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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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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偌大的槍聲把祝以眠驚得回神,他立即沖出書房,見傅寒已經軟倒在地,滿臉是淚,身體不斷發著抖,腳邊是那支漆黑冰冷的槍。傅圳昀則捂著潺潺流血的心口,一步步的艱難地走上臺階,眼睛執拗的,死死盯著傅寒,卻沒有任何肅殺之意,只有無盡的,想要抵達他身邊的,無怨無悔的渴望。

血蔓延在潔白的樓梯板上,那是祝以眠見過的最觸目驚心,最血腥的場面,後來的一切,都變得兵荒馬亂,傅圳昀傷在胸腔的位置,沒多久就堅持不住,從樓梯間滾了下去,傅寒發出悲鳴的尖叫,踉蹌地,去抱傅圳昀高大卻奄奄一息的身體,哭得不能自已,為什麽,為什麽非要這麽做,但凡你有點良心,我們都不會走到如今的地步,傅圳昀,你非要看我難受,你才開心,是嗎。

傅圳昀嘴裏不斷湧出血,說,小寒,對不起,我只是想要你活著。

傅寒緊緊摟著他,慟哭,剜心道:“傅圳昀,為什麽你永遠也學不會愛人?我寧願去死,也不要你去傷害燕同,做人不能這麽自私的,你這樣跟殺人又有什麽分別?”

是啊,這與殺人並無分別,更何況是從小養大的孩子,傅圳昀瞳孔漸漸失焦,這些年,他對傅燕同也常覺虧欠,可是他沒有辦法,他可以失去一切,唯獨不能失去傅寒。

我,對不起你們。

最後,傅圳昀含著鮮血這樣說道。

祝以眠心中不是滋味,管家被槍聲驚動,從外邊跑進來,見到如此場景大驚失色,趕緊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匆匆趕來,將渾身是血的傅圳昀擡上了救護車。去到醫院之後,祝以眠才發覺自己掌心滿是冷汗,傅寒受了驚嚇,在傅圳昀進了手術室後就暈了過去,被送進了病房休息,祝以眠恍恍惚惚,想給傅燕同打電話,但臨了又莫名的心虛。

他做了壞事,傅燕同肯定會不高興。

可是祝以眠很害怕,他以一己之力將這個家弄得天翻地覆,完全沒有報覆後的快感,只有一片茫然虛無,還有無盡的痛苦。他是恨傅圳昀將傅燕同當成行走的器官,隨意取奪,恨意達到頂峰那刻也恨不得殺了傅圳昀,但當真正看到傅寒拔槍射向傅圳昀的時候,他又像一個犯錯的孩子那樣恐懼,愧疚,不安。

人類的情感多樣且覆雜,傅寒能狠心地對傅圳昀開槍,卻也會在傅圳昀受傷之後傷心難過,因為他愛傅圳昀,恨鐵不成鋼,恨朽不可雕。傅圳昀能為了傅寒親手奪走傅燕同的心臟,又在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裏抱有愧疚,並用金錢極力補償,也是因為他對傅燕同仍抱有身為父親的一丁點愛意。而祝以眠,更是打從心底把傅圳昀和傅寒當成家人,才會在造成嚴重後果後產生愧疚與不安。

這個家,其實有很多的愛,但因愛的方式不同,所以都從指尖溜走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祝以眠心中的恨意,被緩緩沖散。他不該代替傅燕同來懲罰傅圳昀犯下的錯,傅燕同愛這個家,之所以答應把心臟換給傅寒,就是不想看到如今這副你死我活的局面,說是逼迫,其實也是他心甘情願的犧牲,傅燕同太好,盡管很痛苦,也不願意看到家裏的每個人因失去重要的東西而難過,這樣的愛,足夠偉大。

