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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2,塵封燼滅終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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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2,塵封燼滅終昭然

“呼吸微弱,血氧82!”

“一氧化碳中毒,準備納洛酮!!”

“靜脈通路......”

火場外人聲雜亂,看熱鬧的圍觀群眾清理火場的消防員以及維持秩序的警員,猶如在早市般喧嘩。救護人員剛把擔架擡上車,顧巖就一把抓住迎上來詢問的蔣磊。

“把....何渭帶回局裏!”

“啊?哦哦,好好好,不是,副隊,你這,還有小何怎麽.....”

“別管我,快去!”

蔣磊被他眼裏的血絲震住,二話不說扭頭轉身,帶著幾個警員直奔人群外圍。

“準備腎上腺素!”

醫生跪在擔架旁邊,接過腎上腺素,針管推入,針尖刺入何讓塵的胸膛,下一秒身體猛地弓起,又重重跌回擔架。

“再來!”

醫生再次按壓,所有人都面色擔憂——而在救護車門外,顧巖眼眶通紅,一手抓著門框,似乎要藉由這個姿勢才能支撐起自己不斷戰栗的身軀。

每一秒都過得很漫長,每一次按壓的動作都像是慢動作似的在他眼前播放,周邊所有喧鬧都於此刻一點點化作靜默的背景。

求求你別離開我,何讓塵。顧巖一遍遍的祈禱。

醒過來,你不是答應我.....答應我陪我過往後的每一年生日嗎?不是約定好一起共度餘生嗎?

滴.....滴......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按壓了多少次,監護儀突然跳出一個微弱的波形:“有心跳了!!”

何讓塵胸膛終於開始起伏,雖然還是非常微弱,但波形卻已然平穩,右手無意識擡起像是在尋找什麽。

“........顧。”

顧巖邁步到擔架邊,立刻握住那只擡起的手,掌心相貼處傳來微弱脈搏:“我在。“聲音微微戰栗,“別說話,我們馬上去醫院。“

何讓塵的指尖突然收緊,慘白的雙唇開合間,一口混著煙灰的血沫嗆出!全部濺在氧氣面罩上。

“別亂動!“醫生按住他肩膀,掀開氧氣面罩,“肺部還有積煙!“

但何讓塵固執地抓著顧巖手腕,緩緩朝著他的上衣處按去,從被灼傷的喉管裏擠出氣音:“打……開....”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救護車裏的所有人都以為是要換掉氧氣罩,醫生急忙去取備用面罩。但卻見顧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黃色牛皮紙袋:“現在嗎?”

何讓塵眼皮一眨。

顧巖立刻會意,在他的註視下,解開那個早就被打開過封口的紙袋,緊接著手指捏住裏面紙張往上一拽,只是露出一半,他所有動作都僵住了。

——那應該是是一副女童的裸體畫作,雖然只顯露出了上半身,但能看見女童的五官非常漂亮,眉眼處其實有幾分像何讓塵。

——而在女童的右手處,小指末節向無名指方向偏斜。

是何辭盈,不管是長相還是畸形的特征。這幅畫都在告訴顧巖,她是何辭盈。

可是這幅畫的作者呢?一個能知道何辭盈畸形且會畫畫,並且畫出裸體狀態的人......

按照顧巖的推理能力,幾乎是短短須臾間就把這個作者的名字確定了,可是他卻透過何讓塵瞳孔泛出的淚水中,明白了別的。

“我知道是誰....”他把畫塞回袋子裏,“這個就是你姐姐被送走的證據,根本就不是眾人口誅筆伐的汙名。”

“咳...咳.....”

何讓塵似乎對顧巖的回答感到非常驚訝和激動,但因為肺部的濃煙一時無法言語,只是不斷嗆咳。醫護人員拿來備用的氧氣罩,剛剛拔掉他面部舊的——啪嗒!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氧氣罩被他拍落在地。

“你別亂動!”顧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急,我先帶你去醫院。”

但何讓塵異常執拗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顧巖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緊接著只聽他急促喘息,斷斷續續地:“是.....是我!”

這下連顧巖都沒法理解其中含義。

“呼.....不是姐姐......”何讓塵胸膛劇烈起伏,泛紅的瞳孔盯著顧巖,艱澀地說:

“是我....站在火場外的人不是姐姐.....是我.....”

