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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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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糖

六月。中考、生地會考一過,時間也就走過一年,三人雖然成績不見大幅度提升,卻也還是有所進步,在班上尖子生生物、地理兩門學科都考一百分的情況下,他們也取得了兩門各八.九十分的成績。

夏日徹底來臨時,顧知寄沒有迎來冰涼一夏的清爽,反倒是天天跟著顧父跑醫院。這半年來,顧母的身體也不知怎麽了,時常腰酸背痛,腳腫乏力,精神也大不如從前,終於等到她放暑假去醫院看診,一番檢查下來才知道是多年前為了防止再生小孩上的節育環引起的不適。十來年前甚至是現在,都很少有男子采取做手術不生小孩的法子,即便像顧父這樣對妻子女兒很是不錯的男人也受了點根生固蒂的影響。

取環的過程很快,術後的觀察也不長,卻在顧知寄心中留下不少餘悸。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有在暗中觀察顧母,顧母自然也察覺了她這點小心思,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某天特意找她說了番緣由,她才稍稍放下心來。顧母見她安心下來又玩笑般說,將來要是媽媽生了個弟弟妹妹,你喜不喜歡?

節育的環去掉了,就有懷孕的風險。這話是玩笑,也是試探。可顧母不知道青春期的小女孩心思有多敏感,也不知道作為家中備受關註性格還矜驕的獨生女心思有多難訴諸於口,問她喜不喜歡,而不是問她願不願意,兩種截然不同的問法加上她語氣裏對未來新生兒零星的期待和笑意,狠狠在說著違心話的少女心中甩下一把荊棘。

少女的脾性不是個能忍的,但倘若對面是她最愛的、也最愛她的就另當別說了。她忘不了過年時來家中拜年的親戚和父母炫耀自家小孩考上縣城最好的高中時神情的倨傲,也忘不了父母樂呵呵附和著誇讚後說自己哪哪好唯獨沒有說成績好這一項時的羞愧,更忘不了每年團圓飯桌上必提的再要個小孩和她作伴、最好是個男孩的老生常談的話題……

父母給她的愛很多很多,多到她能肆意妄為無所顧忌地生活,父母給的愛也很重很重,重到她竟然不敢和父母吐露她不想要弟弟妹妹的自私心理,不敢看到父母眼中的期待和笑意落空,更不敢拿母親的身體去再次做選擇節育來滿足自己那點微弱的小心思。她只敢在無人的夜晚對著空氣念叨有個弟弟妹妹說不定也還行還不錯,到時候把江桕郝閑介紹給弟弟妹妹他們,讓他們叫哥哥,也要讓他們兩個當哥哥的護著她的弟弟妹妹……

然而想的再多再多,都抵不過心臟被人捏住的驟痛。

……

大小姐有心事了。

這是郝閑和江桕共同得出來的結論。

新的一學期開學,大小姐的父母沒有來學校給他們送開學禮物,原本就慢慢少了的跟班更少了,他們以為她在郁悶這個,楞是湊錢買了些零食在一個周五下午把那些個人聚一起搞燒烤派對,大小姐的興致也不高,連平日裏最喜歡吃的韭菜配羊肉串都沒吃多少,可把兩個跟班愁得頭發都要發白了。

“你去問問怎麽個事。”

這是老跟班郝閑見人一言不發仰躺在之乎者也的草地裏連草也不叼著玩了時的愁心的慫恿。

小跟班這時也沒和他對著幹,甚至在他還沒開口說話前就已經有了要邁步的動作。

“你怎麽了,是覺得沒考好嗎。”

小跟班問話很直白,原因無他。寒假的時候,他收到一條消息,大意是我要偷偷奮發圖強,要在生地會考時一鳴驚人之類的。

生地會考的成績是在暑假出的,開學也不過才一周多,他想來想去她不開心的原因只能有這個了。

“沒有。”大小姐生悶氣的時候不會隨便把人當出氣筒,也不會隨便忽視人,翻了個身無精打采回了句。

“那可以和我說說怎麽了麽。”

小跟班猜錯了,也沒繼續猜下去要人強行回答是與不是,而是轉頭問可不可以告訴他發生了什麽,可以的話,他願意當個傾聽者,然後經過你的同意為你出謀劃策,不可以的話,他會默默當個陪伴者,陪你度過這一難關,直到你走出情緒漏洞重提歡心。

一年的時間,也足夠顧知寄了解這小跟班無聲的心思,她嘴角帶了點笑,不答反問道,“我記得你有個姐姐。”

“嗯,比我大四歲多。”江桕尋了個位置,隔著石碑文不遠不近地坐她身旁,“現在在市裏上大學。”

“有個姐姐是什麽樣的感覺?”

