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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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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教他真沒問題?”

晚間,顧知寄等人把小孩哄睡躺床上時,提了嘴白天的事。

小孩今天明顯被嚇著了,晚上睡覺時還在抽噎。

“沒事。”男人側著身子埋她頸窩裏,聲音悶悶的,“他就是鉆牛角尖裏了,覺得安安離了他就還會當流浪貓受苦,被人打罵驅趕,等他想通了就好了,我……”我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他的情緒有點不對。

顧知寄身體往下挪了點,和他眼對眼鼻對比的,“你怎麽了?”

剛說完,顧知寄就反應過來了,頓時有些心疼他,側平著身子又挪了點,窩進他心口,抱住他的腰,“我陪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男人應了聲,又說,“我知道。”

夜幕轉白時,黑夜中發酵的情緒也很好得被放置。周日的清晨,天邊泛著一點冷色,像是要變天了,南方少雪,也不知道今年會不會下。

顧知寄坐在餐廳,瞅了眼窗外的景色,兀自想著。

不遠處,冒著熱氣的廚房,一大一小正黏黏糊糊貼著。準確來說,是小孩踮著腳抱著男人的腰不肯撒手。

小孩今年八歲,長高了不少,都到顧知寄腰那了,再也不是當年抱大腿的小黏糊樣了,今天倒是難得。

大概是真想明白了。

一起床就頂著雙大腫眼慢騰騰挪到江桕身邊,哼哼唧唧地“小舅舅小舅舅”喊個不停。

江桕忙著弄早餐,沒理他,他就像個小尾巴似的黏著他,走到哪跟到哪。

等小米粥、雞蛋餅弄好上桌了,小家夥還在哼哼唧唧“小舅舅小舅舅”地喊,神情別扭又羞澀。

江桕給顧知寄盛好粥,見她有在吃後,才似笑非笑瞅了眼小孩,語氣輕飄飄涼颼颼的,“不是最討厭小舅舅嗎,現在小舅舅小舅舅地叫做什麽。”

顧知寄一口粥差點沒被他這句話給逗噴出來,她還以為他不在意呢,原來在這給小孩記著呢。

陳慕江長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面對這樣陰陽怪氣又涼嗖嗖放冷氣的小舅舅,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粥也不敢喝餅也不敢拿,慌裏慌張地說自己錯了,又慌裏慌張地去看顧知寄,想要找她幫幫忙。

好在顧知寄還是有良心在的,等男人擺足了架子,眼看著小家夥又要急哭了,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適可而止。

江桕這才發話,“喝粥,別整天小舅舅小舅舅地喊,耳朵都給你喊暈了。”

“嗯!”小孩頓時眼淚一收,鼻涕一吸,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等都快吃完時,他又想起一件事,摳著手指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顧知寄以為他還在想貓的事,忙問,“是不是還想安安,還難受?”

小家夥聽到安安,頓時小臉一垮,耷拉著小腦袋嗯了聲,憂郁極了,不過口頭回應什麽的倒是比之前要好很多。

“以後每年都帶你去看安安。”顧知寄補充說,“只要你想,什麽時候都帶你去。”

“嗯!謝謝小舅媽!”

小孩不耍小性子時,還是極好哄、極禮貌的,只不過那緊縮的小眉頭還是沒舒展開來。

江桕也看不得他愁眉苦臉的小模樣,捏著他白生生的臉蛋問,“還有什麽事兒?”

他手下用了點勁,有點催促小孩快點說的意味在裏頭,小孩也明白,索性眼睛一閉,嘴巴一張,含糊又嗓門大道,“小舅舅小舅媽,窩什麽時候能有弟弟妹妹?”

“……”

一時間,整個餐廳都靜了下來。

小孩閉著的眼睫也顫了顫。他知道小舅舅不喜歡這個話頭,媽媽和外婆一提,他們就要吵架,但是他也沒辦法看著媽媽嘆氣外婆抹淚的身影。

江桕揉搓著手裏的軟肉,等小孩覺著疼了睜眼了,才漫不經心地說,“你不是有一個弟弟了嗎。”

“不一樣。”小孩捂著半邊臉,眼裏又冒起淚花,“是要你和小舅媽生的弟弟妹妹,我想要!”

幾乎是被無條件寵著慣著長大的小孩,自以為能解決這個家庭矛盾,說起話來也帶上了任性的霸道和命令。

“來我這當間諜的?”

