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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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那想死的勁兒,像電腦裏彈不完的流氓彈窗,關掉一個,下一秒又在意識角落猙獰地跳出來。它不持續,卻更折磨人,每一次短暫的消失都只是為了下一次更突兀地彈出。

就是在這股邪火的慫恿下,我站在了沈逐潼的宿舍門外。是,他出國之前又在宿舍住會兒,楞是讓我死皮賴臉地問到了。

血液沖刷耳膜的嗡鳴聲幾乎蓋過了樓道本身的寂靜。心臟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空腔裏砸出沈悶的回響,仿佛隨時會耗盡的電池,在做最後的、無意義的掙紮。

我知道他還沒走。這種“知道”像一種病態的直覺,牽引著我這副幾乎散架的軀殼來到這裏。

但我又不想敲門,怕他覺得我煩。

他在收拾行李、打游戲、又收拾了一會兒行李、洗了兩件衣服,然後他在打電話。我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背脊死死抵在研究生宿舍走廊冰冷斑駁的墻壁上。這棟老樓的隔音形同虛設,沈逐潼生活的聲音透過那扇漆皮剝落的破舊木門,清晰得如同就在我耳邊低語。

空氣裏彌漫著老舊樓房特有的氣味——潮濕的灰塵、若有若無的黴味、還有從某個門縫裏飄出的廉價泡面調料包的味道。頭頂的感應燈大概壞了,走廊盡頭一片昏暗,白天也像黑夜,只有我身旁這盞還在茍延殘喘,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投下慘白而不穩定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對面掉粉的墻上。

“姐,”沈逐潼打電話的聲音響起來,平穩,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溫柔的無奈,但這溫柔底下是對於我凍徹骨髓的寒冰,“你心真軟。我知道你難受,看不得這些。”我的耳朵瞬間像獵犬般豎起,心臟被一只無形冰冷的巨手猛地攥緊,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他和他姐在說我。這個認知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電話那頭傳來急切又模糊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我能想象沈姐此刻緊蹙的眉頭。

沈逐潼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透過門板,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沈重的份量。“飯,我每天都按時點了,沒落下過一頓。姐,我能做的,也就到這個份上了。再往前,就不是伸手拉人,是把自己也往懸崖下面拽了。文仲誠是什麽人?他布好了局,張開了嘴,就等著吞得骨頭渣都不剩。我現在湊上去,不等於舉著火把往炸藥庫裏沖嗎?人救不回來,還得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這代價,我付不起,也不值得付。我沒你良善,不想沾一身腥。”

他的話像冰冷的石頭,一塊塊砸下來,邏輯清晰,無可辯駁,掐滅任何一絲幻想的火星。

短暫的沈默。

他可能在聽沈姐更激動的勸說。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更低沈了些,帶上了一種分享殘酷真相時才有的沙啞和艱澀,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他極大的氣力才能說出口。

“姐,我們不能只看他現在慘……就忘了所有事的根源。老話說,可憐之人,往往有他可恨之處。”他巧妙地停頓了一下,像是一個優秀的演說家在調動聽眾的情緒,只不過這情緒是厭惡與鄙夷,“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太齷齪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開始瘋狂加速,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

他恰到好處地再次停頓,留下一個令人窒息的、充滿骯臟想象和審判意味的空間。走廊冰冷的墻磚透過單薄的衣服,將寒意毫無阻隔地滲入我的骨髓。

“偷拍、跟蹤,”他終於吐出了這兩個錘子般的詞語,聲音裏帶著再也無法掩飾的、赤裸裸的鄙夷和一絲生理性的惡心,“那種藏在暗處的、鬼鬼祟祟的、偏執的窺伺……根本不是正常人,起碼不是心智健全的人能幹得出來的事。你說,他現在遭的這一切,是不是也有點……自作自受的成分在裏面?是不是也算……求仁得仁?”

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被抽幹,又瞬間凍結。冷汗像無數條冰冷的蟲子,瞬間從我的每一個毛孔裏鉆出來,爬滿了整個後背和額頭。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無序地擂動,幾乎要撞碎我的胸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他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沈逐潼從一開始就知道!

這事兒我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自己誰都不知道!

只有我一個人會在腦海裏咀嚼那份無人知曉的骯臟!

沈逐潼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不安的、過度控制的平穩,和異常明顯的寵溺溫柔,“你應該比我更感到被冒犯才對啊。”他頓了頓,似乎在電話那頭感受到了某種不讚同的沈默,語氣裏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是,我知道你和……你們有你們的大智慧。你們能把這看作一種……可悲的執念,甚至能從中看到人性的脆弱,生出憐憫。你們境界高,我承認。”

沈姐的聲音再次溫和急切地傳來,聽不真切,但那種寬宥的、試圖理解一切的語調,像暖流一樣試圖融化這邊的冰冷。

但這暖流顯然激怒了沈逐潼,或者說,激發了他更深層的、扭曲的控制欲。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那層勉力維持的理性外殼出現裂痕:“是,我承認,我當時發現他設備裏那些、那些對著……的偷拍時,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是惡心。一種生理性的反胃。然後是一種被侮辱的感覺。”

我徹底投降,我交代,沈逐潼說的是我偷拍Z的事情。

沒人想得到,連我自己都常常刻意遺忘,試圖把那段時間的記憶壓進意識最深的淤泥裏。但那趟出差,每一個細節都像用腐蝕性的酸液刻在了我的骨頭上,如今被沈逐潼冷酷的話語生生撬開,膿血淋漓。

我隱去了太多細節,現在,它們尖叫著要求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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