有個姐姐是什麽樣的感覺。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江桕細細想了會兒。

有個姐姐,大概是想要什麽東西多求兩句多眨巴兩次眼,她就會心軟滿足你的歡欣;有個姐姐,大概是她明明性子軟和不善言辭,卻還是會在你有困難時,第一時間站出來幫你打架說理的暖心;有個姐姐,大概是在同樣失去父親後,她會強硬改變性格,勇敢站出來成為撐起整個家的橫梁的靠譜……

有個姐姐啊,她原先是別人家口中讚不絕口的好孩子,後來成為了把刀架在脖子上從屠夫手中救出狗的屍身、讓被亂棍打死的狗免於上餐桌的瘋子,她會紅著眼安慰受驚的母親和弟弟,會將自己所有的委屈和受傷埋藏進那雙郁郁堅韌的眼睛裏,糅和進那逐漸要強堅毅的性子中……

“有個姐姐很好,但當姐姐的太辛苦了。”他說。

“那生一個不就好了嗎,為什麽還要第二個?”

為什麽在堅持了近十五年後突然想了,是因為身體,還是因為真的想要?

顧知寄問出這個問題時,是真的不懂,也不想懂。她無法接受父母滿滿當當的愛分給第二個人,無法接受父母愛第二個孩子比愛自己更多,更無法接受父母在有了下一個孩子後不愛自己的未知事況,哪怕這個人和她同出一血脈,同處一暖宮。

“我父母生我,有傳統的養兒防老觀念在裏邊,也是希望家裏人丁興旺一點,湊個好事成雙,他們曾多次和我說過長大以後要保護姐姐、讓著姐姐一點的話,也不止一次和我姐說過將來她嫁了人,娘家有個可以撐腰的弟弟,不至於讓她被夫家欺負了去的話。”

江桕學她往常的樣子,扯了把草放手裏把玩,細細和她說著關於大人的思想,說完,他把手中的枯草放下,認真看向她,“不過你不用有這樣的思想負擔。”

“為什麽?”

“首先,從你自身出發,你不會全身心托付給任何一個人,這是你作為個人對自己最好的保護;其次,從你父母方考慮,他們對你的想法和意見都有一定尊重成分在裏面,你若是受到傷害了,他們會成為你的第二條退路,無論是否有其他孩子;最後就是朋友,比如郝閑又比如我,郝閑他個人選擇等日後他自己和你說吧,現在先說說我——

我,你當朋友也好,弟弟也罷,我都會做你時時刻刻存在的那條退路,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在。”

這是認識他以來,他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顧知寄很難形容這一刻的感受,她擁有很多很多愛,所以她很難被別人隨便施予的一點愛打動。但這一刻,她聽著男生錚錚有聲的論據和那雙時時刻刻註視著她的誠摯的眼,心口還是不免泛起一陣暖意來,像這九月的暖陽攜著微風而來,舒適而安心。

她默不作聲地汲取,又默不作聲地反問:“如果是我父母想生呢?”

江桕嘆息:“回去問問他們吧,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這難過了。”

“如果他們說是呢?”

她像是鉆進了牛角尖,就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後來經年回想,才明白過來,原來她這時就開始缺乏安全感了,也太渴望那個逐漸長成青竹的男生的再一句勸慰。

他不知道從哪變出一顆糖,藍白色的包裝紙臥躺在他修長凈潤的手心上,像極了頭頂晴朗的天空,“牛軋糖,很甜,我試過,換了好幾種牌子也還是甜的,你嘗嘗。”

-

郝閑拿著一包從小賣部賣的小矮人冰棍回孔子園時,上課鈴聲剛好響起,兩人的對話也剛好結束,三個人對著這包小矮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一聲笑,惹得三人都沒繃住一邊爆笑往教室跑,一邊撕開口子拿起小冰棍往嘴裏塞,笑聲含著嘬溜水聲和咬冰棍的沙沙聲在路上回蕩,張揚又明媚。

少年的心思也仿佛在這樣一次次循著鈴聲的奔跑中趕往教室、沖向食堂……逐漸封存在歲月裏。

那之後每次回家,顧知寄都有去問顧父顧母的心理打算,卻又像蝸牛爬行一樣伸縮著觸角,不敢去碰觸任何東西。直到某天,她無意間聽到父母未關緊的房門裏傳出醫生說暫時懷不上的談話,才堪堪放下心來。

