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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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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藥

十一月初,陪了顧知寄大半個月的顧母終於開始收起行李準備回家。

這天是周末,顧知寄難得早起,在看到臥室打包好的行李時,神情一楞:“要走了?”

顧母躬著身子,將她睡得亂糟糟的狗窩鋪好,把被角褶皺撫平後,說:“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總待這也不是個事。”

顧知寄“哦”了聲,轉腳去衛生間洗漱,話在口中咽了又咽,還是沒忍住說出口:“不是因為顧知檸下周三期中考?”

顧母支起身子,看著她留給自己的背影,皺眉道:“你這是什麽話?還有,天氣越來越冷了,你不要總是穿著個睡衣在屋裏晃。”

顧知寄含著漱口水,含糊不清地應。

顧母跟著走進衛生間,想要幫她理順睡得亂七八糟的頭發,被她下意識躲開。顧母的手滯在半空,僵了下,“媽從來沒有因為生下小檸,就覺得你不重要。”

顧知寄鼓著腮,嗯嗯地點頭,一副你說什麽都對的敷衍樣。

“桉桉。”顧母語氣加重,“媽不是不懂網絡,也看了你們近來背著我做的事。”

她說,女孩子當自重,媽從小驕縱著你長大,不是讓你去他家受委屈的。

顧知寄扯起嘴角笑了下,吐出口裏的漱口水,一針見血道:“都瞞著事不讓我知道,又妄想左右我的思想和行為,天底下的公道全讓你們占著了。”

說完,那口氣依舊卡在喉口,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扯起那些不願回首的過去,“初三那年,你懷孕生顧知檸,我在學校被欺負被嘲笑,是他背著我替我出氣的。高一那年,我被全班孤立冷霸淩,是他帶著他的朋友站在我身後陪我度過的。

高二那年,我被人惡意舉報說考試作弊,說我年紀第一是靠抄來的,說我手機不離身、根本不是好學生的做派,學校讓通知家長,我給你們打電話,沒人接,是他撥開日記本,將過往記錄當做證據暴露在人前。”

自此,少年隱密心事再也沒藏住。

情緒太過起伏,淚水又開始隱隱作現,顧知寄抹了把水洗臉,啞著聲道:“媽,我生病了,只有他能治,只有他沒有讓我受委屈。我是人,不是冰冷的機械,我能感受到。

你要真為你的女兒好,就該告訴她為什麽他家不歡迎她,她該怎麽去解決這件事,而不是一味地哀嘆阻攔她,妄圖打壓她束縛她。”

顧母靜默地聽著她的聲嘶力竭,許久,許久,她輕輕嘆息:“媽媽不知道這些……你上高中之後便有了自己的心事,什麽都不肯和家裏說,和我們商量。我和你爸爸也尊重你的想法,想著女兒長大了不想對家裏敞開心扉也正常,尊重你的青春心事。

媽媽想著你再怎麽也不會讓自己吃虧,畢竟你是受了點委屈都會自己還回去的性子,只會在親近的人面前軟下自己的傲氣。

你從不和媽媽說,桉桉……媽媽也不知道怎麽就走到這一地步了。”

顧母真的不知道嗎。

不,她很清楚。

她清楚地記得她要分娩的前一天,眼前任性的女兒鬧著吃蛋糕,她記得家中小兒子的生日和女兒生日是同一天,她記得給小兒子過周歲生時,全家歡喜而女兒失落的眼神……

她記得太多了。

只是她也不知道明明以前她那麽愛著的女兒,為何會如此不懂事,不懂事地在她分娩痛苦難耐的前天鬧著要吃蛋糕,最後害得她爸爸差點死在買蛋糕的路上。

她想要那個十四五歲驕縱又無畏的女兒吃點苦頭,然後學會什麽叫克制,什麽叫懂事,什麽叫體諒。

在那以後,她刻意忽視她的求助,她的渴求,她漸漸狼狽的眼神。後來的日子,女兒學會了克制,學會了懂事,學會了體諒。

只是她沒想到學會這些的代價,是她閉著眼靜靜躺在病床上若有若無的鼻息。

那一刻,她後悔死了。

想要將女兒重新嬌養一遍時,是醫院給少年下達的殘疾通知書,是少年母親痛徹心扉的指罵,是她接踵而至的失憶……種種讓她不得不再一次無視她的乞求。

她親手把自己的女兒放逐了,在她十八歲那年。她想,女兒恨她是應該的,但是她接受不了。

顧母輕輕道:“桉桉,有些事不告訴你是因為你承擔不起那樣的後果。”

她擡手揩掉女兒眼角溫熱的水漬,“恨媽媽嗎。”