救護車內沒人知道這幾個字背後的隱藏的是什麽,除了何讓塵和顧巖——剎那間,顧巖表情異常震驚,嘴唇微啟不知作何言語。

下一秒,何讓塵虛弱脫力,倒在顧巖懷裏。

“何讓塵!!”

“快關門開車去醫院!”

無數喧嘩都化成火星劈啪作響灌進何讓塵雙耳,他顫抖地擡起頭,視線越過顧巖的肩膀,全部視野裏只剩下窗外那個正在被澆滅的房屋。

那畫面旋即因為救護車啟動變得迷蒙、混沌。

漫天飛揚的黑色濃煙在窗外盤旋,殘留的熱浪扭曲空氣,恍惚映出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燃燒時的天幕,映出幼小身形奔跑的虛影,而奔向的是熊熊烈火燃燒的地方......

奔跑的小男孩忽然停住腳步,低頭看著地上的粉色帽子,哭泣著撿起來。

何讓塵在顧巖懷裏失聲痛哭,淚水模糊視線,也灼燒著他的靈魂深處,把塵封歲月裏的所有緘默都燒得粉碎,從每一滴滑落而下的淚珠裏朦朧滲出二十年前的光影——

“媽媽,為什麽要把姐姐送走呢?”

“姐姐的手不舒服了,大姨她們住的城市有非常厲害的醫生呢,去那邊住就可以治療。”

“好啊!那我以後也想變成醫生,也要很厲害的那種。”

“我們讓塵肯定可以的,”楚江宴抱著自己兒子,一點點遠離車站,直到視線遠方,能隱約看見家裏房屋的輪廓時,她才把兒子放在路邊石塊上坐著,嘶啞地說:“等過幾天,媽媽帶你一起離開這裏,我們去找辭盈。”

小讓塵開心說:“好呀,去看姐姐咯。”

“......以後都不要回來了。”

這個年齡的小讓塵根本就無法理解媽媽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坐在石頭上晃著腿:“為什麽呢?”

楚江宴擠出笑意,摸了摸他的腦袋、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她沒辦法對自己年幼的子女說出真相,也沒法跟何渭正面吵架,力量懸殊就是最現實的問題,她打不過一個成年男子,她更不想讓孩子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充滿家暴的環境。

在那個年代只要是上一輩安排的相親,哪怕彼此都沒有見過面,也可以成婚,不會在乎有沒有感情,更不可能深入了解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太多的女人被安排住進一個陌生的房子,照顧一對不認識的‘父母’,陪伴一個不穩定的他。

先借口送何辭盈去看病,這是最好的選擇,過幾天再找借口帶著何讓塵離開。

但小讓塵卻小聲問:“因為爸爸喝酒之後就變得兇兇的嗎。”

楚江宴強忍淚水搖頭:“媽媽亂說的,你回家之後千萬不能和爸爸這些.....就當是我們兩個之間的小秘密,乖。”

“嗯!我們拉鉤。”

“好,跟讓塵拉鉤承諾。”楚江宴伸出小拇指,可還沒等她觸碰到小讓塵的手指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那個何老師家的!你家丫頭丟了——”

楚江宴猛然起身:“什麽叫丟了?”

車站工作人員滿不在乎地說:“司機拉個尿的功夫,她就從車門走了,好像聽乘客說有個男人帶走她的......”

“你們怎麽能讓一個小女孩丟了!”

“哎,你這人說話奇怪了,你身為母親不管,還怪我們了,”工作人員一臉不耐煩,雙手叉腰,“好心通知你一聲,還指望我們去給你抓人販子去啊!”

工作人員沒好氣地抱怨完轉身就走,嘴裏還不忘嘟囔幾句。

“媽媽....”小讓塵拽了拽楚江宴的衣角,“什麽是人販子呀,姐姐丟了,是回家找我們了嗎?”

剎那間,楚江宴扭頭一瞥——那是家裏的方向。

像是某個篤定的念頭在心中升起,她蹲下,嗓音因為渾身戰栗變得異常嘶啞:“讓塵,你乖乖的,在這裏等著媽媽,不要亂跑,聽話好嗎?”

