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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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說話聲一路延伸進醫院的大廳。阿青和亞雌走在前方行色匆匆,只不過他們不敢走太快,走兩步便要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看一眼。

在他們後方,爾町全副武裝,從頭包裹到腳,只是不知為何,從縫隙中漏出的那丁點皮膚透出異樣的燒紅。

兩人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緩步到爾町身側。

“長官,你沒必要親自來的。”

亞雌察言觀色,“是啊。況且書藝說雄蟲是同蘭斯起了爭執,你這樣明目張膽地來看雄蟲,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爾町這才擡了擡眼皮,“明目張膽?”

語句結束的尾調輕輕上揚,不是詢問,而且表否定意味的質疑。

爾町並不覺得他張揚,畢竟他都全副武裝了,已經是對蘭家的尊重了。況且他現在對宴修的感覺很奇怪,在聽到雄蟲出事的瞬間,便已經坐不住了。

爾町念及此,輕輕咳嗽了一聲。亞雌不經意看他一眼,無奈搖頭。

好在宴修的病房相當好找。雄蟲協會那邊到底是不好在從中做梗,按照聯邦規定給宴修安排了最好的待遇。上電梯後,一路到頂層,右手側就是。

只是爾町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透光很好的玻璃小窗中,小藝吩咐人買了好入口的粥食,用勺子舀了,仔細吹涼,遞到宴修的嘴旁。

爾町的手按在門把手上,用不上勁,便這麽靜靜盯著。他偏開頭,轉換後的角度恰好能看清雄蟲的表情。

正如小藝電話裏說的那樣,雄蟲受傷很重。五官和臉倒是沒什麽變化,可只要是肉眼能看到的皮膚都掛了紅痕。經過處理已經沒什麽血珠了, 甚至看上去還帶著沒散去的殺氣。可正是如此,對比他看向小藝的眼神,才顯得突兀。

爾町和宴修針鋒相對。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如果說一個開始都試圖柔軟試探,現在完全是人手一把刀,貼近了誰也別想好過。

可小藝和宴修...他明明已經拿捏雄蟲了不是嗎?

高燒中的頭腦滾燙發熱,爾町感覺到了自己悶在口罩裏的呼吸,有點急促,滾燙的氤氳水汽撲在唇上,令他感覺還沒好利落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著說話都有點悶。

“我是不是做錯了。”

爾町低聲呢喃,像是問身邊的兩個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亞雌向前一步,喚回了爾町的思緒。

“都已經這樣了,難道還要放棄嗎?”

爾町不語,只是他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往病房裏面看,亞雌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況且……小藝是真的放棄了。”

爾町深深看了亞雌一眼。他知曉亞雌和小藝之間的關系,所以這話大概率沒假。

“進去吧。”阿青沒有人提點時,很少會想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他只知道,進去對爾町更好。

爾町深吸一口氣,從雄蟲嘴角的淺淺笑容中回神,一把推開門。他的動作幹脆利落,沒人能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沮喪。

宴修正在同小藝輕聲交流。

面對在被毆打時,沒有逃跑,此時又安慰他的小藝,宴修只覺得難堪又愧疚。

小藝不管不顧的模樣讓他看上去有點可憐。

但比不過地上的宴修。

雄蟲像是任人拿捏的破布娃娃,跑不遠,跑不快,只有一雙漆黑的眼,想傳達什麽。

尓町有一瞬間的微楞,手指微微松開。宴修借機偏開頭,試圖從雌蟲的手中離開,小藝也攙住他的手臂,但不等兩個人協力離開,尓町比之前都要用力地掐住宴修的下頜。

“這是你逃跑的借口。”

宴修頓住。他看向尓町,深深地看進他的眼裏,平靜的眼眸之下是翻滾的濃雲,他一聲不吭,幾秒過後,讓尓町無端生出微妙的不安。

雄蟲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尓町的嘴巴有點啞火。

宴修張了張唇,薄薄的,流血唇帶著血珠一張一合,說出了比以往,比尓町都要薄情的話。

“我沒有想逃跑。”

“我們本就不認識,我離開是正常的。”

尓町的手指猛的掐緊,是他的本能反應。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指尖扣入雄蟲下頜處為數不多的皮肉裏,在過於蒼白的皮膚上留下微微凹陷的坑和艷紅的痕跡。