燈光慘白地走廊裏,祝以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忍不住落下兩行溫熱的淚水。

每個人,都不願意看到自己最心愛的人受傷。

最後,他還是給傅燕同去了電話,與他說明了傅圳昀中槍的事。

傅燕同到醫院的時候,手術還未結束,傅寒也還沒醒。祝以眠渾身發冷,傅燕同脫下外套裹住他瘦小的身軀,將他擁進懷裏,沒有指責,也沒有不悅,只是用大手輕撫他的後背。

祝以眠埋在他懷裏,難掩悲傷:“哥,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你只是看不得傅一同受委屈,想要為他出一口氣,眠眠,你很乖,但是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你要事先和我商量,不要自己一個人去解決,受傷就不好了,”傅燕同的聲音溫柔沈厚,安撫他,“況且,我覺得傅寒這一槍開得挺好的,既平息了你的怒火,又替傅一同懲治了傅圳昀,傅圳昀我行我素一輩子,估計沒想到人到中年還要挨上自己老婆這麽一槍。”

“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祝以眠還是很不安,“如果他死了,爸爸也跟著去怎麽辦?”

“沒那麽容易死,傅寒應該是有分寸的,”傅燕同說,“換做是你,你會一槍把自己愛了那麽多年的伴侶殺死嗎?傅寒很聰明,也很心狠,這一槍是打給你看的,也是打給傅圳昀看的,他不會讓傅圳昀就這麽死掉,卻也不能讓他安然無恙,不然他一輩子都無法心安,我想,傅圳昀的下半輩子不會那麽好過了。”

即便如此,祝以眠也還是緊緊抱著傅燕同不肯撒手,他本來就怕槍聲,又突然見到那樣觸目驚心的場面,忍不住想要從傅燕同身上汲取安全感,消弭心中後怕。

再晚些,傅寒醒了,見到傅燕同,又是一陣心痛。

對不起,燕同,我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傅寒滿眼痛苦,輕輕撫摸傅燕同的臉龐,當初我居然信了他的話,信你是我和趙文嫣的孩子,明明你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我怎麽就這麽蠢呢。

正常人也不會想到克隆人的方面去。傅燕同還算冷靜的,以傅燕同的身份安撫傅寒。既然心臟已經換了,就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因著傅圳昀再出什麽岔子。過去的事,不要太過糾結,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也不要想著把心臟還給我的事,如果硬要還,說不定兩人都得死在手術臺上。

傅寒縱然傷心愧疚,也知道輕重,心臟也不可能說還就還,說好,你放心,我會好好保護你的心臟的,那你的呢,你現在,是用了機械心臟嗎。

是的。

傅寒潸然,當初你遭了那麽多罪,一個人在北區也沒人照顧,是怎麽撐下來的啊,燕同,都怪爸爸,要不是爸爸有這樣的病,你完全可以健健康康的,幸福快樂的過一輩子。

軍區醫院的機械心臟很先進,只要保養得當,夠我活到一百歲,您不用太擔心。傅燕同說完,又道。我現在有眠眠,已經很幸福。

祝以眠坐在床尾,聞言牽住傅燕同的手,朝他笑了一下,又很認真地對傅寒說:“爸爸,你放心,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哥哥的身體的。”

當真是一對苦命的孩子,傅寒望著他倆,想起還在手術中的傅圳昀,又恨又氣,自覺愧對祝以眠與傅燕同,便朝他們說:“關於你們父親做下的錯事,我鄭重地替他向你們道歉,等他手術醒來後,我就會跟他離婚,分得的財產,都盡數交由你們,爸爸沒什麽本事,只能拿錢補償你們了,希望你們不要嫌棄。”

離婚?祝以眠與傅燕同對視一眼,好吧,都是傅圳昀該的。祝以眠說:“爸爸,離婚可以,但錢我們就不要了,您自己留著花吧。”

“我打算出家,去寺廟裏當個老和尚,這些錢留著也沒什麽用,放到你們這裏是最安全的。”傅寒說。

“???”祝以眠震驚了,“爸爸,你在說什麽,為什麽要出家?”