“媽媽你要去哪裏啊。”

“媽媽回家找姐姐,她被爸爸帶走了,你在這裏等我,等我回來接你.......”

“好,我保證乖乖的。”

楚江宴並不相信人販子膽子大到敢在那麽多人面前犯罪,而何辭盈也很聰明,不可能跟著一個陌生男人下車離開,只有一個原因。

——是何渭示意何辭盈下車的。

這個惡魔發現什麽了嗎?還是說只是想繼續利用女兒,畫出一些骯臟不堪的畫作呢?

不管是什麽原因,楚江宴都不可能再讓何渭接觸何辭盈,從她在家裏發現畫作的那瞬間,就必須要把女兒送走,遠離這個魔鬼。

所有不安的猜測在她跨進大門看見院子裏的景象時,都隨著動作一起僵住了。

何辭盈坐在院子裏的凳子上,而在何渭正在停放摩托車,視線一瞥:“你把女兒送走真的是看病?”

楚江宴努力克制恐慌,一邊挪步走到何辭盈旁邊,一邊說:“是,我大姐那邊城市條件好,醫療設施也好......”

“少跟我扯這些,”何渭把頭盔一丟,“我今天去交貨,檔案袋裏少一張,你當老子不知道!”

“你先回房間好不好?”楚江宴沒有理會這些言語,而是彎腰溫柔地說,“媽媽和爸爸有些事情要說,你先回房間待著。”

“媽媽,弟弟呢?”

“......他在外面和夥伴玩,一會就能見面了。”

年幼的何辭盈點頭,想著等會就能見到弟弟,帶著這樣的想法起身走進屋內。可她剛剛把門關上,就聽見院子裏傳來父母的爭吵,她偷偷打開門縫,偷看。

窄小的視線範圍內,她看見爸爸把媽媽推倒了。

哐當——

楚江宴撞到凳子摔在地面:“何渭,我不管你畫那些惡心的東西是什麽目的!別動我的女兒!”

“畫呢!你知道那張值多少錢嗎!S級的價格!”

“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楚江宴嘶吼,“你居然敢幹出這種齷齪的事情!我要報警抓你!”

何渭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惡狠狠地罵道:“老子今天給你打得出不了門!畫TM的一百張,你去報警啊,沒聽過哪個男人因為打老婆坐牢的!”

話音落下瞬間,楚江宴連反抗動作都停止了,因為她感覺非常諷刺——而這種諷刺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老公說出了這種話,而是社會環境灌輸了這種認知,讓她無法反駁。

啪——

也許是憤怒又或者是悲傷,楚江宴一巴掌扇了過去,顫抖地起身:“惡魔,你個魔鬼!我要帶女兒走......”

“癡心妄想!”

何渭扯住她的頭發往後一拽,還沒等再次發力,忽然院子裏響起何辭盈哭泣的喊叫:“你放開媽媽,放開媽媽!爸爸,你怎麽能打媽媽呢!”

“滾蛋!一會再收拾你!”

何渭猛地發狠一腳踹過去,直接把幼小的何辭盈順著水泥地滑出老遠,嘭一聲撞倒了摩托車,油箱墜地裂開縫隙,汽油像一條蜿蜒的毒蛇,無聲洇開,緩緩滑向煤球爐的方向。

“快跑,去找弟弟,帶著弟弟一起去找警察叔叔!”

但是何辭盈根本就直不起身,劇痛讓她渾身發抖,卷縮在摩托車旁:“媽媽.....”

楚江宴帶著絕望的顫音:“不管多疼,也要先爬出去,爬出這個恐怖的地方!才能救媽媽.......”

“還是關心你自己吧!”何渭直接扯著她的頭發,朝著屋內方向從地面拖拽。

何辭盈被嚇壞了,一直哭,她想去救媽媽,可是自己太弱小了,只是被踹一下,怎麽會那麽疼呢?

“媽媽......弟弟.....”

幼童悲傷的哭聲,在院子裏無限盤旋,可沒人聽見,也沒人看見,房門被重重摔上,何辭盈不知道媽媽在裏面是不是又被打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哭的時候,嘴裏還不停噴出血跡,只是稍微爬動一下,胸口好像就又什麽斷了似的。

而院子角落,汽油和煤球爐墜落的火星已經交融!