他這才發現,這雄蟲蒼白得不像話。

甚至也沒有推開他的力氣。

在短短的一瞬間,尓町的腦海裏浮過無數念頭,心裏有兩個觀點在互毆。雄蟲這樣說並沒有任何問題,但戳到他的心臟,他居然會覺得胸悶。

宴修看不透尓町的內心所想,他攥在錄音筆的手按在地上,因為過於用力,手心被錄音筆硌得通紅。

他不想繼續糾纏了。

他和尓町總是說不清道不明,兩個人就是兩條軌道,一開始接觸,又離開。就像原書所寫,原主被尓町殺死,說明他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暗中標註,他和尓町不合適。

無論是結婚,當朋友,通通不合適。

雌蟲對這一點應該更明白,他早就說過和宴修當陌生人。

是他自作多情。非要平平安安,好好地讓雌蟲離開這個家。

宴修咬住了唇。

本就破破爛爛漏血的唇,在他的二次傷害下,表面的鮮血和肌膚有點泥濘。

小藝眼疾手快就要去阻攔。

“你別——”

下一秒,他伸出去的手被尓町條件反射打開。

尓町先他一步,用拇指按住了雄蟲的唇。他力氣很大,讓嘴唇的血珠流得更厲害。宴修下意識發出抽氣聲,尓町見機直接用拇指抵住他的牙齒。

宴修咬不到唇了,被迫微微張著嘴。他的眼裏開始翻湧情緒,克制在平靜之下的情緒盡數浮出。

他說話含糊。

“你這是做什麽?”

他不理解尓町。

這樣的行為未免過於親密。宴修不喜歡。

因為他和雌蟲的手指太近了,舌尖對味道有很敏銳,他能夠感受尓町的味道。

雌蟲是微微有點香氣的。

可能是家裏的沐浴液,又或者什麽,讓宴修有一瞬間的恍惚,但很快他從恍惚中抽身而出,因為他在手指上感受到了血的味道。

可能是他的,又或者是尓町的。

血腥味。

難吃發苦。

宴修比方才更為激烈地想要擺脫尓町,小藝也看出了他的不舒服,試圖讓尓町離開。

一直落在後面不知如何是好的亞雌和阿青看不過去,他們齊齊上手,想將尓町扯開,可尓町就是不撒手。

他直勾勾看著宴修。

宴修同樣看著他,在如此爭執之下,宴修將手中的錄音筆直接丟到尓町身上。

第二次。

錄音砸在了衣服上,沒有弄痛尓町,卻打得他措手不及。

宴修盯著他那張漂亮,但依舊還在流血的臉,將有一瞬間松懈的大拇指推開,狠狠地抹了一把嘴。

“自己聽。”

尓町沒動作,任由錄音筆繼續落在他的膝蓋前。

像是上供用的祭品。

小藝忙不疊將雄蟲扶到輪椅上,連毯子都顧不上,二話不說推著雄蟲往臥室走。

他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只能聽到臥室門“砰”地關上的動靜。

門一關上,亞雌和阿青一人一邊試圖將尓町扶起來。

“長官,和金珂的見面推遲吧,我感覺再跟他接觸,你的狀態會更不穩定。”

阿青憂慮重重。

尓町沒理會,也沒起身。他摩挲著手指上殘留的血珠,越來越黏,像是融化的糖黏在他的手上。

不知過了多久,尓町聽見臥室中傳來若隱若現的說話聲,忽然起身。

亞雌和阿青不動聲色地站到他面前,試圖阻撓,可尓町誰也沒看,扭頭回他的主臥。

而他的手裏攥著雄蟲丟過來的錄音筆。

阿青見客廳只剩自己和亞雌,他愁眉不展對亞雌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亞雌也跟著發愁。於情於理,他不覺得宴修有什麽問題。

只是——

“長官對雄蟲的厭惡實在是太大了。”

阿青搖搖頭,“沒辦法,”他預言又止,“我接觸長官更早,那時候他還在上學,就已經被數不清的雄蟲騷擾了。”

跟蹤,偷拍,試圖下藥,甚至爬床躲進臥室的床底……什麽都有,當時的尓町連吃飯喝水都要小心翼翼,至於砸錢,追求,更是不計其數。

一個漂亮到極致的雌蟲,在沒有成長起來之前,就是一張致死牌。

“長官他如此固執,敏感,也是沒辦法。他和這位宴先生接觸的時間太短太短了,他根本就沒辦法相信對方。”

“這是他的致命傷,也是他的痛處。”

說實話,說句難聽的,尓町現在能夠和宴修共處一室都是極大的退讓,以及他現在不得不為了一些目的,忍耐,以及去懇求另一個雄蟲的幫助,已經是抱著想死的心了。

不想死的人,怎麽可能會忍受別人在自己的底線上碾壓。

阿青無奈又悲傷,亞雌心裏同樣不好受。他戳了戳阿青的肩膀,“要不我送長官走吧?”