這話有點重,江桕再怎麽冷著臉對小家夥都沒說過這麽重的話。

小孩聽了,也沒了那般有恃無恐,眼淚刷地落了下來,很傷心,也很無措,結巴著說,“不、不是,沒有,是、是來當你的小寶、寶貝的……”

這是三年前兩人獨自帶著小家夥在淮林生活,江母留在坪京照顧另一個小孩時,江桕說的。

但他今天沒應這話,小家夥的眼淚頓時落得更快了,跟擰不緊的水龍頭似的,哭得眼睛都腫了,臉也紅了,到最後身子都在打顫。

顧知寄本就蹙起的眉頭更緊了,忙把小孩抱懷裏坐著,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這半個月來,小孩的眼淚就沒停過,幾乎天天都要哭一場,給顧知寄都要心疼壞了,拿著江桕特意給他熱的水煮蛋在他眼周滾了又滾,勸哄著替江桕解釋那話的意思,都架不住他掉眼淚的速度。

沒法,她只能看向始作俑者,始作俑者偏頭避開她的視線。

“江桕。”顧知寄不冷不熱喊了聲,“三分鐘,你要是還不哄他的話,接下來半年你都去他房間睡,和他重新聯絡感情,直到他記不起今天的傷心為止。”

“……”

江桕只堅持了不到三秒,就把小孩從她懷裏接了過去,小孩倒沒抗拒,只是抽抽噎噎別著臉不看他。

顧知寄起身收拾桌上殘餘的碗筷,沒理會男人要她放著,等會他來的眼神,端著一捧碗筷走進半拉式的廚房,顧知寄想,或許她也要調整情緒,也算是另類的一種逃避。

不生小孩,不是不能生,而是暫時不適合生。長期服藥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是需要慢慢調理的,不曾在意的生理痛是因為宮寒……很多很多原因,都需要時間來稀釋沖緩。可惜,婚姻裏的長輩不懂,也不理解,催婚、催生、催養、催二胎……太多太多的催促了,人生不過短短幾萬天,都要身不由己地過活。

水嘩啦啦地流著,撲在臉上,在寒冬裏帶起一片刺骨的冷意。

餐廳卻是截然不同的溫度。

小孩抽抽噎噎的哭聲停了,正仰著小臉聽年長的長輩溫聲教導,“你是全家的寶貝,更是舅舅舅媽唯一的寶貝,這點你不用懷疑,不讓你提生弟弟妹妹的事,是舅舅覺得大人的煩惱,你一個小孩子不該承擔,想的太多,就跑不動了,舅舅希望你跑得快一點,自由一點,快樂一點,剛剛舅舅說錯話了,也沒有及時應你那句小寶貝,讓你傷心了難受了,舅舅和你道歉……”

“嗚~”小孩抽了聲,伸出小手抱緊年長面帶歉意的大人,“我、我現在不、傷心了,也不、不難過了,嗚……我喜歡小舅舅的,要一輩子當小舅舅的小寶貝,小舅舅下次生氣也我也要當,我不想舅舅跟媽媽和外婆吵架,我討厭吵架!我、嗚…!你們都是我喜歡的,我、我看到你們吵架我就這裏痛……”

小孩蜷縮著身子,小手捂著自己的胸脯,一張小臉皺巴巴的,像是疼得都不會動不會呼吸了。

小孩有很多愛,也從不吝嗇表達愛,說出的話做出的事,總能戳進人心最軟的那塊地,江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等人緩好了才繼續說,“不會再吵架了,小舅舅向你保證。”

“拉鉤……”小孩小手勾著大手,“騙、騙人是壞蛋…!”

“嗯,拉鉤,騙你小舅舅就是壞蛋,超級無敵大壞蛋的那種。”男人有心哄小孩,“要是沒做到,你就和小舅媽把舅舅趕出去。”

“嗯!”小家夥終於露了點笑,伸出小手對他堅定地比了個三,說,“我讓小舅媽把你趕出去,我就關門,關三分鐘!”

那模樣,好像三分鐘很久很恐怖一樣,江桕失笑,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等會去和小舅媽道個歉,她剛剛哄你你一直哭,肯定被嚇著了。”江桕說,“還有,生弟弟妹妹辛苦的也是你小舅媽、媽媽和外婆這樣的小女生,你都沒問過你小舅媽的意見,就只說自己想要,想我和你媽媽外婆不吵架,沒考慮過你小舅媽的身體,沒考慮過她會不會難受,這樣對嗎?”

他點到為止,把剩下的思考和判斷留給小孩,小孩倒也聰慧,腦袋跟搖撥浪鼓似的說不對。

“那該怎麽做?”

“和小舅媽道歉,請求她的原諒!給她買喜歡的東西,以後做什麽事都要征詢小舅媽的意見,她不喜歡,我就不做!”

