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初見波瀾

清妍退場時，簾子還未完全垂落，臺下的掌聲便已被下一首前奏蓋住，像風起時草浪翻湧，迅疾，卻不會為誰久留。

她一腳踏出燈光，那光便如潮水般退去，身後是熱鬧，面前是寂靜。

後臺的燈昏昏的，空氣中還殘著香粉與酒精混合的味道。她的鞋跟輕點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片濕漉漉的回音裏。

幾個歌女坐在長凳上修眉補粉，有人擡眼看了她一眼，又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補妝。角落處的舞女們嘀嘀咕咕，音量不高，卻藏不住字句間的起伏：

“還真讓她上了啊……”

“不過是暖場，別真當回事了。”

她才在角落落座沒多久，一名身穿制服的侍者便快步走入後臺，腳步雖快，卻盡量壓低了聲響。

他走到經理身邊，俯身說了句什麽。

經理原本正看著排場記錄本，聞言一頓，擡起頭，眉眼間多了幾分揣測的意味。他略一點頭，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清妍身上。

“琳娜，”他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清妍一驚，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經理？”

經理朝她笑了笑，語氣溫和：“趙先生剛才問了你叫什麽名字，說你唱得不錯，讓人特別傳話來誇了一句。”

後臺一瞬間安靜下來，舞女們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清妍怔了一下，片刻後才輕聲應道：“……多謝經理轉告。”

經理擺擺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做得不錯。”

說罷，他轉身離開。

維拉一退場，後臺便像被點了香的爐子，熱鬧了起來。

她才剛走下舞臺，還未摘下耳飾，便有數位舞女與歌女圍了上來。有人替她接過手帕，有人殷勤地遞茶，有人更是壓低聲音笑道：“維拉姐今晚唱得真是太妙了，趙先生都聽得入了神。”

“是啊，我瞧著他眼都沒移開過。”

維拉微笑著謝了幾句，神色從容，連衣角都不帶一絲慌亂。她走到鏡前摘下耳墜，動作優雅，仿佛所有人的恭維都不過是理所當然。

經理匆匆從前場回來，步伐比平日更輕快些。他拍了拍掌，笑著開口：“趙先生心情好，說今晚兩位姑娘唱得不賴，舞也跳得好。這不，賞了錢，每個人都有份。”

後臺響起一陣低呼，驚喜掩不住地在角落裏炸開。沒想到趙先生出手這麽大方，不光是賞了當紅的維拉，還賞了所有人。

有人悄聲道：“趙先生出手真闊。”

清妍拎著小包準備回家。

夜已深，醉金閣前廳已經散了，後院卻還亮著一盞燈。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後院，悄悄站在院中，看著夜空。

風帶著幾分晚涼，天幕如洗，月色清淡，星星不多，卻靜靜地掛著。

她站在那裏，像是想把今天這一夜的喧嘩，從心裏一點一點抹去。

忽然，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石磚地上輕輕一頓。

“你也喜歡看夜空？”是沈歸的聲音，不輕不重，帶著慣常的溫淡。

她微微側頭，只見他站在她旁邊不遠處，穿著深灰薄呢外套，神色安靜，望著同一片天空。

清妍點了點頭：“小時候睡不著的時候，常跟我爹娘一起在花廳外頭乘涼，阿娘總說，星星看多了，人心就靜了。”

沈歸輕笑了一聲，側過頭看她一眼：“我小時候練琴，練到煩的時候，就會偷跑到後院看天。看一會兒，就不想摔琴了。”

她轉過臉，也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眉眼間，把他原本淡淡的表情暈染得更柔了一點。

這一刻，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麽。可那份沈默，竟比任何言語都要靠近。

他們並肩站著，天色幽暗而靜，風在屋檐下拂過，吹得桂樹輕輕晃了幾下。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回廊方向傳來。

“沈先生！”一個小廝快步跑進院子，在兩人身前站定，喘著氣低聲道：“可算找著您了，趙先生要見您。”

清妍微怔，側過頭望向沈歸，眼底多了一絲詫異。

沈歸“嗯”了一聲，語氣平靜。他轉頭看了清妍一眼，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你先回吧，夜涼，別著了風。”

說完，他便順著來路而去，背影被燈光拉得長長的，最終沒入回廊深處。

清妍站在原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心裏卻泛起一絲波瀾——

他與趙斯年認識嗎？而她，又究竟知曉他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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