“你送他去哪?聯邦誰不認識他呢?”

亞雌有一瞬間的哽咽,隨即他語氣更快,更加急迫地說道,好像這樣說話就能得到阿青的認同。

“送到很遠,巨遠,偏僻的小星球。哪兒落後,只要長官隱姓埋名,不一定會被發現。”

阿青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孩子氣的孩子。

亞雌很少看到阿青這樣的目光,是什麽呢,悲憫。

“沒有的。你忘記了嗎。聯邦的邊境就是長官親手打下來,一年又一年在守護的。”

“沒人不認識他,那是他親手拯救的人民。”

亞雌哽住,他張了張唇,試圖挽回一局,但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而且,就算有這種地方,長官也不會去的。你了解他,他心裏有恨。根深蒂固的恨,之前是恨所有雄蟲,現在是想弄死蘭斯。”

蘭斯毀了他的一切。

“他不會走。”



尓町回到臥室,他在房間內沒有目的地走了兩圈,說不上哪裏煩躁,但就是很煩。

期間他走到自帶的洗手間,剛把手伸到水龍頭下方,又自顧自地拿回來。他盯著指尖殘留的血跡,盯了很久,隨後若無其事地繞開洗手間,繼續在房間內走動。

等他終於在一個角落停下時,他打開了錄音筆。

因為被摔過,裏面的聲音不是很清晰,帶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但熟悉的聲音讓尓町為之一頓。雄蟲

“你好,我是墨陽。”

“我想為尓町上將申訴回歸原本職位,提供一些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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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值得嗎?”

小藝眼裏的淚光終於落下,他看著面色蒼白得不成樣子的簌簌流淚,人也跟著發抖。

“你沒看到他的樣子嗎。他根本就不在意,我從來不知道他能夠冷漠成這副模樣!”

小藝越說越激動,宴修靜靜地盯著他,然後擡手給他倒杯水。

只是他的身體狀況愈發差了,加上方才費心費力的一番爭執,手腕都在發抖。

見狀,小藝也顧不上哭了,他急忙接過宴修手裏的水。只是他沒喝,他看著宴修虛弱的模樣,又將水遞了回去。

水杯到了宴修手裏,小藝又說等等,從口袋中掏出柔軟的手帕,遞到雄蟲面前。

“擦擦。”

現在離得近了,他發現雄蟲嘴上的血已經不流了。上面一層薄薄的血膜遮住了嘴唇的血肉,只是下頜處殘留一定的血跡,讓他看上去依舊狀態不好,讓人心疼。

小藝見他遲遲沒動作,小心翼翼奪過宴修手裏的手帕,要給他擦。只是在小藝的手指靠近時,宴修偏頭避開。

“我自己來。”

小藝的眼底閃過一瞬間的落寞。

經過今天的一事,還有兩個人短暫的相處,他已經初步覺得雄蟲是個不錯的人。

做飯好吃,長相優越,說話溫柔,而且面對雌蟲發怒也沒有任何暴力傾向。人也不算是特別有錢,搭配他這樣身價富貴的雌蟲剛剛好。

他可以在日後讓雄蟲過上好日子。

衣食無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不用這麽苦,更不用被一個雌蟲打。

小藝漂亮的眸靜靜地看著宴修,裏面藏著的話太多了,宴修不敢看。

宴修沈默地擦拭嘴唇周圍的血跡,慢慢將一張臉擦幹凈。

這時,小藝握住他的手腕。

“給我吧。”

他想將染血的手帕帶走,宴修卻快他一步,將手帕藏到身後。

“等我洗幹凈再給你。”

他說得急,讓小藝不敢反駁,只能默默嘆氣。隨後小藝又仔仔細細打量雄蟲,宴修這時和他對上了視線,小藝醞釀很久了,他輕聲道,“你還要幫他多久?”

他接受了宴修一開始的理由,他想給雌蟲送走。畢竟家裏有個雌蟲,無異於告訴別人,他已經有一位雌蟲了。

小藝不是特別在意,畢竟聯邦並非一雌一雄制度,只是他想在宴修這裏有更高的心裏地位,最好是雌君。

所以他總歸是想試探。

宴修沒料到這個問題,他楞住,想說話,又覺得自己不該向小藝隱瞞,因為小藝是真心幫他的人。

所以他說,“我想為他覆職,讓他可以回去走自己的路。這樣我這一百零一萬花的也不算虧,至少拯救了以後雌蟲。”

“可……”小藝欲言又止,沒人比他更明白這條路,這個申訴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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