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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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關於被哥哥強制結婚這件事，祝以眠的態度是不理解，很震驚，且不同意。
眼前陣陣發暈，耳鳴目眩，童年，少年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變成五彩繽紛的泡泡圍繞在他身側，祝以眠看著泡泡中一幕幕熟悉的場景，忍不住伸出指尖戳破了其中一個，試圖從中找出傅燕同想要和他結婚的理由。
場景變換，記憶倒退回十六年前的夏天，也就是他九歲，被傅寒帶回家收養的第四個年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傅燕同。
傍晚五點鐘，下課鈴響，老師說了同學們起立，同學們就紛紛站起來，等老師說了同學們再見，才齊齊發出老師再見的洪亮聲音。
同學們陸陸續續的走出學校，跑到自己的家長身邊，和他們一起回家。祝以眠背著書包獨自一人回家，他們家離學校很近，走路五分鐘就到了，而傅寒一般六點半才會下班，趕不急來接他。
祝以眠走在人行道上，過了個路口，進了小區，走樓梯上樓，遇見鄰居奶奶，十分乖巧的和她打了聲招呼。奶奶慈祥的摸了摸他的頭，說眠眠放學啦？祝以眠就點點頭，對奶奶笑，然後和她說再見，打開家門進去，掏出作業本，開始在客廳的茶幾上寫作業。
傅寒準時在五點十分給他打電話，問他有沒有到家，祝以眠乖乖說到家了，傅寒放下心，說自己也很快回家，讓他不要亂跑，乖乖寫完作業等他帶飯回去吃，就掛了電話。
祝以眠已經餓了，學校每天中午12點準時吃飯，小孩子每隔四個小時，一般都會肚子空空，想吃這個想吃那個。
好在傅寒思慮周全，每天都會買零食水果放在家裏備用，所以祝以眠不用忍受饑餓等爸爸回家，而是自己先吃一點零食填肚子。
他很乖，不會多吃，傅寒說吃多了零食營養不均衡就會長不高，祝以眠一直想長高，像許多大人那樣，很輕易就能回到家，見到自己的媽媽。
他拆開酸奶，吃得嘴角糊了半圈奶漬，忽然有人按響了他家的門鈴。
祝以眠放下酸奶，跑到門背後，用一米二的身高，仰頭看墻上的可視監控。監控裏，有一個長得很成熟，英俊，表情嚴肅的叔叔，還有一個長得很像傅寒的少年，但祝以眠知道少年不是傅寒，傅寒沒有這麽矮，也不會露出那麽冷漠的表情。
祝以眠不認識少年，卻認識這個嚴肅的叔叔。這個叔叔一年會來他們的家裏四次，分別是年初，年中，年末，還有傅寒的生日。每次來，他都會給傅寒帶很多東西，還有治心臟的藥。
祝以眠打開了門，怯怯的叫他傅叔叔。
傅圳昀帶著那個面色很不好的少年走進來，問傅寒在哪。
祝以眠告訴他，爸爸還有兩個小時才回家。
傅圳昀嗯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給那個少年介紹祝以眠，“這是你爸收養的小孩，叫祝以眠，比你小幾個月。”
又跟祝以眠說：“以眠，這是哥哥。”
九歲的祝以眠已會察言觀色，他小心翼翼的，朝冷著臉的，仿佛少年版傅寒的傅燕同打招呼：“哥哥，你好。”
傅燕同沒有搭理祝以眠，從進門開始，他就一直冷著臉，仿佛誰惹了他一般，杵在客廳的過道裏，渾身充滿低氣壓，比傅圳昀還可怕。
他長得比祝以眠高一點，四肢修長勻稱，已是少年的模樣，大熱天的，穿著黑白小西裝，系著領帶，一副少爺打扮，像剛從冷氣充足的懸浮車上下來，渾身上下可能只有鞋底板是臟的。
祝以眠只有在電視裏才見過這樣冷俊的小少爺，可少爺長得實在好看，即使冷著臉，也讓人討厭不起來，又何況他頂著和傅寒差不多的臉。
祝以眠的記憶力和判斷力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提升，可以從傅圳昀剛才的話裏判斷出這個少年可能是傅寒的兒子。
他不明白這個兒子為什麽會突然冒出來，也沒有產生任何危機感。只是很有眼力見的給叔叔和哥哥倒水，預感這個家裏即將要有大事發生，即使叔叔和哥哥接下來一句話也沒說。
等祝以眠把作業寫完，傅寒就回來了。
祝以眠揚起笑臉，抱住傅寒的腰，對他說家裏來客人了。
傅寒見到傅圳昀已經見怪不怪，但傅燕同他倒是頭一次見。他走近一看，又生生停住腳步，因為面前的傅燕同，跟他簡直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眉眼，五官，哪怕是鼻尖一顆小小的痣都完美覆刻，這還僅僅是個少年，倘若長大呢？