“嗯。”

小孩見他讚同自己的說法,忙擰著身子要去廚房找顧知寄道歉。

“等會去。”江桕把他放地上,讓他站好,“你有你的小情緒要自己消化,你小舅媽也是。”

江桕早在聽到廚房的水聲,就知道顧知寄做了什麽,他斂下眼底晦澀的情愫。

有些計劃要提前,有些矛盾也要趁早從根源解決。

……

“我想做個手術。”

在很久很久的一天晚上,顧知寄累得昏昏欲睡,突然聽到枕邊人說這樣一句話,頓時驚醒。

“什麽手術?”

“你生病了?”

“哪裏痛?”

“……”

她一連好幾問,恨不得就地當醫生把人問診出來,要不是實在累得沒力氣,說不定早扒拉著他,把人全身上下看個遍了。

不過現在這情況和看光也沒差多少,兩人剛完事,都穿得不多,一雙手這裏碰碰那裏摸摸,都差不多摸到了,得到結果就是男人愈發膨脹的情動和危險的警告。

“別亂摸了,你也不想再來一次。”

顧知寄頓時老實了點,今天那新開的一盒都沒剩幾個,她是真不想來了,不過出差兩周一十四天,他就差點沒把她給交代在今晚。

不過該聽的話得聽,該問的話還是得問,“你要做什麽手術?”

男人湊她耳邊說了兩字。

“!”

顧知寄霎時坐了起來,在黑暗中瞪著他,“我不同意!”

江桕跟著起身,替她揉著酸痛的腰,“我想了挺久了,你就支持我這一回?”

“不行!”顧知寄態度很堅決,“你要是敢去,就別和我睡一屋了。”

她知道兩邊的長輩都催得急,也知道他和她都很煩,但她沒想到他這麽瘋,竟然想直接斷了他們的念頭。

“等過幾天淮大放暑假,我有空了就去醫院檢查,問問醫生能不能備孕了。”

自唐淙那一案塵埃落定後,她除了有公益律師一職,還兼顧淮大的講師,需要兩周內抽一天時間去淮大法學院開講座,講授律法在案列中的切實應用,以及分析真實案例處理技巧等實用內容。

由於前段時間出差去了解一孩童被親戚謀殺的案子,周期有點長,淮大這邊她就給調了兩節課到期末考試前一周。

江桕沒應她這句話。

顧知寄看他這態度就知道他在固持己見,也不慣著他,等七月中旬的時候,她直接就把預約好的流程擺他面前,陪不陪她去醫院就看他了。

“……”

江桕認命地陪她跑醫院,取號、等號、就診、等結果、拿結果、聽醫囑,來回又花了一周的時間。得到的回覆是可以準備了。

但他總覺得心裏不安,還是堅定地想去做手術,不生小孩,為此顧知寄大發雷霆。

“我想要個小孩!你要是想去做手術不生小孩,從今天開始你就去客廳睡,不要和我睡一屋!”

“你不是想生,你是想解決矛盾。”江桕平靜地說。

她是真的想要小孩嗎?

與其說是想要,不如說她是想不被煩惱,和小孩心理一樣不想三個家庭爭吵不休,想用生個小孩去解決矛盾。

而江桕的想法則是直接從自己下手,從不生到不能生,這樣他們總不能催催問問了吧。

關於要小孩這事,她父母催,他媽也催,年輕人哪有不被催婚催生的,更何況他們今年都31了,眼見著在一起都三四年了,肚子怎麽都沒個動靜,這是兩家長輩共同的想法,以及施加在他們身上異樣的目光和負擔。

顧知寄一時啞火,到底還顧忌著家裏有個小孩,也沒再放大音量,無可奈何嘆息著說,“生一個吧,對你對我對誰都好。”

她神色疲倦地仰躺在單人沙發上,面容因長時間的勞累和奔波有些憔悴,也算是歲月流逝帶來的後遺癥。

人步入三十又是一道坎,身體、精力、精神……很多東西都比不得十幾二十歲的時候。

江桕走到沙發後,替她按摩,指腹輕輕壓在太陽穴上輕柔緩壓,疏解她的愁,她的煩,她的累。

“不能生也可以很好的解決。”江桕輕輕啟聲,“一個小孩在多方面壓力下被催生下來,你想她會快樂嗎,我們生她,就要對她負責。況且,醫生是說我們可以準備了,但是懷孕很辛苦的,產後也有產後的抑郁……桉桉,我承受不起……”

花了三四年才徹底調理好的病、脫離藥物的生活,我不想你再重蹈覆轍。

我心疼。

所以我要以絕後患。

顧知寄閉著眼,水花順著眼角淌下,再開口時,便啞了聲,“手術這事,等我們去了淮安山廟再說吧。”

