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不曾回頭，雙手卻緊緊抓著身下的白玉欄桿，直將那堅硬如石的欄桿生生捏出十個指印來。

他知道，他傷了大妞的心，可是，他沒有別的辦法。大妞與梅山他們不同，梅山兄弟待他，是一個“義”字，他親手毀了這份“義”，眾兄弟縱使悲傷難過怨恨，卻不致絕望。可大妞小妹對他，卻是血脈相連的父女之情，他毀不得，毀了，就是將大妞小妹生存的意義抹殺。

所以，他只能另想他法。

完全一點不受傷害的讓大妞對他死心，是不可能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必須有所取舍。

楊戩清楚的記得，當日在淩霄殿，大妞對他那番“反天為妖”的話的介意，生生被他氣得吐了血。後來在密室裏發現了寸心的紅衣才起了與他相認的念頭。

他就知道，大妞最在意的，到底是什麽。

大妞聽到他這番話，只怕會頭也不回地離開這真君神殿，再也不會回來了。他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可是心裏，卻是又苦又澀，一顆心臟，似乎生生被剜了一塊。

“姐姐，你怎麽呢？”小妹等了許久，不僅爹爹沒來，就連出去找爹爹的姐姐也沒了蹤影，終於忍不住也出來找人了，卻沒想到，她找到的，竟是宛若失去魂魄的姐姐。

大妞神情木然，小妹叫了她幾聲也不見她反應，小妹嚇壞了：“姐姐，姐姐，你怎麽啦？你別嚇我！姐姐，姐姐！你別嚇我啊！”

終於，大妞眼瞼微擡，有了反應，待看清眼前的人，她一把捉住小妹的手腕，起身向外走去，卻因久蹲於地腿腳發麻，差點摔倒。

小妹忙扶住她：“姐姐，你沒事吧？”

“我們走，馬上離開這兒！”大妞穩住了身形，拖著小妹就向外走。

“可是，我們不是要請爹爹吃飯？”

聽到小妹提到“爹爹”，大妞腳步一頓，回過頭，目光沈沈的看著妹妹，“小妹，你聽不聽姐姐的話？”

“姐姐的話，我當然聽啦。”

“那好，你什麽也不要問，我們馬上離開這兒。”大妞什麽也不想說，也什麽也不想去想，只想快快離開這個令她窒息的地方。

“可是……”

“沒有可是！”小妹從來沒見過姐姐這樣強硬的模樣，不敢再啰嗦，只能隨著大妞的腳步而去，走到一半，她忽而想起，“姐姐，我們走得這麽匆忙，不用告訴爹爹一聲嗎？”

“……不用。”也許，她帶著小妹來找爹爹，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爹爹的生命裏，以前沒有她們，以後，也不會需要她們。

“對了。”前面就是南天門了，小妹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姐姐，我們的風鈴還落在真君神殿呢。”

疾馳中的大妞腳步一頓，卻還是沒有回頭，“不要了。”她的聲音淡漠冷離，被天上清風一吹，幾乎聽不到。

“啊？”小妹懷疑自己聽錯了，那是風鈴耶！她們家的風鈴！那對她們來說，是多麽重要的東西啊，姐姐怎麽會說“不要”？

“那風鈴，對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楊戩推開門，空蕩蕩的房間說不出的寂靜冷清。房間正中的圓桌上滿滿擺著一桌的菜，卻早已沒了熱氣。

楊戩慢慢上前，在桌前坐下，那桌上擺著三副碗筷，楊戩在正中那副碗筷前坐下，執起長筷，看著這一桌的菜，心中不禁又是一酸。他對吃穿之事從不挑剔，就是他自己，如果有人問他他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只怕他一時也難以回答。可是，眼前這滿桌的菜，他下筷之時才發現，竟全是他愛吃的菜色。

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卻有人時刻記在心頭，還告訴了他們的女兒……楊戩眼眶發澀，夾起一筷子竹筍想放入他左邊的碗中，卻突然一楞，大妞小妹她們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可他卻不知道女兒們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

喉嚨處似被什麽東西堵住一般，呆楞了半響，楊戩最終還是將那筷子竹筍放入左邊的碗中，又夾了一塊排骨到右邊的碗中。

“丁玲”楊戩一擡頭，就看見那掛在帳檐下的貝殼風鈴，大妞那發自內心的愉悅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這是我們家的風鈴”！

那風鈴正對著他，卻是隱隱補下了他對面空著的位置，楊戩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他站起身，從帳上摘下那風鈴，放在他對面沒有放碗的那一方。

端起飯碗，輕聲招呼：“寸心，大妞，小妹，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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