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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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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

小姑娘眨眼,點頭。

坐的位置離過道不遠,顧知寄和江桕說了聲,就帶著小姑娘弓著身子偷摸出去了。

廁所在靜止說話的場合裏是人言最多的地方,顧知寄將那折成小方塊的紙遞給小姑娘,然後佯裝上廁所,給她一點私人空間。

“《流浪小孩》這部電影真的太催淚了。”一個年輕女孩吸著鼻子,和朋友站在洗手臺補妝聊天。

“一個人流浪,一個人撿垃圾,一個人睡橋洞,被老賴欺負毆打搶食,最後好不容易認親找到家人反遭嫌棄大罵驅趕,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找呢!真是有病!我可憐的流浪小孩,最後死在荒野都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你們不要也別傷害啊,受不了了!!人販子該死,欺負小孩的都該死!!”

女孩憤懣,紅著眼流淚,紅著眼怒罵。

朋友已經流了一把淚,一把鼻涕,說不出話了,正低頭洗臉。

小姑娘在水聲和鼻涕聲看完手中的信,沒忍住跟著哭。

等顧知寄出來,就看到三個在鏡子面前流淚的女生,她走過去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真受欺負了?”

小姑娘抿唇,哭過的眼紅通通的,撲進她懷裏,委屈巴巴哭訴:“姐姐,談戀愛一點都不好。”

高中,一個希望與昏暗並存的階段。

在這裏,學業、家庭、愛情各種煩惱蜂擁而至,只一個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個時間段的少年少女,傾訴欲往往會變得格外強烈,只是人們大都都不懂,也不理會,所以看到青少年出現心理健康問題,都只會說一句我記得你小時候挺開朗的,怎麽大了就病了,是不是太脆弱了,怎麽書沒讀好,人也沒學好呀。

少女的心事不敢和家人透露一點,藏藏掖掖,偷偷摸摸,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悶在心頭甜是自己的,苦也是自己的,發洩似的莽撞行事,大哭一場,崩潰一場,隔日還要佯裝無事生活,丁點兒異常都不敢被老師同學發現。

顧知寄攬緊她,像擁抱當年的自己,開導她,“戀愛是好的,不好的是那個人,有什麽事就和姐姐說,不要做傷害自己的事。”

“姐姐,你說人為什麽變心那麽快,進入下一段感情也那麽快,都不要緩沖嗎,我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他突然就和我說分手,說不喜歡我了,好奇怪啊,姐姐,我不懂,真的不懂……是我哪裏做錯了嗎……”

小姑娘哭得稀裏嘩啦,揪著自己的手,淚水像水壩開閘的洪水被攔久了洶湧奔騰,怎麽也止不住。

顧知寄一時不知道這封信給她看是對還是錯,輕輕拍她的背,讓她放肆哭一場,釋放壓抑過久的灰暗情緒,“錯的不是你,是他……”

剛還在為一個虛構的流浪小孩哭得不能自已的年輕女孩,不小心聽了一耳朵,頓時跟著安慰道,“小妹妹,人總有一些缺陷是刻在骨子裏的,他不喜歡你了,不是你的錯,而是你值得擁有更好的。

你看,電影裏流浪的小孩被欺負被驅趕,是他的錯嘛。

顯然不是,而是這個世界的荒謬,沒有該死的人販子就沒有流浪的他,沒有持強淩弱的老賴就沒有被毆打的他,沒有嫌貧愛富的親人就沒有被拋棄的他,我們不能總將錯誤歸咎到自己身上,從而內耗自己本就不多的能量。”

她像過往無數次參雜事例做題那樣,表述關鍵點。

小姑娘眨著一雙兔子眼和她對視,又看看顧知寄,嗡聲道:“我好像有點明白了,謝謝姐姐們。”

“不用謝,我們學哲的為的就是這一刻。”年輕的女孩擺手,牽著補好妝的朋友走出洗手間,然後不經意地回頭示愛,“顧老師,我是淮大隔壁的,很喜歡你,希望下次遇見我也能擁有一個抱抱。”

邊說邊對顧知寄wink,然後拉起朋友快快跑走,留下一只紅兔子和顧知寄大眼對大眼:“姐姐,學哲學的姐姐都這麽清醒大膽麽?”

“不是哲學生這樣,而是有一類像她這樣的群體,喜歡就說,不喜歡就罵,敢於表達自我,內心能量很強,從不內耗自己。”

顧知寄用紙巾沾水幫她冷敷紅腫的眼,給她解釋完,放輕聲音問她,“還難受嗎?”

