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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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是非常想分出神來觀察女人的。

可惜我太緊張,只捕捉到她身著柔軟舒適的衣服,卻帶著一塊在傳統意義上很男士的硬朗的機械手表,但很合她的手腕,所以就是她的東西。她蹲在我面前,發絲被風帶到我臉上,沒有香氣。

只有觸覺沒有嗅覺,比上一刻的香水味讓人踏實得多。

突然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猛地從我的脊椎竄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方才因掙紮和恐懼而繃緊的肌肉像是被無聲無息地抽走了筋骨,只剩下一種綿軟無力的松弛感。更糟糕的是,一種隱秘的、不受控制的燥熱從皮膚底層滲透出來,臉頰、耳後熱得發燙。小腹深處,一種陌生的、空虛的悸動開始隱隱作祟,如同某種難堪的信號。

“唔……” 我無法自控地低吟了一聲,聲音又細又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羞恥的粘稠感。我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甚至無法坐直,只能更深地陷進冰冷的墻角,蜷縮起身體,徒勞地想要抵抗這被藥物催生出的、無法言說的生理反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帶著不正常的潮熱。

我的窘態如此明顯。臉頰酡紅,呼吸急促而深重,眼神不受控制地帶上水汽,蜷縮的姿態,所有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藥物帶來的、難以啟齒的生理變化。

Z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的憤怒是針對施暴者的無恥手段,而非對我此刻狀態的同情或關切。

他甚至下意識地要把女人拉得離我遠一點,仿佛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失控的氣息會沾染到她。

我真想大笑。Z謙和有禮的特質何嘗不是一種冷漠——沒有他在乎的人,而這個人出現的時候,他也沒那麽有禮貌。

女人掙開Z,“這是你帶出來的人,不能有事。我們陪他到警察來,可能還需要去醫院。”她勸了兩句就把身上軟軟舊舊的短袖外套脫下來蓋在了我的身上,自己只剩下內搭的背心。這是一件很土的外套,我想,然後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下意識要拒絕。

她像媽媽掖被子一樣制止住我的推辭,有點無奈,“還是蓋著吧,信我。”我偷偷看了眼自己穿著白襯衫的狀態,意識到那個瓶子裏還加了料,我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她的外套,“謝謝,我會賠給你。”我還會終生向你懺悔。

女人和Z都站在我身前背對著我,給我留足了最後的體面。

Z都快把女人揉進自己懷裏去了,還試圖脫衣服給女人穿,女人一遍一遍告訴他,她一點兒也不冷,而且Z只穿了一件衣服怎麽脫……就像超級老土和玄幻的言情小說一樣。

我知道女人對我這樣溫柔,是她心腸好,也是為了Z,但主要還是她勇敢善良,因為一開始她並不知道我和Z是一起的。她口齒清楚表達流暢,也不會莫名魯莽地沖到前面來,誰會挑她的刺呢?可能只有我這樣覬覦她男朋友的賤人。

在我看來,她根本沒有驚為天人的美貌,也沒有精致的妝容,服裝和首飾搭配也是一塌糊塗。可Z開始絮絮叨叨地對她說自己這幾天的疲累,還委屈地講起了遇到我的前因後果,他聲音很小,可是我杵在這裏,在一片巨大的荒蕪中好像擁有了超越尋常的五感。

女人說她知道啦,看一眼也就明白個大差不差的了,讓Z閉嘴。

我突然就不喜歡Z了,覺得他還挺茶的。

而且也感覺沒那麽帥了,他突然就像一條很粘人的大狗一樣,完全沒有單獨出行的霸氣,全是主人來了,即便是夏天也要貼在一起,毛茸茸,很煩人的感覺。

女人不止一次推他的頭說讓他離遠點真的太熱了。

我之前估摸著Z應該是三十出頭的樣子,我十幾歲的時候覺得三十歲很老很老,等自己二十幾歲了,覺得三十出頭真的很年輕,是一個可進可退的年紀。至少Z和他女朋友站在我面前推來擠去得像是高中時候那種特無聊的二貨情侶。女人身量高,和Z站在一起異常和諧,她穿的不知是短褲還是短裙或者是裙褲什麽的,又白又直的腿和Z裝在薄西褲裏的腿像柵欄似地攔在我面前,我恍惚間覺得他倆實際上是兩棵樹,樹根在人類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摸摸地糾纏。