淮安山廟,一個集求福、求財、求壽、求學、求子等七情六欲為一體的著名祈福靈驗寺廟,位於淮林市南山郊區,也是淮林市著名的一個景點。

南郊的空氣沒有被鋼鐵水泥浸染,堪比鄉下山林田野,清新自然。淮安山廟就坐落在山林裏,周遭是蔥郁高大的林木,一條青石板路綿延向上,形成唯一通往寺廟的路,路上背著登山包的、穿著漂亮小裙子的、舉著相機的少年人很多很多,也不乏休閑的、樸素的、合家祈福的青、中、老年人。

這裏儼然集齊了人類從古至今繁衍生息的代代人,和它香火旺、祈福靈倒是極相襯。

顧知寄一行人行至其中。這是兩個家庭除30歲那年兩人辦婚禮以來第一次相聚在一起的時刻,然而快樂的時光並沒有多少,有的只是疏離客套的交談。

“桉桉,等會我們直接去南廟。”這是顧母陳雲梨說的。

南廟,也就是求子的那個寺廟,也是他們這一行人來此的初衷。

顧知寄牽著小孩的手走在前頭,嗯了聲,沒看她,也沒多說什麽。

江桕皺眉,有心說點什麽,卻還沒說出口就聽江母付蘭畫說,“你等會和小寄一起去。”

“我們不用——”

“去吧,緒之。”

這是江家姐姐江勉之說的,她不是不懂年輕人的想法,但是她身為兒女,自要為母親排憂。母親一個人把他們姐弟二人養大,很不容易,來都來了,去廟裏拜一下求一下就當全了她的心願,生不生還不是你們夫妻二人決定的事。所以在這事上不要再和她對幹,氣她了。

未言盡的話,江桕懂,但他也不想委曲求全,他直言自己身體有問題,可能生不了,可把付蘭畫給氣壞了,自己的兒子什麽情況她還不清楚嗎,真當每年在女婿家醫院做的體檢報告是假的嗎,是她看瞎了嗎,當年就不該同意他們在一起,廢了手不說,還要斷了他們江家的後!

付蘭畫臉色鐵青,拉著江桕落他們一步怒其不爭,顧母陳雲梨臉色也不太好看,一為尷尬,二為愧疚,三為擔憂……種種心理導致她只能不斷向自家女兒施壓。

一路上,顧知寄的耳朵都要被她念掉了。

“媽,姐姐姐夫不想生孩子你們逼他們做什麽?這年代不生孩子就活不了了是嗎?傳宗接代延續血脈就那麽重要?比你們親生的兒女還重要?一個勁地說說說,我都煩死了,也就姐姐姐夫脾氣好,不和你們起爭執!!”

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氣性很大,也很直率,一通話直說了躊躇滿懷、顧忌不止的青年人不敢表露的心思。

一時間,整片山林都沈寂下來。

八.九歲的小孩也開始記事懂事了,用天真無邪的語氣緩解三個家庭焦灼的氣氛,“媽媽,外婆,舅外婆…我想去有錢的那個小廟拜拜,將來給你們買超大的房子,超多的零食…我還想去能考高分的小廟,我這次期末考語文只考了九十九分,我想考滿分!!可以嗎?”

小孩一雙大眼睛水潤潤的,看向每個人時也是燦晶晶的,說出的話很純真,許下的承諾也無比誠摯,最後一句詢問輕輕地,低低地,帶著零星乞求和忐忑。

“鍋、鍋鍋去,我也去……”三歲的小小孩被抱在大人懷裏,擰著小身子下來牽住小孩的手,奶聲奶氣地附和。

陳問把兩個崽抱懷裏,每人親一口,淡笑著說,“走,爸爸帶你們去。”

小孩發話,大人追隨。求學、求財、求平安、求健康……一切有利於小孩的,小孩想去的,他們都去了,逛遍了整個淮安山廟,最後只剩一個初衷。

兜兜轉轉走過曲折長廊和石碑院落來到求子廟。

求子廟又叫新生廟,棕紅的外墻、烏灰的瓦片、迂彎的檐角堆砌它的外表,青石臺階直通廟門,內裏圓壯的巨木支撐高聳的屋頂,十幾座黃沈的觀音被供奉在殿內四周、中央,香爐、線香、蒲團、跪拜的人、敲缽的師傅……

一切都很合理,直到顧知寄和江桕準備邁腳進去時——

“二位莫不是來錯了地?”

