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第11章

潼潼。沈逐潼。

這個名字,和彩虹色的熱氣球一樣,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絢爛感,霸道地懸停在我科研生活的灰色天空上。自從那次樓梯拐角笨拙又精準的“英雄救書”,他就成了我軌跡旁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子。我知道他所謂的“追”帶著玩笑意味,可那雙亮得如同淬了星火的眼睛裏,翻湧著一種更為實質的、滾燙的東西——純粹的崇拜,不加掩飾的興趣,和一種……目標明確、步步為營的接近。

我告誡自己:童童,清醒。

直男就是這樣的,他說話沒有輕重,會拍你的肩、會摟你的腰、會用你用過的杯子,但這是正常的社交。

我在心裏立起高墻。

“童童師兄!緊急呼叫!文獻看到這塊卡殼了【截圖.jpg】,感覺自己CPU要燒了!它是不是歧視新手?師兄救我狗命!”附帶著一個眼淚汪汪的狗頭。

隔了幾分鐘,當我正準備回覆時,又一條微信蹦進來:“啊!師兄等等!我好像找到方向了!【另一張寫滿推導的草稿圖.jpg】你看這樣可以嗎?不行我再跪著重來!”【奮鬥小狗.jpg】

他總是先拋出問題,展示依賴,又在你回應之前,拼命地證明他的努力和價值。那份急切想要被認可、被點撥的樣子,讓你不忍心拒絕。

反正我拒絕不了。

他總能準確地出現在我常去的圖書館角落,帶著恰到好處的學術問題或新奇發現與我分享,眼神亮晶晶的像求誇獎的動物。他會在我忘帶實驗報告時,“恰好”多打印了一份放在我的位置上。他會在我熬大夜臉色蒼白時,像變魔術一樣遞過一杯溫度正好的、加了雙倍蜂蜜的熱牛奶,說是“食堂阿姨看我帥多給沖的”。他關註我隨口提到的每一個小細節,從胃藥品牌到喜歡的樂隊,然後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貼心地滿足它們。

我們常常同進同出,儼然舍友一般。

不過我知道,我最多可以愛他,可不能讓他知道我愛他。

我就是那種上學愛上老師,看病愛上醫生,軍訓愛上教官,學車愛上教練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很難交朋友,看到朋友總是有些戲很多的性緣腦思考,其實都是自作多情,慢慢的自己也就孤獨了起來,在這個意義上,我很看重沈逐潼,也許和他一直做朋友,最後會對我的整個人生都有好處,比如我可以當個單身的老教師什麽的,一輩子竭盡全力帶學生,不再老是跟有病一樣想著愛情。

上周隨口抱怨耳機漏電,隔天我桌上便躺著新出的降噪款;昨天嘟囔句胃疼,今晨保溫杯裏就飄起我常喝的中藥香。他連我網易雲歌單裏冷門到結冰的後搖樂隊都摸得門清,雨天撐傘送我回公寓時,傘骨傾斜的弧度精確得能寫進論文數據欄。

可我這顆腦袋啊,早被月老貼了殘次品標簽。

我每天都提醒自己,沈逐潼真的是我回歸正常生活的一個渠道,所以不可以意淫我和他之間發生什麽。

但他真的蠻磨人,我過生日他說要送我一個保溫杯,而且非得和他的一樣。

還是那句老話,直男就是這樣沒輕沒重的,他問我喜歡什麽顏色。

“選你順眼的,免得你又嫌我品味俗氣。”

我的角度看過去,一片黑。

原來貼了防窺膜。

沈逐潼有點尷尬,把他的手機塞到我手裏,“喏,就這幾個顏色,金色、藍色、灰色、紫色……我就想和你用一樣的。”

玫瑰金太俗,遠峰藍太冷,煙霭灰又悶得透不過氣,薄霧紫像一根大茄子,我最後選了胡蘿蔔一樣的熒光橙。沒用過這種顏色的水杯,試試。

實驗室的冷光燈打在白板上,像一層細密的冰霜。潼潼捏著馬克筆,身體微微前傾,在白板上流暢地勾畫著最新優化的神經網絡結構簡圖。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筆尖沙沙作響,思路異常清晰。整個實驗室最亮的顏色就是我的胡蘿蔔色的保溫杯,就算裏面裝的是白開水也看起來很有營養的樣子。

“師兄你看,”他轉過頭,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帶著絕對的專註和一絲興奮,“我們把第三層和第七層的交互通道改成這種雙向動態衰減機制,再用你上次講的那個交叉驗證法做反饋抑制,這樣既能避免信息擁塞,又能……”他流暢地說著,每一個專業術語都精準而自信。這幅運籌帷幄的樣子,與他平日裏在我面前展露的依賴崇拜甚至偶爾笨拙的姿態判若兩人,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掌控力。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微微卷起的袖子下方露出的手腕骨上。那裏扣著一塊設計簡約但線條硬朗的鈦金屬腕表,表帶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那是我導師去年收到的一塊作為項目讚助方謝禮的限量版智能研究手表,當時還特意在組會上展示過其高性能生物傳感模塊,我記得很清楚。後來聽說導師把它獎勵給了組裏一個在關鍵數據突破上有突出貢獻的研二學生。

當時我還在想,是哪個師弟師妹如此厲害。

現在看來……就是沈逐潼,他就是如此優秀和上進的。

“思路很不錯。”我清了清幹澀的喉嚨,指著圖上其中一個交互節點,“這裏連接的權重分配邏輯可以再謹慎些,考慮極端情況下的容錯機制。有些坑填平了才走得更遠。”我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帶著一種審慎的建議,而非批評。經驗教訓是需要傳遞的,但必須找到合適的方式。保護那簇銳氣不被輕易折斷,比糾正一個細節重要得多。潼潼的表情瞬間從“被審視”的微繃變得柔和,眼中重又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被我稱為“海綿吸水”狀態的光芒。“對啊!還是師兄看得透!我怎麽忘了這茬兒!”他幾乎是雀躍地重新抓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刷刷地添上幾筆標註,“容錯,容錯……這塊兒我得加個自適應閾值……太對了!”他一邊思考一邊自言自語,完全沈浸其中,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後來學院組織學術沙龍。導師在會上特意拿出沈逐潼優化後的那個神經網絡模型部分作為範例講解,重點提到了其思路的創新性和魯棒性的提升潛力。在投影儀刺眼的光芒下,沈逐潼的名字隨著覆雜的公式和圖表一起被放大。他沒有表現出任何誇張的得意,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下頜線繃出一個認真聆聽的弧度。

我把自己在核心課上積累的授課技巧筆記——那些如何用最簡潔的語言講透抽象概念、如何設計互動環節避免學生走神、如何在板書和PPT演示中找到最佳平衡點的點滴心得——整理在一個加密U盤裏,遞給他。“快期末了,講師助教的活不容易幹。這個可能用得上。”我輕描淡寫地說,目光掠過遠處被樹冠分割的天幕,“以後當教授了,別一板一眼照念PPT就行。”

我就是希望他特別順利。教授和教授總是不一樣的嘛。

可凡事不皆如我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