無盡的松懈後,是無邊的開心,像幼時吃到蛋黃派中間的夾心那樣的甜與喜,然後甜蜜過後,又是數不盡的膩和噎。

父母是真的想要生一個小孩。

這個想法自那夜開心回味過後,瞬間占據她整個心間。父母想要二胎,並且有在準備,也有在不停地跑醫院咨詢醫生,所以錯過了她的開學季,也遺忘了她中學時期最後一次的運動季。

時間一日一日地跳轉,就像她和顧父顧母之間的隔閡一日一日地加深一樣。初三的上學期,顧父一如既往地會在校門口來接她,只不過回家後再沒有了顧母點燈聊心的慰問,只有她不停地去臥房地身影。

顧母在吃藥調理身體,在打針灌藥劑,顧母也沒了以往的好精神,不會笑著攬她,不會柔著眉眼和她說話,她躺在房間、坐在客廳,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疲憊不堪的樣兒。

顧知寄在日益沈重的氛圍中沈寂了兩個多月。期中考的成績出來了,她沒考好,顧父顧母一如既往地不在意,沒有批評,也沒有過多的詢問和安慰。她捧著一把堪堪及格的試卷兀自發呆,終於在某個深夜再次打開了父母的房門。

顧父開門時,一臉疲憊,在看到她時,卻還是勉強揚了點笑,問她這麽晚了,什麽事。

顧知寄站在門外,探了個腦袋進去,在看到顧母也沒還睡時,提了把凳子坐在他們二人床邊,問他們為什麽這麽想要一個小孩子,可不可以不生。

她壓抑了兩個多月的心事,終於在這個深夜吐露了出去,得到一個讓她近乎啞口無言的回答。索性有人提前告訴了她這看似常規又合理的答案,讓她不至於在當下就打破天秤,大鬧一場。

——桉桉,明年你讀高中要離家住宿,等上了大學更是時常不在家,家裏沒你們小孩啊不熱鬧,爸爸媽媽想生個小孩陪著,你有了弟弟妹妹長大了也能保護你陪伴你。

這是父母在深夜給她青春晦澀心事的一次“溫馨”的交代,她帶著這份交代走過初三寒冬的考試,迎來母親懷孕近四個月的喜訊。

他們啊都瞞著她呢,她也遲鈍不堪。

年節的團圓飯,爺爺奶奶滿面紅光,親戚們圍著顧父顧母笑說著祝福賀喜的話,他們熱熱鬧鬧閑聊著小孩嬰兒時期的趣事,再到長大懂不懂事會不會讀書……

話題全圍繞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和成績令人驕傲的堂兄堂姐身上。

顧知寄沈默地扒拉著飯,又沈默地帶著期末進步極大的成績下桌。

晚間,不出她所料的,顧父顧母敲響了她的房門。其實也沒什麽好聊的了,畢竟都懷上了,她故作松弛地送走“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媽媽也還是愛你”的父母,然後悶在枕頭裏痛哭一場。

……

初三下學期如期而至,顧父陪顧母去縣城醫院產檢,依舊錯過開學季,顧知寄一個人去學校報的道,交的學費。

學業上無聲的硝煙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悄悄蔓延,朗讀、背誦、思考、下筆、成績、選學校、填志願、再中考……一系列流程走過,整個初中三年也就進入尾聲。

顧知寄首選學校是離家最近的七中,七中在臨近柳鎮的縣城邊,一個小時的大巴車程,也是她如今成績十拿九穩考得上的,她沒考慮其他學校,但不代表別人也不能。

“你們第一志願填三中。”她看著要和她填一樣的兩個人,皺眉道。

郝閑一如既往地笑嘻嘻:“三中要八.九百呢,我可考不上。”

“還有時間,狠心拼一把也不是不行。”

郝閑擺擺手,顯然不想再壓迫自己,“七中離家近,分數線又剛好,發揮好點說不定還能進個重點班,填三中發揮再超常也只是個普通班,而且三中快接近市邊了,太遠,放假回家也不方便,最重要的是七中你們也在。”

這個時候,他們對升學率的意識不高,對學習氛圍、師資力量也沒有一個清楚的認知,家裏初中學歷的大人也沒給他們做過這方面的規劃,所以他們做什麽都是憑著一腔熱血、憑著僅有視野裏的路況去避開泥濘下腳走路。

