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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談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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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談心(二)

“在想什麽?”顧君也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問他。

童煜把水瓶放到腳邊,他玩著手裏的球拍,慢吞吞地說:“我在想,如果再選一次,你會不會繼續打網球。”

顧君也沒想到他突然會提到這個,楞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好像曾經問過類似的問題。”

問過,他十一二歲的時候問過,那個時候的顧君也已經不再打網球了,他問他,放棄夢想,難過嗎?

當時他回答的是,不難過,因為沒時間難過。

七年後的顧君也又一次回答他:“其實是難過的,更多的是可惜。”

那是一個運動員最好的訓練和發展期,但以當時他的時間安排,他根本不可能有時間訓練,更不用說往那條路上走,所以這註定只能成為他閑暇的一項愛好。

如果再選一次,除非意外沒有發生,顧爸爸沒有去世,他可以成為一個時間富裕的休閑貴公子,他才有機會做另外的選擇。

可沒有如果。

童煜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轉過頭,正不轉晴地看著他。

顧君也被他註視著,眼裏卻一片釋然:“童童,所以我希望你能走一條自己想走的路,不留遺憾,不會後悔。”

童煜心頭一熱,卻又在顧君也那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下有點慌亂,他扭過臉,別扭地說:“我沒有遺憾。”

顧君也盯著他:“那為什麽要去美國?”

面對他的咄咄逼人,童煜迅速地撇開了臉:“我自己想去不行嗎?”

“真的嗎?”顧君也問。

童煜假裝玩著手裏的球拍,逃避顧君也的目光。

他當時堅定地要去美國,其實是想去找顧君也。

就像他打網球一樣,當時只是想找一個發洩內心郁悶的方式,還是周嘉言說不如去運動,流汗和流淚的效果是一樣的。

他幾乎沒多想就選擇了網球。

這是顧君也最喜歡的運動。

而當初去美國,他也想讓他看看,他已經長大了,成熟了,不再那麽幼稚了,他不用再躲著他了。

但是他不能當著顧爺爺的面說,所以幹脆就拿胡蝶做借口,說要和她一起讀書,顧爺爺本來就對他和胡蝶的關系有誤解,這下更是誤會了,他也沒太多解釋。

可顧君也回來了。

失去了這個支撐,美國便沒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終於又能和他坐到一起。

他不想離開。

但是他的逃避和沈默卻讓顧君也誤會了另一種情況。

“因為胡蝶?”

“你們怎麽老提胡蝶。”童煜皺了皺眉:“她不一樣。”

這個不一樣又讓顧君也心中一沈。

人的思維就是這樣,當你心中已經有一個答案時,目之所及,耳中所聽,就全都會成為它的佐證。

童煜身邊,真正能得到他信任又玩得來的朋友其實不算多,周嘉言算一個,嚴方珞算一個,女性朋友裏,基本上就只有梁心蕊常常來往。但兩人的相處模式一向都火藥味兒十足。

而胡蝶,可以算是他見過的,童煜最為維護,甚至引為知已的朋友。

不一樣的朋友。

對童煜來說,胡蝶之於他,還真的很不一樣。

胡蝶和他是同齡人,而且又有相同的興趣和天賦,這一年多以來,也是因為有胡蝶的陪伴,他才能慢慢從被顧君也拋棄的情緒裏走出來,把自己的註意力都轉移到珠寶設計上,慢慢重新地變開朗。

“她挺可憐的,她從小沒了爸爸,媽媽又生病,她姐姐一個人養家,她說,她媽媽和姐姐一輩子都沒有過什麽像樣的首飾,連結婚時的銀飾,都因為生活所迫買掉了。”童煜想起他跟著胡蝶回家的時候,看到的那家徒四壁的樣子,躺在床上的媽媽和姐姐面如土色,那是對於童煜來說無法相像的生活,就好像走進了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那個畫面對他的沖擊非常大,他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物質豐富的條件裏,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和他同處一個世界的人,還在面臨這樣的生活,溫飽難料,疾病纏身,連看病買藥的錢都沒有,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才真正開始反思自己曾經的天真和任性。

“我以前總覺得,只有大克拉的鉆石,彩寶,毫無瑕疵的珍珠,繁覆華麗的設計,最精美的工藝,才稱得上真正的珠寶,才值得被欣賞和佩戴,但是現在不一樣。”

童煜像是想起了什麽,他看向顧君也,眼神明亮而真摯:“頂級的珠寶固然值得被收藏,被欣賞,但有瑕疵的珍珠上也有獨一無二的皮紋,哪怕是人造的鋯石也依然可以很璀璨,寶石再珍貴也只是石頭,被體溫焐熱的寶石,才是真正的活著。”