轟——!

火焰瞬間燃起,熊熊烈火吞噬著這間房屋的一切,濃煙翻滾著湧向天空,把琥珀色的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血紅。

“著火了!”

“我的老天爺!怎麽那麽大的火啊,快跑......”

“是誰家裏著火了啊......”

“要燒死人了啊!”

.......

人聲充斥耳膜,火光扭曲視線。何讓塵站在原地,稚嫩的面孔上寫滿了害怕驚恐,因為他知道那好像是自己家。

他不停奔跑,逆著逃竄的人流狂奔,嘴裏一直喊著:“媽媽...”

沒有人註意到這個年幼的兒童是誰,只是恍惚一瞥,白白凈凈,挺好看的。好像還有人隨意一猜,嘟囔著‘這肯定是個丫頭,長得那麽白嫩。’

漫天火光沖天而起,熱氣隨著風浪呼嘯掠過田野,灰燼穿過莊稼留下煙熏,也在跌落地面的粉色帽子上留下一片黑色痕跡——但很快它便被烈風吹起,在空中飄蕩,游離,最後穩穩停在了地面。

擋住了當時年幼的讓塵前進的道路。

因為他認出這個是媽媽買給姐姐的帽子,姐姐很喜歡的,怎麽會在這裏呢,難道姐姐在這附近嗎?

幼小的孩子是沒有辦法像成年人那樣腦海飛速運轉,看見無法理解的事情會被牽住思緒,而第一反應就是哭喊:“姐姐!你在這裏嗎?”

稚嫩的聲音穿過田野,消散遠去——

沒有任何回應,反倒是不遠處突然響起了消防的鳴笛聲,但那個時候的何讓塵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麽聲音,只是驚覺被越來越清晰的鳴笛聲拉回思緒,他哽咽著撿起帽子,戴在頭上。

“一直往前跑......就能看到媽媽.....“

“姐姐肯定也在那裏等我.....”

稚嫩男聲哽咽著,腳步不停地奔跑,可是這條路好像特別的長,分明穿過比自己高的麥田,就能看到家了。可是何讓塵跑啊跑,麥穗晃啊晃。

金黃色的麥穗不知在空中搖晃了多久,連葉子上灰燼都慢慢消散了,遠處被熱浪扭曲的畫面似乎也逐漸清晰,等到那個幼小的身影獨自走出時,紅色的火焰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花圈——

何渭穿著喪服,站在門口哭泣著接受一些補助。

那是何讓塵最煎熬的一段時間,他無法理解媽媽為什麽會被燒死,姐姐為什麽會消失不見。

——最悲傷無助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怎麽辦,該去找誰問一問,每次詢問爸爸,得到的只有毆打,關進衣櫃挨餓。

童年的成長過程中一次又一次的傷痕,給他帶來了難以言喻的自卑感,以至於那個時期的他甚至不敢照鏡子,害怕透過鏡面看見自己一處又一處的淤青。

“老師說有困難找警察叔叔.....”

“何讓塵,那麽冷的天你怎麽不穿厚外套?你沒有過年的新衣服嗎......”

同桌的話讓何讓塵久久記在心裏,終於在某個周五放學,他背著書包來到了禾豐縣的派出所大門,他站在那裏,昂頭看著那個金光閃閃徽章。

那是什麽呢.....是警察專屬的徽章嗎?他在暗暗地想。

“小朋友,怎麽放學不回家呀?”

何讓塵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往樹後躲避,但他擡頭看見眼前的人是個穿著綠色制服的漂亮姐姐時,小聲說:“我...準備回家了。”

“你的家長呢?回去一個人要註意安全,”女警蹲下,幫他整理書包袋子,“剛好我下班了,你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吧。”

“........”何讓塵沈默著盯著女警衣服上的徽章,又扭頭擡眼看著派出所大門口,少頃才好奇問,“姐姐,你們身上這個是警察專屬的徽章嗎?”

女警微笑著:“是啊,以後你在有什麽幫助都可以找我們哦。”

“那可以幫我抓壞蛋嗎!”