說話的這人面容清臒,留著一把黑白交雜的胡須,一雙清瘦的手時不時在上面撫兩把,看著挺人模人樣的,就是穿著一身青色道袍。

道士在和尚廟裏阻止香客祈拜求願,要放往常,顧知寄可能會聽而任之,但是放今天,她聽了就和人走了。

原因無它,兩家信神神叨叨秘語的長輩都認得他,並且神色激動到迫不及待。

江桕,曾用名江緒之。

顧知寄,曾用名顧桉桉。

兩人小時候被迫改名,都是源於他。他說緒啊,太多了太愁了,加個之啊,就愁上加愁咯,取這名啊,不好不好,要想小孩快樂長大最好取個帶木旁的,夯實一下。他說南方有一種樹叫烏桕樹,樹木高大,林葉茂密,卵形的紅葉在晚秋明麗清新,比楓葉還要灼目,取桕這一字,小孩的生命力就如同桕樹遇秋,紅葉似火一般盎然生機,喜慶又多福。

他還說桉這個字啊,生命力太過頑強,命途太過坎坷,取疊詞更是過重了,小孩命格恐承受不住,得讓她在學會依賴、學會求助的同時,不忘自己的主命格。他說寄這一字,有依附依賴之意,也有剛正不阿之韌,取之知寄,望其知依賴,也知堅韌,正正好。

遂改名。

也遂不求子。

只因八字:[二人歲短,不易有女。]

——若幾位不信,可待十年再看。十年,兩位小年輕四十有一,若有餘,盡盡力,還是可以有血脈延續的。目前的話,就單看各位是要兒子女兒,還是要孫子孫女咯。

一番咒話,氣得江、顧兩家長輩和小輩都紅了臉,豎了眉。

……

後來的這天,在小孩陳慕江八歲寺廟行的記憶裏,是個肅然怒硝的日子,那天過後也是他小舅舅當壞蛋的日子,更是他只身做選擇的日子。

那天過後,小舅舅去了趟醫院,回來後,一向不當著他面生氣吵架的外婆摔碎了瓷碗,大罵小舅舅不孝。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來過淮林看他,都是小舅舅送他去坪京看她。

因他喜歡淮林,喜歡小舅舅小舅媽,所以在知道不會有弟弟妹妹以後,他選擇了他們。

養兒防老,養老送終。

陳慕江沒有想過自己成年後送的第一個人會是他最最喜歡也最最親近的人。

八歲沒想過,十八歲也沒想過。

八歲送走了那只叫安安的小黑貓,小舅舅送了他一個名叫安安烏托邦的游戲體驗卡,是一個獨屬於他的小世界,裏面有安安打盹的困崽樣兒,有安安從茶幾跳沙發的矯健身姿,有他抱著安安碎碎念吃湯圓的動向畫,有他們牽著他帶安安去體檢的三人一貓四黑影……

有安安,有外婆,有爸媽,有小舅媽,有他,也有小舅舅……這是他的童年,是小舅舅和小舅媽一起給他記下的。

每年的寒冬,他們都會帶他去漳北的小山林,看那個叫小螢叫小穎的漂亮姐姐,看那只叫安安的小黑貓。

但他從未想過這樣的探望有一天會降臨在他最不舍的人身上,在十年如一日陪他去探望的兩人身上,在他十八歲這年。

十八歲這年,他頭上的白布帶了十四天,整整十四天。一張雙人棺木剛睡進一個人在要下土未封土時,又睡進了一個人。

自那以後,他只能夠走進[時光存檔]去窺探他們年輕的面貌,只能通過[墨水留痕]去感知他們一生的軌跡。

[墨水留痕]是小舅媽三十歲那年小舅舅送她的生日禮物之一,是系列游戲的再一添加,是「香柑」游戲裏獨屬於小舅媽的一部分。

在那裏,綁定的關系就像拿身份證買一次永久性的東西一樣,一生只能買一次,只能綁定一次,確認好後,雙方就可以看到彼此的距離和行動軌跡,游戲中、游戲外都可以,記錄下來的軌跡也是永久保留可查看的。

這是他們留給他的星球烏托邦,在他們離世以後。

可是烏托邦之所以叫烏托邦就是因為它是理想的,美好的,不現實的。

所以他只能在記憶的荒野裏和科技的虛擬中反覆探尋思念的人和物,卻再也得不到一聲回應,一句輕哄,一次撫摸,一回拉鉤。

小舅舅不是壞蛋。

他沒有和外婆吵架,我當了他們十三年的唯一的寶貝。

小舅舅是壞蛋。

他拋下我去了仙人星球,那裏有很多很多他喜歡的人和物。

小舅舅,找著小舅媽了嗎。

你們在那邊過得好嗎,我想您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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