆走來，說道：“外頭有人找你，在後門等。”

她心頭微緊，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朝後門走去。

走出門時，天邊殘霞未散，一抹淺紅映在磚地上。那人站在斜陽裏，灰呢大衣落著些塵，卻仍站得挺直。

是章子顯。

“你來了？”她走近幾步，語氣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章子顯看著她，眼神比昨晚更加堅定：“我想明白了。我父母……確實不同意。但我不想放棄你。”

“所以我來告訴你——我們走吧，離開這裏，離開這些眼光和規矩。你跟我走，我們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清妍怔住，目光像被這句話釘住了一般，一時竟忘了呼吸。

半晌，她輕聲問：“那你父母呢？就這麽丟下不管？”

“還有我母親，你想過她嗎？她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你要我帶著她一起私奔嗎？你照顧得了她嗎？”

章子顯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來。

清妍看著他，眼神柔和中透著一絲冷：“子顯哥哥，我們不是那樣不管不顧的人，我們放不下。小說裏的人能放下一切去私奔，可我們不行。”

章子顯怔住了，仿佛忽然被什麽重重擊中。

他望著清妍，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低下頭，聲音裏帶了幾分遲疑與掙紮：“我……我不是沒想過他們。只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他擡起頭，眼裏盛著難以言明的情緒：“你讓我回去想清楚，可我越想越亂。阿娘身子不好，我若走了，她怎麽辦？可若不走……你呢？”

他語氣一頓，嗓音低了下去：“我不舍你，我也不舍他們。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清妍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溫柔卻堅定：“你心裏有答案的，只是不想面對。”

她頓了頓，低聲道：“你是個孝順的人，子顯哥哥，我知道的。可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讓你為難。”

章子顯沈默地站著，他看著清妍，眼神裏翻湧著懊悔、掙紮，還有說不清的歉疚。

清妍卻忽然輕輕一笑，笑意淺淡，卻帶著歲月打磨後的溫柔與清明。

“子顯哥哥，我從來沒怪過你。”她低聲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可你不是神，也不是俠客，我們都不是。”

她望向遠處天邊的一抹暮色，語氣輕緩：“我如今落到這步境地，不是我願意的。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也只能在當下，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章子顯喉頭微動，像是被什麽哽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開口：“……你說得對。我確實放不下爹娘。但我也覺得，我……對你有責任。”

他擡頭看著她，眼裏泛著微光：“這些年你受的苦，我知道我來得太晚，可我還是想幫你，想為你做點什麽。”

清妍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卻沒有責怪，只有淡淡的憐惜。

“你看，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她溫聲說，“你的責任心讓你回來找我說清楚，這已經是最溫柔的回應。”

“我不會怪你。以後也不會。”她眼角輕彎，像小時候在庭院秋千上望他時那樣，“我們還是從前那般要好的朋友，不好嗎？”

風從長廊盡頭吹來，拂過她鬢邊的發絲，也拂起他眼底一層霧氣。

章子顯垂下眼，像是想說什麽，終究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話剛出口，就像被什麽堵住了心口，沈默中夾雜著說不出的悔意。

清妍輕輕笑了笑，眼角卻微微泛紅。她望著他，忽然開口，語氣輕得像一縷微風：“子顯哥哥，我以前真的很喜歡你。”

章子顯一怔，擡頭看向她。

“從小就喜歡。”她的眼睛靜靜地望著他，仿佛想將這些年壓在心底的話一並說完，“你送我糖果，替我背書包，在我哭的時候給我擦眼淚……那時候我就想，若是能一直跟你走下去，該多好。”

她說完這句話時，唇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像是在向一段未竟的年少告別。

章子顯張了張口，喉頭哽住，終究什麽也沒說，只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清妍怔了怔，片刻後緩緩回抱住他。

她將臉埋在他肩頭，悄悄閉上眼睛，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感受著這溫暖的懷抱。

過了許久，清妍才緩緩松開手臂，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

清妍低聲道：“走吧。天快黑了。”

章子顯點了點頭，卻沒有動。

她微微一笑，眼神卻透著分明的清澈：“我送你。”

燈影搖曳，兩個影子在長巷裏並肩而行，像極了許多年前黃昏時分，那兩個還什麽都不懂的小小身影。

走到巷口時，章子顯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清妍站在燈影裏，只是安靜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究什麽也沒說，轉身走入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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