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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餘香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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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餘香未散

清妍站在樓梯口許久未動。

空氣中仍殘著包廂裏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她鼻尖,帶著點醉意後的發澀與壓抑。她望著樓梯下燈光浮動的走廊,腦中空白,只覺得腳下的地毯軟得像陷進了一場無形的夢。

就在這時,樓道另一側響起一陣沈穩腳步聲。

清妍回頭,見經理正慢慢向她走來,灰色西裝整齊,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語氣不緊不慢:“今晚表現不錯,先回去歇著吧。”

清妍怔了一下,隨即點頭:“謝謝經理。”

經理撣了撣袖口,語氣微緩:“頭一回進三號包廂,沒出岔子,算你有點本事。李先生那邊也滿意,今兒樓下人也夠,你早點回去歇著吧。”

說罷,他轉身下樓,只留下一個意味不明的背影。

她站在樓梯口許久,直到確認沒人再望向她,這才輕輕吐了口氣,攏了攏披肩,順著員工通道悄然離開。

離開醉金閣時,夜風正緊,街頭石板泛著雨後的寒意。

清妍沒立刻回家。

她繞去了女子浴室,細細地將滿身脂粉酒氣洗凈。水流滑過肩頭,仿佛也沖去了包廂裏殘餘的目光與酒意。

洗完後,她沒穿回旗袍,而是從包裹裏取出一套幹凈衣裳,一件淺藍色圓擺小襖,袖口已微微磨毛,卻洗得極凈,搭配一條黑色素裙,簡單幹凈。

這身衣裳是裁縫太太送的,說是自己年輕時做錯碼留下的舊樣,料子不貴,樣式卻規矩得體。她收下時只道了句謝,可心裏卻清楚,這是在她一貧如洗、兩手空空時,難得的一份體面。

她在澡堂後巷的長凳上坐了許久,任夜風吹幹頭發,也吹散身上最後一絲香粉氣。直到鼻尖只餘水汽和寒意,她才輕輕攏好發絲,抱著包袱,順著弄堂慢慢走回家。

屋裏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一如往常地等著她。

她腳步放得極輕,走到門邊,將懷裏的包袱,輕輕藏進門外臺階旁那口廢棄水缸底部。

包袱藏好後,她才理了理領口,壓住呼吸,輕輕推門而入。

屋裏,煤油燈正靜靜燃著,母親靠坐在床頭,似是剛合過眼,又被動靜喚醒。

“妍妍回來了?”她的聲音柔得像從風裏飄出來。

清妍本不覺得累,更不想委屈,可那一聲“妍妍”,卻像是什麽繃緊的線被拽斷了。

她沒有說話,只輕輕應了聲“嗯”,便走到母親床邊,在她身側坐下,一把抱住了她。

母親的身子被她抱得一晃,怔了一下,隨即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她什麽也沒說,臉埋在母親肩頭,只覺得胸口發悶,眼裏發酸,像是整個人都被壓進了水裏。

母親沒有追問,只是用那一雙微涼的手,一下一下撫著她的發。

“外頭冷吧?”她語氣溫溫的,“快起來,我給你倒杯熱水。”

清妍沒動,只緊緊抱著她,像快要溺水的人緊緊抱著唯一的浮木。

母親緩緩嘆了口氣,也不再掙脫,只輕輕念了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親輕輕拍著她的背,見她情緒漸緩,便溫聲說道:“你先起來,我去給你倒點熱水。”

清妍深吸一口氣,穩住嗓音:“我來吧。”

“不礙事,我手還使得動。”母親說著,已緩緩坐起,披上外襖,走到桌前,將壺裏的水倒進杯裏,又替她兌了一點涼水。

“趁熱喝,別著涼。”她把杯子遞過來,語氣如常,卻分外溫柔。

清妍接過水,低頭喝了一口,靜靜感受那傳來的暖意。

母親在她身旁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杯沿冒著一點熱氣。她捧在掌心暖了暖,仿佛隨口提起:“臨街那邊的小洋行年底忙,裁縫做不過來,正缺幫手”

她語氣極輕,像在閑聊。

“也沒什麽大活,就是縫點圍裙、熨衣服邊線,一針一線不多賺,可也能幫襯點。”她頓了頓,語氣微微一緊,卻仍克制著溫和,“妍妍你要是覺得現在做的活兒……倦了、累了,也不用硬撐著。”

清妍指尖握緊了杯子,沒有擡頭。

母親說得太輕了,輕得像在夜色中嘆氣。她知道,母親在擔心她。

母親沒點破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只用了這樣一番不動聲色的鋪陳,把一條可以回頭的路,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可清妍知道,那條路她回不去了。

她咬著唇角,片刻後,輕聲應了一句:“我不累。”

母親沈默了一瞬,似乎還想再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擡手替她理了理鬢邊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絲。

“那就好。”她輕聲道,“阿娘知道你懂事,只是……做什麽,都別苦了自己。”

清妍垂下眼簾,掩住眼底微微翻湧的酸澀。

她知道母親沒有責怪她,只是心疼,可是這種心疼,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難以承受。

那夜,母女倆誰也沒再多說什麽。

清妍躺在母親旁邊,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屋裏已熄了燈,四周一片暗沈。

窗外風還在吹,細細地穿過弄堂,從墻角與窗紙的縫隙間鉆進來,發出細微的響動,像是在找尋一處可以撕開的口子。

她睜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一動不動,腦中卻翻湧不休。

這夜,看似過去了,可她知道,那些未說出口的事、未落下的風,還在屋外伺機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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