郝閑說完,毫不猶豫地寫了個七中,然後昂首挺胸拿著那一張看似無足輕重的紙張瀟灑地交給了班主任。

等顧知寄明白過來他最後一句話轉頭往右看時,果不其然,右手邊的同桌也填好了志願表,第一志願那一欄赫然寫著“七中”二字。

“為什麽?”她問。

“想讀七中。”

“那我要是填三中呢。”她又問。

“讀三中。”

“為什麽。”

她有些生氣,氣他們太過任性,不聽她的勸,又隱隱有些開心。開心什麽呢,可能是又能一起度過的三年,也可能是沒了她父母“收買”的誘惑後,他們從一而終地選擇她。

“想跟著你。”

這時候的少年很直白,直白得讓人心花怒放,心情像冬夜盛放的煙花一樣燦爛,顧知寄面上不顯,嘴上勉為其難道:“那好吧,去了七中也要好好讀書啊。”

“嗯。”

-

出成績那天,不出意外地,他們仨成績相近,被七中錄取。錄取通知書發放那天,顧知寄在縣城醫院,顧母孕晚期,顧父帶著她時常跑醫院,這天等顧母做完檢查後,又領著她去郵局拿通知書。

他們三個有個Q小群,他們在Q小群發了一模一樣的錄取通知書,盡管錄取學校一般,但他們還是很開心,群裏旋轉跳舞的Q人表情炸煙花一樣跳出,讓顧知寄沈寂一個暑假的心慢慢跳動起來,她玩笑著說高中繼續給我當小跟班,第一個跳出得居然不是郝閑。

【江桕】:1

這個“1”顯示不到兩秒,郝閑就炸了,他先“11111111…”霸占滿屏,然後哐哐一頓輸出,【好你個江背刺,為了回消息,連游戲開都沒點開始,等著被禁時間吧!氣死我了!越想越氣!!游戲開局要等你,游戲外還被你搶了先!!我怎麽沒發現你是這樣的人?!看到消息,開了麥也不和我說一聲,自己偷偷回,怎麽個事?!賣隊友?!自己偷偷一個人討大小姐歡心?!背刺!背刺!背刺!!】

江桕這人大抵是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默不作聲跟著回:【開了麥,這些話你可以罵出來,不用辛苦打字。】

【………】

再之後,顧知寄沒看到有郝閑消息,大概是在連線對罵,她把聊天記錄翻到那個孤獨有分外有分量的“1”上,臉上帶著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手繼續往上翻,她把三人在群裏發的錄取通知書照片一一保存,未來的生活好像也因為這些讓她有了點期待。

而她再不期待不想要的也還是要來。

7月28日,酷暑,她生日的前夕,這段時間也是顧母的臨產期,這段時間全家的重心都在顧母身上,她也不例外,就連七中的錄取通知書也是她拿來哄顧母開心的工具。

——我考上了七中,離家近,放周假,周末不參加補課的話,周五下午就能回,周日下午再去學校,能在家陪你們近兩天的時間。我讀了高中一樣戀家,一樣會回家,一樣能陪你們……

所以你們能不能不要弟弟妹妹。

最後一句話她沒說出口,她也說不出口。借著看窗外悠悠蕩蕩的雲,感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從而掩蓋過去。

但是7月28日這天不一樣,往年這天傍晚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顧母會在家或在酒店替她大肆操辦,顧父會買幾層高的蛋糕慶生,爺爺奶奶即便再不喜她是個女孩子也會在這天給她包上幾百上千的紅包,熟絡的親戚會提著牛奶雞蛋打趣說她今天晚上長尾巴,同齡的小孩會圍著她打轉,看著桌上幾層高的粉紅公主蛋糕目露期待……

但今年,什麽都沒有。

顧知寄有些委屈。

陪坐在醫院的病房,她期待著外出工作的父親到來時能帶來一個蛋糕,哪怕巴掌大兒也好,期待病床上垂眼摸著肚子、目露柔色的母親能記起今天這個特殊日子,期待來陪護的奶奶能和母親提及小孩、從而想到她……她就這樣盼望著,從早到晚,從日出到日落,從天亮到天黑,一個仿徨跳動的心隨著東升西落的太陽漸漸歸隱大山深處。