小姑娘老實點頭:“還有點,但是說出來後有姐姐們開導好了很多。”

後面的很長一段時間,顧知寄都扮演著一個傾聽者的角色,聽少女的青蔥心事。

初升高的女孩入校,提著重重的行李遇到高年級的陌生學長的幫忙,低頭羞澀道謝。

軍訓期間,困於補課的學長學姐們看樂子似的趴在欄桿上圍觀紮堆的迷彩服,他們視線隔著人群遙遙相撞,又一觸即分。

烈日下,汗浸濕了少女的臉和少年的背,七天的軍訓,五天的水,一場愛戀在純凈的泉水中萌芽生長。

艱苦的高三生涯夾雜戀愛的薰香,男生考上大學,女生升高二,約定你等我兩年,我來你的大學。

淮大四年的光景走過一月,男孩在枝繁葉茂的林蔭大道迷了眼。從此,夏日的汗漬不屬於他,溫涼的純凈水不屬於她。

他們是彼此的初戀,青澀,躁動,美好,但不是彼此的終戀。

分手那天是個秋雨日,有陰蒙蒙的天,細而寒的雨,光線朦朧的燈,神情冷漠的臉,和淚流滿面的少女。

“姐姐,這一個月來,我只能靠游戲來麻痹自己,我學不進,也開心不起來,但是我不能讓父母知道,所以在人前我必須是開心的、無恙的。”

小姑娘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提及往事,提及那封信,“他在信裏說,他找到了家人,他們不準他和我在一起,為了得到新家人的認可,他和家裏看好但他不喜歡的女生在一起了。

一個月前,我怎麽問他他都不說,一個月來,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一個月後,他愧疚了,不安了,寫信來了……”

失望攢夠了,刻骨銘心的愛也會變質。

吃百家飯長大的男孩抱養在一個單親家庭中,常年臥病的養父在去世那刻告知他真相,名校錄取通知抵不過那一刻的心寒,相戀一年的女友抵不過相識一周的家人。

女孩在痛苦中成長起來,開始考慮自己選擇自己。她說,姐姐,我想考淮師大,想學哲學,想做一個像你們一樣內心強大的人。

——強大嗎。

顧知寄呆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時間和文字,她垂著眼默不作聲地思考著。

江桕端著一杯呼呼冒熱氣的燕麥放她跟前,又隨手扯了把椅子坐她旁邊,“還在想小姑娘的事?”

顧知寄搖頭,下午那場電影幾人終究是沒看完,小姑娘情緒起伏太大,不想父母知道要回學校,溫茴和她那突然出現的男朋友也像是有話要說,最後他們分成三路。

鄒臨負責把情緒穩定下來的小姑娘送回學校,以及照看一會兒小家夥。

顧知寄則被江桕這個說一不二的男人帶去了醫院,一番檢查下來和她想的一樣,思慮太多,壓力太大,藥物影響加上體質特殊,所以經期不準,墜痛不止。

江桕替她揉著繃緊的太陽穴:“那怎麽心事重重的。”

顧知寄攪著玻璃杯裏的燕麥,說了句很不相關的話,“我要離職了。”

“嗯。”江桕應了句,神色平靜。

顧知寄歪頭看他:“不覺得我很草率麽?”

“想做什麽就去做。”

隨著他這句話的落下,顧知寄在12月初買了輛車,借著周末的時間悶聲走了很多地方,有時是和江桕一起,有時帶著小朋友,但更多時候是她一個人。

互聯網上她的個人賬號也開始有意無意的分享這些出游照片——草坪人影、陽光樹木、握拳相抵的三只手……評論區裏多是感嘆號的留言,溫馨可愛,生氣活潑。

時間緩緩走過,顧知寄在時隔九年的光陰裏終於有了和她一起跨年的人。

窗外的煙花炸起,流光四溢,身後是強有勁的心跳聲,砰砰地,比煙花還要動人心,小孩歡騰的呼聲環繞,是久違的熱鬧與安心。

元旦後,淮大臨近考試和放假,顧知寄提了離職申請,和學校這邊交接好工作後,她踏上徹底自駕的旅途。

期間,也有被男人沈聲喊回來過去醫院檢查了好幾次,不止內分泌科,還有心理科室。

見她身體有在一步一步變好,江桕也就任她到處跑,不過多詢問理由,只是在她有空隙的時間裏一定要和她視頻,不是通話,而是視頻,有且必須。

今天的這趟空隙是在下午,視頻的背景是一條蜿蜒綿亙的小路,周遭是層巒疊嶂的山和樹,積雪堆壓在枝頭,只露出半張臉的女人聲線雀躍,“江桕,猜猜我在哪?”

江桕盯緊視頻,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下,待她看來時又輕輕松開,“在哪?”

“一個你絕對猜不到的地方!”

她整張臉都露了進來,江桕終是沒忍住問出聲:“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的有的。”顧知寄混不在意地應,然後自顧自回答他沒有回答的話,“我在溪南。”

溪南,一個很偏很偏的山區,從淮林開車到那要10小時以上,她真的太大膽了,一個人驅車前往,不讓人陪,還瞞著人。

“衣服穿少了。”江桕心裏悶著氣沒表露出來,“什麽時候回,還準備一個人回麽。”

“不冷。”顧知寄心裏積著事,沒聽出他的不對勁,“小年那天回,不是一個人。”

江桕說:“給我發個定位,我要確定你的安全。”

他其實能猜到她不是一個人,也隱隱能知道她在做什麽。

如果說兩個月前答應彩塑師的案訴是個引子,那麽後來《流浪小孩》這部電影的爆火以及小姑娘的心事絕對是催發劑,她等不及了,她身後那個群體也等不及了。

掛斷視頻後,江桕將家裏的小孩送到大伯家,又給鄒臨打了個電話,然後買了張飛溪南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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