顧知寄偏頭,沒說話。

怎麽可能不恨。

在最孤立敏感的少女時期,最需要他們的那幾年,他們不在,他們查無此人。

如今打著為她好的幌子,張口閉口全在為難她。她閉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留下一串串灼熱的痕跡,最後掉進冰涼的水池中。

顧母得到答案,神色恍恍留下一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媽媽給你托底”,落荒而逃。

……

亂糟糟的房,顧知寄抱著雙膝呆坐在亂糟糟的地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無神。

許久。

她才緩緩動了動坐僵了腿,慢吞吞移到衣櫃前,從最裏層掏出幾盒藥片,熟練摳出幾粒塞進嘴裏,就著手邊的涼白開上下吞咽。

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病情要覆發,有時月初,有時月底,有時持續整整一月都提不起精神,尋不到活著的意義,常常盯著某個地方,眼淚就掉了下來。

吃完藥,顧知寄往床腳一蜷,有些忘了今天要做的事。她頭枕著軟軟的被子,閉著眼,又開始慢慢放空。

好累。

總想要尋點刺激,證明自己還活著。

顧知寄沒忍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刺痛感讓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麽,心底漫上恐慌。

好像又嚴重了。

她惶惶地想。

——“你要配合治療,一旦出現傷害自己的行為或者想要傷害自己的想法,你要馬上來找我。”

——“不要諱疾忌醫啊,小顧。”

——“小傅,你幫忙看著點小師妹,她這個就醫態度有點問題。”

“嘟嘟嘟——”

鈴聲響起,顧知寄心神恍惚地接起電話,“餵?”

“顧桉桉,我給你點了外賣。外賣小哥敲門沒人應,你還沒睡醒麽,怎麽聲音聽起來這麽沒精神?”

接時還沒註意,這時聽到對面生氣盎然的聲音,顧知寄輕咳幾下,強打起精神,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正常人,“醒了,有點小感冒,過兩天就好。”

“嗯。”江桕應著,“剛好給你點了熱的小米粥,給外賣開個門趁熱喝點?”

“好。”

顧知寄揉了揉疲倦鼓動的太陽穴,在男人溫聲細語的輕哄中緩緩站起身去開門。

門開半扇,她見著男人口中的外賣小哥——一個拄著拐杖的外賣員。

“你怎麽在這?”她瞪圓了眼,滿眼不可置信,反應過來有些生氣道:“誰讓你出院了?”

伸手下意識想要扶他進門坐下,下一刻又想起臥房那散落一地的藥片。

她出來時,沒特意關門,進門就能看到。

眼神慌亂片刻,伸出的手竟是想要將人關在門外,被男人一拐杖擋住。

“做了什麽虧心事。”

江桕慢騰騰移進門內,還不忘把想要把他關門外的女朋友薅進來。

顧知寄支支吾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不動聲色地引著他往離臥室最遠的衛生間走。

幾分鐘前身體的空洞與麻木,仿佛是一場虛無的夢境。這一刻,顧知寄只感受到胸腔鮮活的跳動,比她恨掐手臂還要刺激。

江桕順從地跟著她,在看她真要把自己帶進衛生間那刻,無奈地停步,“真去廁所,小米粥不喝了?”

顧知寄吶吶回神,看著有些呆。江桕沒忍住丟下拐杖,揉了一把,縱容地笑道:“知道你房間有小秘密,去收拾好吧,我等你下次主動告訴我。”

男人的聲音輕輕地,帶著幾不可聞的嘆與寵。頭頂溫熱的手,一下一下填滿她寒沁幹枯的器官,細胞像被註入了新鮮血液一樣活了起來。

眼淚“唰”地一下掉落,猝不及防。

兩人都沒料到,一齊怔住。

片刻。

放在顧知寄頭頂的手移了位置,摩挲著她淚腺發達的眼角,身體被男人緊緊擁住,耳膜炸起他急促的心跳聲,她聽見他的不安。

“顧桉桉,我該拿你怎麽才好呢。”

顧知寄埋頭悶在他胸膛,將臉上的淚水、心底的委屈、自殘的恐慌全擦在他綿軟不菲的衣料上,“江桕,我淚失禁體質,受不住你這麽輕聲細哄。”

終究,她還是撒了謊。

顧知寄也不知從何時起,開始變得畏怯,不敢再說出心底真實的想法,交付出那顆已然千瘡百孔的真心。

許是十四五歲時的無所顧忌讓她栽了大跟頭,頭破血流,差點失去至親。

但是,顧母後來說的吃點苦頭,實在太苦了。苦到最後,當年那個無所畏懼的顧知寄如今只剩哭。

“淚失禁麽。”江桕垂眼看埋首在他懷裏的女孩,放軟語氣似求似哄:“帶我去臥房看看吧。”