他下意識看向傅圳昀。
傅圳昀與他對視，對他說：“趙文嫣死了。”
傅寒的腦子忽然很亂，他努力鎮定，顫抖著問：“所以呢，這個孩子，是你和趙文嫣生的嗎？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像……我？”
傅圳昀還沒有說話，傅燕同就瞪著傅圳昀，露出憤恨的表情，揚聲開口：“不是，我不是他的兒子，這個自私自利的混蛋，不配做我的父親。”
傅圳昀沈下了臉，不悅道：“傅燕同，別忘了來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麽。”
傅燕同死死盯著他，眼睛紅得像一頭沒長大的猛獸，胸膛之中仿佛積攢了許多怨氣，像氣球一樣鼓起來又扁下去：“我媽剛為你而死，你就著急把他領進門，傅圳昀，你沒有良心，你會遭天譴的。”
傅圳昀濃墨一般的眉毛皺著，加重了語氣：“傅燕同，不要讓我抽你。”
傅寒聽著那句‘著急把他領進門’，下意識心中一刺，感到難堪，又很快深吸一口氣，皺眉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圳昀沈默一會兒，才開口：“前一陣，我被人追殺，趙文嫣給我擋了子彈，沒多久，就傷口感染死了，臨死前，她跟燕同說，他不是我們親生的。”
“然後呢。”傅寒的手顫抖起來，意識到後面的話，可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燕同確實不是我和趙文嫣所出，而是，而是我拿了你的和趙文嫣的受精卵，用人造子宮培育出來的，所以他才跟你長得一樣像。”
一番話，有如石破天驚，轟然炸開傅寒的大腦，他宕機了兩秒，隨即身體一軟，直接栽倒在了地上，像缺氧的，快要瀕死的小動物一般，呼吸急促起來。
傅圳昀憂心如焚，一向沈著的面容惶急失色，當即去扶他，迅速拿出藥來，餵進了他的嘴裏。
“爸爸！”祝以眠宛如期待貓媽媽打獵歸來，卻發現貓媽媽渾身是傷的貓咪幼崽，一下子驚慌失措起來，雖然傅寒心臟有點毛病，時常會感到不舒服，但他從沒見過傅寒這樣，嘴唇發紫，臉色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去見閻王，“爸爸......你怎麽了？”
“你說......你說......他是我的孩子......”傅寒氣得心臟刺痛，本來，他跟傅圳昀就是兄弟關系，原以為自己的離開，會讓傅圳昀回歸正軌，但他萬萬沒想到，傅圳昀為了應付傅老爺子的囑咐，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是，他是你的孩子，你別生氣，慢慢呼吸，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傅圳昀面色焦急，他不希望傅寒出事，要不是趙文嫣死了，他會將這個秘密永遠藏在心裏，並安分守己的遠離傅寒，傅燕同說的也沒錯，他自私自利，還心存一絲希望，希望傅寒能跟他回家，再不顧忌世俗。
“混賬，傅圳昀，你怎麽能這樣......”傅寒捂著心口，呼吸不暢的，艱難的狠狠指責，整顆心揪成了一團。
“他說謊。”傅燕同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倏然出聲。
“傅燕同你給我閉嘴！”傅圳昀用吃人一般的眼神瞪了傅燕同一眼，打橫抱起傅寒，沖出門外，“小寒，你別說話，我送你去醫院，你不會有事的。”
“爸爸......爸爸！”祝以眠完全嚇蒙了，泛著淚花想要跟上去，但傅圳昀走得很快，匆匆進了電梯，等祝以眠跑樓梯下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小區樓下一片蕭然。
“他不會死的。”傅燕同跟在祝以眠身後下樓，站在庭前的臺階上，眼神冷漠至極的看著孤單囹圄的祝以眠，幽聲說，“要死的時候，傅圳昀會通知我，然後先殺了我。”
祝以眠回過頭，眼睛已經被淚水一片模糊，上氣不接下氣，用仍舊幼嫩的手臂擦著眼睛，哭地問他：“為什麽？”
傅燕同沒有回答，小小年紀，眼睛裏就藏了晦暗不明的恨，藏了無法傾訴的委屈，藏了森冷般的寒意。
祝以眠在樓下站了很久，直到傅寒給他打視頻，用虛弱的語氣讓他自己吃飯，洗澡睡覺，還有……請哥哥也上去睡覺，不要亂跑，關好門。