十五年來的慣寵養得她第一次任性倔犟,她在太陽落山後,強烈要求工作一天晚來陪護的父親去買生日蛋糕,和父親並肩走在縣城陌生的街道尋找常見的蛋糕店,再提著八寸大的蛋糕回程時,顧知寄沒想過會發生意外,也沒想到意外發生時,她會被父親推開,然後眼睜睜看著父親被疾馳的摩托車撞出幾米外……

後來的記憶就只剩救護車的鳴笛和奶奶指著鼻子罵她賠錢貨害人精的怒斥聲,她那顆仿徨跳動的心再次慌亂跑動起來,祈禱起來。

誰都不敢驚動的母親,最後還是知曉了,驚怒之後破了羊水,被送進產房時看她的那一眼,往後幾十年她都忘不了,也不敢忘。

十五歲的生日,是跪在手術室外度過的。

祈禱,許願。許願,祈禱。過往十幾年不相信願望能成真的信念在那一跪中被她狠狠敲碎,膝蓋酸痛麻木,挺拔利落的肩脊隨著黑夜泛白漸漸頹彎,如同她十數年來被慣養的驕矜傲骨一樣,被打彎被敲碎,再也不敢任心任性行事。

夏夜,天有些微涼。

她孤零零地跪在手術室外等著父親出手術室,又拖著沈重的腳跪在產房外,等著那一聲嬰兒啼叫。

天邊微微泛白時,她聽到了祈望一夜的哭叫聲,產房內的醫生護士笑著說是個小男孩,產房外焦心等待的奶奶外婆笑著擁簇上去,她跪窩在一角摸著手腕上的黑色皮繩笑著哭了。

顧母睡了一覺轉醒時,見她仍跪著,也沒叫她起來,哪怕看出她漸漸跪不穩而發顫的身子,也只是狠心撇開眼去。

“桉桉,你太任性了。”她說,“什麽時候會學會了懂事,我們再來聊昨天的事。”

這是要讓昨天的傷疤永遠鮮血淋漓留在她心尖,永遠警醒她。

顧知寄扯著皮繩箍緊手腕,勒出片片深紅條痕,垂首應好。

人來人往的醫院,她又跪了一上午,沈默躲在片片不起眼的角落,她看著來往的親戚將小小的嬰孩捧在掌心逗樂,眉心是對另一個病房昏睡的父親的憂愁。

“吃完中飯,和你奶奶回去。”

她在外婆的勸慰下被允許站起來,又在不久後被發號施令地嫌棄。

她想要說不,卻又時刻謹記那句什麽時候懂事。

回到家,看著奶奶收拾父母的衣物返往縣城醫院,獨留她一個人。空蕩蕩的屋,自厭自棄在無盡的靜默中將她吞噬,她試圖逃離,事實上,她也逃了。

一整個下午,她沿著鎮邊的郊野田區、山木河溪胡亂走著、躲著,漫無目的,卻也了無人煙。她心裏知道,她害怕看見熟人、遇到熟人,怕從他們眼裏看到和顧母她們一樣指責和教導,她想尋個無人又安心的地方,可怎麽也尋不到。

她又想起從前這天,父母常在耳畔笑著念叨的話——

我們桉桉啊有什麽煩心事兒就跟爸爸媽媽說,爸爸媽媽去幫你解決,你啊,就安心做家裏最最快樂無憂的小孩,特別是今天,一定要開開心心的哦!平常你最大,生日你更大,我們誰都讓著你!

顧知寄笑著想,哭著想,然後擦幹眼淚、避開人群藏進她認為會開心的地方,卻不想,盛水的缸會變成盛眼淚的井。

悲傷耗不盡,快樂尋不到,心也就枯竭了。

顧知寄垂頭抱膝,蜷縮著身子,將自己圈禁在這看似很大的方寸空間,許久許久,可能蹲窩在缸裏的人錯了,也可能缸外沒有玩樂的人,所以她錯了,她不開心。

她探出頭,近乎麻木地想要在今天找到從前那份純粹的快樂,呆滯的目光對上缸外挺拔的人的眼,看見一片焦心漆沈後,枯竭的眼淚刷得流下。

缸外站著的人焦灼的情緒頓時更加慌亂,顫著聲道:“別哭……”

眼淚卻因為這一句久來的哄慰落得更加歡騰。

“江桕,缸裏一點也不快樂。”她幹啞的嗓子發出難聽的哭音,悔恨幾近掩埋她,“以前任性把你放進來取樂,是我太自大妄為了,對不起,我現在好難受,對不起對不起……”

