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重識

清妍悄悄繞過偏門，往後院去。

穿過老桂樹的枝葉，夜風輕拂，夾著淡淡香氣，拂過她鬢角。

她走得極慢，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猶豫什麽。

路過練聲房時，她腳步一頓——那扇虛掩的門後，燈還亮著。

透過玻璃窗，她看到沈歸獨自坐在鋼琴前，正低頭調音。

燈光將他的背影拉長，映在木地板上。琴蓋半掀，他一只手摁著琴鍵，另一只手在琴弦裏輕輕撥弄，動作專註而安靜。

清妍站在門外，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是擡手，敲了敲門。

沈歸的動作微微一頓，擡頭朝門口望來，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還沒回去嗎？”他問，語氣溫和如常。

清妍輕輕搖頭，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幾分。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卻忽然發現，心中千言萬語，真正到了面前，卻不知如何開口。

她只低聲道：“我有些話……想問你。”

沈歸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將琴蓋合上。

“進來吧。”

清妍輕推門而入，木地板被她輕輕踩出聲響，她走得不快，依然試圖理出一個頭緒來。

沈歸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清妍站在他對面，沒有坐下。遲疑片刻，終是低聲開口：“我有些話……想問你。”

她語調中帶著幾分遲疑不安，眼中藏著些說不清的情緒。

沈歸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坐吧。”

她在他對面緩緩落座，卻沒立刻看他，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皮膚，仿佛借此平覆心緒，才輕聲問道：“趙先生說今晚是你讓他來幫忙的。”

沈歸沒有否認，言道：“他是我多年的朋友，待人妥帖，我信得過他。”

清妍點了點頭，又問：“可你……怎麽知道我今夜會遇上麻煩？”

沈歸淡聲道：“醉金閣裏的風，傳得快。今早知曉李太太要同林先生一起來，便猜想怕是因著送你花的事，便想著讓趙斯年來幫個忙。”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那份從容裏，卻有種她難以言喻的安心。

清妍抿了抿唇，語氣忽然低了下來：“那你……為何親自托人來替我解圍？”

沈歸靜靜看著她，眼中神色溫和：“因為你是我朋友。”

清妍心裏忽然有些不確定。

趙斯年說他“不像是只把你當朋友”，她不是沒聽懂。只是……她把沈歸當作朋友，從無他想。現在沈歸這麽確定的一句“因為你是我朋友”倒讓她有點遲疑。

她擡眼看著沈歸，問道：“你和趙先生，是舊識？”

“是，”沈歸點頭，語氣中帶著些淡淡回憶，“我們小時候一塊兒讀書、練字。他為人沈穩，是我為數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清妍一時間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子顯哥哥，他們也是一塊兒長大的。

原本堆積在舌尖的話忽然哽住了。她想問——你是不是喜歡我。卻終究沒說出口。

沈歸似是察覺了她眼中的猶疑，卻沒有逼問，只淡淡開口：“不用多想，我只是順手幫你一把。你若覺得為難，就當我多管閑事好了。”

他語氣平靜如水，像一片落葉飄過湖面，不激起任何聲響。可這恰到好處的退讓，卻讓清妍心口更悶了些。

她覺得，自己不該再只是以“琳娜”這個名字出現在他面前。

“其實……”她輕輕開口，聲音像是從夜風裏撿出來的，“我真名，叫清妍……榮清妍。”

沈歸看著她，眸中似有光一閃，卻沒說話。

“是‘疏梅修竹兩清妍’的清妍。”她嘴角輕輕一動，像是笑了一下，“我想，若我們是朋友，你該知道我的名字。”

沈歸望著她，眼中緩緩浮起一抹溫意，過了片刻才輕聲道：“那我也該告訴你——我叫沈玉成。”

他說這句話時很輕，像是久未啟齒的舊名，又像是將一段塵封的過往輕輕推至她面前。

“沈玉成？”她輕輕念了一遍，眼裏帶著一點陌生的疑惑，卻沒露出來，只是抿了抿唇，只道：“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她不知他為何用“沈歸”行走在醉金閣，可終究沒問——誰又沒有自己的過去呢。

兩人相對坐著，不再多言。名字背後的過去此刻都被藏在沈默裏，可正因為此刻的坦誠，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悄然拉近了一步。

沈玉成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時候不早了，回去吧。免得你家裏人擔心。”

清妍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好。”

屋外夜色沈沈，老桂樹的香氣依舊溫柔地纏繞在空氣裏。

走到門邊，她回頭看了一眼沈玉成。他站回琴旁，手指順著琴蓋輕撫，似乎在出神。

她沒說話，只輕輕一笑，然後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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