他說,顧桉桉,你的所有我都想知道。

顧知寄像被蠱惑一般,牽著他走進臥房,走進她一片狼藉的心房。

江桕彎腰拾起其中一盒藥,很熟悉,熟悉到他一下就想起無數個與它作伴的、難熬的日日夜夜。他眉心狠狠一沈,眼中的情緒霎時翻滾踴躍,像雷鳴轟轟的雨夜沈悶澀然。

而站在他跟前的女孩,如同犯了錯的小孩顫著眼睫扣著手指,焦灼不安地等待一個未知的“處罰”。

江桕一手緊握住她膠著的雙手,一手輕輕擡起她耷拉的腦袋,對上她惶惶不安的眼,平和道:“沒事兒,小問題,兩年準治好。”

“你信我嗎,顧桉桉。”

他脫手將藥片輕輕丟下,藥片落地發出“嗒”地一聲,仿佛幼芽從泥地裏長出,發出新生的聲音。

顧知寄的心也隨著這一聲,漸漸開出個豁口,仿佛在為迎接汩汩生氣與磅礴做準備。

……

顧知寄靜靜坐在書桌旁,捧著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吃著,看他慢騰騰地拄著拐,身姿挺拔地來回收拾被她丟得亂糟糟的衣物。

散落的藥被他收拾好擺放在窗臺,沐浴著初冬的第一縷陽光。

“你要不要休息會兒?”

顧知寄在男人再次走到床邊靠近她的位置時,伸手給他餵了口小米粥。

江桕低頭,神色自若地就著她的勺子吃了口,“馬上就收拾好了。”

說完,他將床上疊好的幹凈衣物放進衣櫃裏,又拾起地上的衣物放到洗衣機裏清洗。

等他做完這些事,顧知寄一碗小米粥也總算是吃完了。江桕走過去彎身在她面前,拿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然後沒忍住低頭親了下。

這下完全是出於對內心的遵從。

結果兩人俱是一楞,紅了耳,好半晌都沒敢對視。

江桕有些忙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問她:“好、好點了嗎。”

顧知寄手指不自覺搭上那處濕潤,胡亂點頭,前言不搭後語道:“你、你什麽時候回醫院,不是,你怎麽過來了?”

江桕老早就想出院了,昨晚接到個熟人電話,那人只說了句她要走了,他就明白過來。

二話不說就辦理了出院手續,本來今早過來是想給人一個驚喜的,哪知驚喜沒給到,開門第一眼就看見她泛紅的鼻尖。

“一個月到了,就辦理了出院手續。”江桕一邊給她解釋,一邊將窗臺的窗推得更開,“下去透透氣?”

顧知寄輕點頭。

室外的陽光很好,偶有一陣風吹來,帶來絲絲涼意和清爽。

周末的小區清晨很熱鬧,桌臺有小孩在打乒乓球,草坪有阿姨在放廣場舞跳舞,大爺背著手遛彎,小年輕牽著小狗散步。

江桕攬著顧知寄融入熱鬧之中,像一對新婚夫婦。偶爾碰上熟悉的鄰居熱情地打招呼詢問顧知寄,江桕都笑著說,女朋友,喜歡好久了,最近在一起的。

往往這時,顧知寄都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男人熟稔的社交,像是回到那年他將自己介紹給他朋友認識一樣,為她拓寬交際圈。

“有結婚的打算嗎,什麽結婚呀,阿姨我能吃到小江的喜酒不。”樓上善談的阿姨笑著問。

江桕故意沒拄著拐杖下來,偏著身子半賴在顧知寄身上。聽到這話,他垂眸看顧知寄,笑著問她:“小女朋友,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這時,他的臉皮仿佛又很厚,喊起顧知寄女朋友來沒半點不自在。

顧知寄盯著他看了眼,像是在確認什麽。

過了會,她轉頭對那位笑意滿滿的姨說,“快了。我也喜歡他好久了。”

等熱情的姨走後,顧知寄終於想起她今早忘了什麽,她牽著不明所以的男人往十一棟三單元四樓走。

“我有個東西需要你簽字,押一輩子的那種,你簽嗎。”

封閉的電梯,漫起女人清泠焦絕的聲。

走得太快,江桕還沒好利索的身子有些撐不住,他緊緊攬住她緩了下。

趁著這個功夫,將她的話細細捋了遍,來回搗騰,明白她孤註一擲背後的柔軟與惶恐,笑了下,語氣鄭重又欣然,給人無限的遐想和底氣:“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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