她胡亂說著道歉的話,也不知道是在因為從前的事,還是什麽。畢竟從前被取樂的男生從來不覺得這是她的任性自大,相反他心甘情願,甚至樂在其中,但他不能這樣說,他看出她只是想要一個原諒和安慰,陷入迷途太久只渴求這最後一絲光亮,他認真應著她的道歉,說沒關系,沒事的,下次不那麽做就好了……

但沒有用,他看她依舊哭泣,聽她依舊難過,悲傷自厭幾近埋沒她,“有關系,沒有下次了……我害了你們,我給你們帶來傷害,將自己的快樂放逐在你們身上,我真的太壞了,太不懂事了……”

女孩的笑是心動的萌芽,女孩的淚是心疼的開始。

十四五歲的江桕不明白,只覺得眼前女孩的眼淚灼人,相比於她的哭,他更喜歡她的笑,喜歡她笑時眉尾彎曲的弧度,喜歡她笑時眼睛裏藏不住的碎光,明灼耀眼。

她的哭,會讓他心碎,讓他又像是回到童年時舉足無措的仿徨和恐慌。今天,是認識三年以來,他第一次見她哭,那雙明亮的眼被淚水泡紅浮在臉頰上,向來自信的少女也在這口小缸裏被埋沒。他躬身,近乎用乞求的語氣求哄她別哭,不哭,我在,我陪你,我不覺得。

心裏叫囂著想問她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街巷相熟的鄰居都在找她,他要怎麽做才能幫助她,卻又他被狠狠壓制住,她現在不需要他的質問,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偏袒。

“江桕,牛軋糖一點都不甜。”顧知寄在他的溫哄下,走出水缸,走在回家的路上,凝起最後一支驕矜傲骨,放肆宣洩命責,“我下次再也不要吃它了。”

“嗯,它裏面有花生,偏硬,可能影響了口感,我下次給你帶其他的糖。”

“我現在就要。”她近乎蠻橫地說,殊不知哭啞的嗓子,越是使勁發音,越軟氣拖帶沙沙可憐的尾音。

“好。”

江桕應著、跑著,留下一句等我,不到三分鐘就回來了,只因她一句快點,我不想等你很久。

不是不想等他很久,而是不想一個人呆很久。骨子裏被顧父顧母慣寵的自我和不包容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展現,她沒意識到,而他也自主地接管下來,並百分百地滿足她。

口袋塞了一兜的糖,手裏還抓了一把,軟的硬的都有,就是沒有牛軋糖,各種牌子的都沒有。他沒有一把全遞出去,而是一顆一顆的展示介紹,任由女孩點頭或搖頭,直到她拿去為止。

——阿爾卑斯硬糖,各種口味。原味、咖啡味甜中帶香,草莓味、藍莓味齁甜帶膩,檸檬味、可樂味甜中帶酸,要麽?

原味、咖啡味點頭但不拿,其他味搖頭。

——玉米味軟糖,甜軟香,只能吃三顆,吃多了膩,要麽?

搖頭,不要。

——大白兔軟糖,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糯米紙,白軟甜香,五顆以下不會膩,要麽?

點頭,猶豫,沒拿。

——……

“旺仔牛奶糖,顆粒圓潤,微硬白甜,個頭小,三四顆一起吃味道更香更甜,一次吃六七顆都不會膩,要麽?”

點頭,拿了。

江桕松了口氣,翻了翻兜,湊了三顆遞給她。顧知寄咬著糖,舌尖滾著糖,微硬的糖慢慢融化,香甜的牛奶味在口腔蔓延,她卻仍覺得苦,再開口時故作灑脫的語氣也帶上了無盡的澀然,“我媽生了個弟弟,在今天,我一點都不喜歡他,我爸出車禍了在住院,我害的,我一點都不喜歡過生日,七月二十九是個倒黴日,我也是個倒黴蛋,專門禍害我爸媽。”

一點都不喜歡弟弟嗎。

那為什麽會再三叮囑他們要把她未來的弟弟妹妹當作他們的親弟弟妹妹?

一點都不喜歡過生日嗎。

那為什麽去年生日給她送文具大禮包,她笑得要打他,卻還是收了,用了?

江桕抿唇淺笑,並不認同她的話,“七月二十九是個幸運日,顧知寄的母親順利生產,顧知寄的父親安全出手術室,顧知寄的江桕脫下惡咒,顧知寄擁有一個可愛的弟弟,顧知寄生日幸運,顧知寄生日快樂,顧知寄是個幸運女孩,給她世界的人帶來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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