這是顧君也第一次聽到童煜如此認真。

哪怕在童煜對他冷嘲熱諷時他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童煜真的長大了。

在分別的三年裏,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更加優秀的少年,他不再是那人凡事都需要他引導,需要他保護……需要他的小孩子。

他內心很覆雜,在為他高興的同時,卻也有一種非常清晰的,和童煜的距離感不可抑制地浮現。

——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童煜在遠離他。

還是因為另一個人。

另一個和他有著同樣的興趣,同樣的才華,更年輕,更般配的女孩出現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好事,可情感上卻無法立刻接受。

顧君也轉身去拿了水,想掩蓋自己內心翻湧起來的情緒,他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下去半瓶,瓶子在他手中被他捏變了形。

他努力克制,他覺得他忍了這麽多年,沒什麽可以影響了他。可是童煜在提起胡蝶時表達的欣賞,和胡蝶在一起時發光的笑臉,甚至想到童煜為了胡蝶,放棄法國的學校而要去一所並不適合他的學校,顧君也還是無法控制地洩露出一點,他盯著童煜:“你放棄法國,去美國,是因為胡蝶?”

童煜被他盯著,像是想掩蓋什麽一樣,辯解道:“你別聽顧爺爺亂說,我和胡蝶只是朋友!”

童煜其實也很矛盾,一方向,他喜歡他,曾經年少懵懂的情愫在經過別離,經過三年多的發酵,沒有消失,反而像掩藏在灰燼中的星火,一點兒幹草就比之前更熱烈地燃燒起來。

但另一方面,曾經那些回憶又在不斷提醒他,顧君也只當他是弟弟,別越界,否則可能好不容易回來的這點親近都沒了。

可是不管是美國還是法國,一想到要離顧君也那麽遠,還那麽久,他就哪一個都不想去。

童煜吶吶地說:“其實,我覺得法國也沒那麽好……”

顧君也沈默下來,童煜也沒再說下去。

回去的路上,童煜通過車窗偷看著顧君也的臉,他似乎在想著事情,眉頭微顰,唇角是平直的,這才是顧君也慣常的樣子,這幾年他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他在網絡上看到過他的照片,極少有笑著的,哪怕是在做慈善的時候,也少也笑容。

可是顧君也在他面前不是這樣,那種溫柔不像是刻意裝出來的,反而像是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總是這樣。

總讓他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哥,你在生氣嗎?”

顧君也轉臉看他時,幾乎是下意識地調整了自己的表情,這是過去十幾年來練就的絕技。因為有一次顧君也從學校回來時臉色難看,和小童煜說話時聲音冷淡了點,小童煜就哇哇大哭,說顧君也兇他。

為此顧君也被顧爺爺好一頓訓,最後就變成了只要面對童煜他就能笑的技能。

這三年在美國,他一向冷臉,要麽也只是公式化的笑,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可一回來,這項技能就好像刻進了DNA裏一樣,自發自地又動了。

顧君也看著面前這張單純漂亮的臉,想起自己曾經有一次在酒後沖動地飛回國內,卻被顧爺爺發現,強行讓他回去,他當時紅了眼,經久壓抑的情緒像是淤堵已久的河道,被酒精沖開,他沖顧爺爺大吼:

“他是我養大的,就合該屬於我!”

從那以後,他再能也沒能見童煜一面,連電話,也再無法接通。

“沒有。”顧君也調整著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看起來盡量正常:“我只是在想,可以讓胡蝶去法國。”

一聽這話,童煜立刻反對:“不行,她沒有法語基礎。”

“我給她安排法語老師。”

“那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學會的!”

他一聲聲的維護聽在顧君也耳朵裏像針紮在心頭,他面色越來越沈冷:“時間不是問題,她如果願意,就是留在法國都行。”

童煜明白顧君也的意思,如果他想和胡蝶一起上學,那就讓胡蝶去法國陪他上學,至於是否影響到胡蝶,根本不在顧君也的考慮範圍。

可是,讓胡蝶去法國很容易,但法語並不是那麽好學的,特別是在需要專業法語的設計學校學習,並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學成,而法語不過,胡蝶根本進不了學校。當初胡蝶是因為本來就有英文基礎,童煜那兩年又拼命給她補專業英語,她才順利通過美國學校的面試。

童煜不答應對於他的專制非常反感:“顧君也,胡蝶是我的朋友,她不是抱枕或者玩具!而且這個學校是按她的設計風格和喜好選的,已經定了。”

“那你就是在將就她!”顧君也表面的溫和都已經快要維持不住了:“童煜,這是你自己的前途和未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童煜也倔起來,這時剛好車停下,童煜直接推開車門,下車前冷著臉轉頭:“顧君也,你最好不要插手胡蝶的事,否則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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