“當然啦,”女警耐心解釋,“只要提供了大壞蛋幹了壞事的證據,我們就幫你抓住大壞蛋。”

何讓塵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女警,少頃用力點頭:“好!”

“那我送你回家。”

“謝謝警察姐姐.....”

“好新鮮的稱呼,警察....姐姐?不過我很喜歡,謝謝你啊。”

......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沐浴著夕陽,緩緩地遠離禾豐縣派出所,身後晚霞在警徽上落下一抹絢爛明艷的餘暉。

也許是那天因為被警察送回家,所以那條總是孤寂的路並不漫長,反倒有種久違的安心和歡喜,在何讓塵幼年的心裏萌芽了一種對警察莫名的信任和依賴感。

所以成長過程中的很多次,他都會趁著何渭不在家,偷偷跑到派出所對面坐著,有時會把作業帶出來寫,有時候就那麽曬著太陽,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穿著警用制服的人。

街道邊的梧桐枯枝搖曳著抖落樹葉,泛黃的枯葉飄飄揚落下,被風猛烈一吹在空中打個旋,一翻轉,就變成夏季翠綠的新葉落在19歲的的何讓塵肩上。

他摘下葉子,抱緊了懷裏的鮮花,少頃轉身準備離開,忽而視線一瞥:“警察姐姐!”

當年的女警已然成熟老去,她想了一會才記起眼前這個俊俏的男生是誰:“是小讓塵啊,真是好久不見了,長那麽大了.....變得那麽陽光帥氣了,放假了對吧。”

“我今天休息回來,有些事情。”

“不是暑假嗎?”

“我在打暑假工嘛,今天特意調休的,”何讓塵眉眼彎著,柔聲道,“姐姐,我先走咯,下次,等我畢業了,回來請你吃飯。”

女警擺手送別,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什麽:“今天是這孩子媽媽的忌日啊。”隨後她扭頭視線望向遠處山巒,那是禾豐縣墳地的方向——

楚江宴之墓。

何讓塵跪地,嘴角擠出笑意:“媽媽,我考上醫科大學了,後面就沒辦法經常來看你了,要去市區打工......不過,媽媽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找到姐姐。”

遠處微風徐來,山林裏蟲鳴一聲長,一聲短,聲聲悠遠。墓前火焰燃燒冥幣,火星劈啪作響中混合著路過的人群雜音——

“哎喲....這不是老何家那口子的墓嗎?”

“就是那個不要自己丫頭給送走的人......”

何讓塵恍若未聞,臉上表情未動絲毫,依舊是微笑著把買來的祭品丟進火堆,直到最後一張丟進時,火焰猛然竄起,燎過他的手指,然後他楞住了,就那麽一動不動地手指僵在空中。

其實被火苗短促一碰並不是很疼。

——但何讓塵卻覺得那火焰從指尖一路燒到了心底,把那些遺留在脈絡的餘燼再一次重新點燃,帶來無法愈合的劇痛。

火苗跳動的形狀清晰烙印在那雙琥珀色瞳孔深處。

——漫天飛揚的黑色濃煙還在救護車的窗外盤旋,殘留的熱浪依舊扭曲空氣。醫護人員舉著備用氧氣面罩準備重新換上。

“何讓塵......你聽我說.....”

受傷導致的痛感不斷襲來,灰色血沫再次從何讓塵口中咳出。顧巖擡手撫上他的側臉,抹去嘴角血跡,輕聲重覆:

“你聽我說,不管二十年前站在火場外的人是誰,你提供的證據都非常有力,足夠幫楚江宴擺脫這二十年來的浸潤之譖。”

“相信我,相信你的.....顧警官。”

因為靠在顧巖懷裏再加上虛弱,何讓塵逆光的瞳孔看起來有些渙散,眸底卻似乎透著欣慰。他保持這個姿勢,將蒼白的側臉自然貼在顧巖掌心,柔軟的嘴唇一張一合蹭過顧巖的指腹。

其實他已經無力發出任何聲音了,是顧巖通過口型猜出的。

——火滅了。

這場燃燒了二十年的譖火終於燼滅了,在無數次哽咽、悲寂的塵年裏,完成了緘默的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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