“我造了這麽深的罪孽,得去為你們吃齋念佛,誦經求福,不然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我自己。”傅寒冷靜的下了這個決定。

“......”傅燕同試圖挽救一下,說:“我不信佛的,您不必這樣。”

“我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勸說,過好你們自己的日子就好。”

無論祝以眠怎麽勸,傅寒都沒有改變主意,傅圳昀手術醒來後,傅寒命傅圳昀給傅燕同道歉,並提出了離婚。傅圳昀這一生作惡多端,傅寒的心臟病因他而起,傅燕同也因他而失去心臟,確實應該道歉,所以他望向傅燕同,說道,離婚的事不要再提。燕同,你過來。

傅燕同走過去。

我知道你是怨我的,傅圳昀說,你從小就怨我,怨我害死趙文嫣,怨我拿走你的心臟,也怨我害你不能和以眠在一起,可我也跟你說過,我沒有辦法,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一天天的雕謝,直至死亡,我想要你爸爸活著,所以我對你做了這些惡事,我知道無論拿什麽去補償你,都無法抹掉你心裏和身上的傷痛,所以,對不起,燕同,這些年,爸爸讓你受委屈了。

傅燕同面上並無波瀾,心裏卻在想,如果傅一同還在,聽到傅圳昀這番話應該會很痛,很委屈,畢竟,他曾經對傅圳昀,也有著深厚的父子情意。但今天站在這裏的並不是傅一同,所以,傅燕同只覺得有些遺憾。

傅圳昀見他不說話,也不奢望他能原諒自己,輕易抹去心頭之恨,便繼續說,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爸爸心中其實也有對你的愧疚,你大可以跟小寒一樣,拿槍往我心上來一槍,我死了,你就幫我好好照顧小寒,我沒死,你就拿走我的一切,看我和從前的你一樣,過得茍延殘喘,煎熬痛苦,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會死。

傅寒與祝以眠,都忍不住在旁邊落淚。祝以眠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冷血無情,心狠手辣?你自己滿手鮮血就算了,別讓哥哥也臟了手。

何必當初?咳咳,對啊,何必當初?傅圳昀望向傅寒,喃喃道,一切,都是命罷了。

如果我沒有愛上自己的弟弟,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小寒不會中槍,燕同也不會出生,可天意弄人,那我也不會後悔,我知錯,但我絕不會後悔把燕同帶到這個世界上,燕同,我欠你一句抱歉,還有謝謝,謝謝你給了小寒第二次生命,以後只要你開口,無論什麽事,我都盡力為你去做。

“再看吧,”傅燕同沒說原不原諒,只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說,“先顧好你自己,還有爸爸,不日就要去出家了。”

“?”傅圳昀驀地看向傅寒,“小寒,你要去出家?”

“不然呢,傅圳昀,”傅寒紅著眼眶說,“你做下這樣的惡事,我已經對你徹底失望了,以後,你就自己一個人孤獨終老吧!”

隨後,傅寒站起來就回楓園收拾了行李,命管家將他載去寺廟。

管家看看傅寒,又看看傅燕同,十分為難。

“這,少爺,要不您勸勸夫人?”

“你不用管了,我們送他去就好。”傅燕同說,“我們勸過,沒用。”

管家兩眼一黑,眼睜睜看著兩位少爺將主人送去了寺廟,於是趕緊通報給傅圳昀。

傅寒上了鐘鳴寺之後,將傅燕同與祝以眠趕回去,當夜就剃光了頭發,隨著主持抄經念佛。

傅圳昀心絞痛,吐血三升,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什麽都不要了,將一切都交給了傅燕同,陪著老婆去出了家,念經的聲音比住持還洪亮,天天在傅寒面前懺悔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寺廟裏所有的和尚都知道他們曾經有一腿了,並且這兩人還是親兄弟,趕緊念叨一聲罪過罪過,佛門清凈之地,怎麽來了這麽個不知廉恥的老和尚,都勸傅寒還是與這孽人雙雙還俗,回歸紅塵罷,免得汙了佛祖的眼。

傅寒大臊,卻堅守自己的本心,再未與傅圳昀發生什麽不該發生的事,也並未受流言蜚語所幹擾,依舊當他的和尚,日日為傅燕同與祝以眠祈禱,求他們平安順遂,健康長壽。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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