我自己的恥辱我自己記不清細節,但他倆陪我去警察局,又陪我去醫院,真的事無巨細。女人也是長途跋涉才來到這個城市,很快也就累了,之前有效報警,精神想必也是高度緊張的,在醫院的時候明顯沒有之前有氣力,看著掉電很快,懵懵懂懂的,我倒是在她臉上看出幾分可愛,她瞌睡得不行,卻一直和我說話,中心思想是“不是我的錯。”“不管是喜歡別人,還是被傷害,都不是我的錯。”

藥物作用漸漸褪去近乎於無,可我還是低著頭,自卑如同濃酸,從靈魂深處湧出,瞬間蝕穿了我本就搖搖欲墜的骨架。她勸了我好久,幾近心理疏導。

我自暴自棄,“姐姐,其實我本來就是gay,所以就算真的有什麽……”

她拍拍我的肩膀,“怎麽說話呢,強迫就是強迫,騷擾就是騷擾,和性向無關。”

有句話說的是沒錯的,love is love,可是一個善良的人總有一段健康的感情真的太難太難。

女人困得左搖右擺,無意識地稍稍偏在我的肩頭,我的心臟感受到一種多年以來從未有過的安寧和生命力,我似乎能感覺到我的心在快樂地跳動著。她沒有看不起我。

Z辦完手續,氣質也從男高變成大叔,把女人哄著抱起來,女人一看是他,又安心打瞌睡,頭埋在他頸項聞了兩下,擡頭吐槽,像是醒了一樣,“你怎麽是臭的啊。”Z被逗樂了,“剛見面我說有酒氣,你還說沒有。”

Z把目光轉到我身上,臉卻是冷的,甚至我都看不到他變臉的流程。

我把頭低得更低了。

是的。如果我是Z,我愛人為了一個騷擾自己的貨色奔波一番,剛落地都不能休息,我也會生氣,甚至這都不是遷怒,根本就是我一個人造成的結果。

姐姐說讓我把這件事完全忘了,盡量精神抖擻地去參加明天的飯局,沒關系的,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只要我立立正正地在大家面前出現,也不會有什麽猜測。“不過Z是不去的,你別多心。”

我按照她說的做了。

和Z平級的合作夥伴知道Z不會來,調侃兩句,畢竟誰人背後無人說嘛,也不是壞話。我仔細聽聽,Z這種飯局一向不來,因為這個城市交通便利,而且朋友基本上都是特別熟的平輩,不差這麽一兩頓飯不可,所以他一到這邊,女朋友也會到這裏,約會郊游,不亦樂乎。有人說挺羨慕的,可又說是和女友在一起有十來年,從異地戀又整成異國戀了,男方創業女方學習,覺得兩人太天真;有人說Z當年脾氣可不好了,學習也是一團糟,女友算是給他逆天改命了,要是最後沒在一起有女的哭的;也有人不看好,說在一起十幾年都沒聽說結婚辦婚禮什麽的,反正說什麽都有;還有人說你們不知道把,Z在和女方還沒有任何法律關系的情況下給了股份和資金,那份量你們都不敢想的。

倒是有個年長的,聽著大家調侃Z和Z的愛人,用了一首詩來感慨,“難得夫妻是少年啊……”

桌上安靜了幾秒才繼續觥籌交錯。

其實就我看到的,很多高位者極少變更家庭,變動成本實在是太高了,女性高位者獨身、男性高位者搞個工具人妻子的例子屢見不鮮。大家要麽戒掉追求“愛情”的情緒,像割闌尾一樣扔了它,要麽謹慎地觀望,觀望終生。

人生短的,呼嘯而過,人生長的,糊弄著過。

人類缺少相愛很久了。

我們誰也不知道何時是真,何時是假。

我的教授,他過得很好。可Z過得也很好,我很羨慕他。

我想擁有這樣的純粹相守,很想很想,這種渴望可能是一種先天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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