祝以眠看到爸爸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傅叔叔在一旁照顧他，很擔心，問他是不是很難受，什麽時候回來。
傅寒說自己沒事，明天就會回來。
年紀尚小的祝以眠很著急，但毫無辦法，只能聽話，他看了也陪他站在樓下的傅燕同一眼，請他上樓，上去之後，祝以眠關好門，拆開傅寒打包回來的飯菜，放在桌子上。
他用筷子熟練的挑出豆角，開始扒飯吃，一邊吃一邊掉眼淚，抽抽噎噎的。
傅燕同雙手搭膝，就那麽板正地坐在他家的沙發上，一聲不吭，繃著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看著有一股淡淡的落寞。
“你吃麽？”祝以眠哭夠了，捧著碗過來，大眼睛微微膽怯，睫毛掛著淚珠，嘴角也掛著一粒米飯。
傅燕同瞥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視線。
祝以眠知道他媽媽死了，他很難過，很孤單。他也一樣，如果傅寒出了什麽事，他會更難過，他主動跟傅燕同說話：“哥哥，我叫祝以眠。”
傅燕同還是沒理他，像是語言系統不完善一樣。
“你別難過，好嗎，我也從小就離開了媽媽。”祝以眠把飯碗擱到了茶幾上，坐到他身邊，討好地說，“在五歲的時候。”
傅燕同這才拿正眼看他。
祝以眠的頭發細軟，發尾微微小卷，眼睛像玻璃珠，臉蛋因年紀尚小還微圓著，下巴尖也很圓潤。
“我的爸爸經常打我，然後媽媽就把我送給別人了，於是我就遇到了傅寒爸爸，他對我很好很好。”祝以眠想了想，看著他天真的說，“如果你也是傅寒爸爸的孩子，他也會對你很好很好的，我也是。”
傅燕同嘴角僵硬的勾了一下，可能是想表達無語的意思：“你有病嗎？”
祝以眠很委屈，眼淚打著圈，他一直很健康：“你幹嘛罵我。”
“......”傅燕同又不說話了，可能是覺得他傻，白長了一張娃娃似的臉。
過了一會兒，祝以眠又問：“傅叔叔打你嗎？”
“你是城裏的少爺嗎？”
“你真的不吃飯嗎？”
“你叫傅燕同對不對？”祝以眠還沒飽，一邊吃飯一邊說，“我們班裏也有一個姓傅的同學，不過，他沒有你好看，還經常扯我頭發。”
“你為什麽長得和爸爸那麽像？我開門的時候，差點以為你是我爸爸呢。”
“不知道爸爸怎麽樣了，他說明天就會回來了，讓我乖乖上學，但是如果明天早上我沒有看到他的話，我就不去上學了，我得去醫院找他。”
話真的很多，傅燕同終於再次開口：“找他幹什麽？”
“我要知道爸爸在哪個醫院呀，”祝以眠說，“如果爸爸生了很嚴重的病，剛才是騙我的呢，我要去照顧他。”
“你知道醫院怎麽走？”傅燕同問。
“知道，我去過很多次醫院，認得路。”祝以眠肯定地說。
傅燕同又問：“他是不是經常進醫院。”
祝以眠：“他？你說爸爸嗎？不是呀，是爸爸在那裏工作，我才知道的。”
傅燕同：“哦。”
祝以眠吃飽了，擦擦嘴，把垃圾扔進垃圾桶，把剩下的飯菜放進冰箱裏，去廚房洗碗，洗完出來，他擦擦餐桌，還有茶幾，擦完又顛顛的跑回房間自己洗澡，洗完換好睡衣，他抱著枕頭出來，坐到了傅燕同身邊，問他：“你要去洗澡嗎？”
傅燕同跟著傅圳昀來到E區，暫時沒有住宿的地方，酒店和旅館需要年滿十八歲才能入住，所以他只能在這裏等待傅圳昀回來，決定是去是留。
能留在這裏最好，他再也不想看見傅圳昀這個虛偽殘酷的父親，最好傅寒再甩傅圳昀一巴掌，讓他滾回首都，從此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洗。”傅燕同說，繼而打開手環，召喚貝特，讓他購買一套睡衣，還有換洗的衣服，送到這裏來。
“好的主人。”貝特的聲音響起，並在虛空中調出透明的全息顯示屏，“正在定位具體地址，搜尋附近的商場，查找可配送的服裝店。”
祝以眠嚇了一跳，睜大漂亮的眼睛，好奇的問：“這是什麽？”
“你好小孩，我是圖靈機器人貝特，除了不能上天遁地，讓世界毀滅，可以為您提供任何幫助，只要你有Money。”
“他在跟我說話嗎？”祝以眠覺得很神奇。
貝特說：“是的小孩，我在跟你說話，你長得很可愛，眼睛的顏色也十分獨特，是我喜歡的長相，雖然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但我還是想紳士的問一句，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祝以眠小小的心靈受到了震撼沖擊，琥珀灰色的眼睛亮起來，如夜裏閃爍的銀燈，“我叫祝以眠，為什麽你可以這樣說話？你可以看到我嗎？我的小A也能這樣嗎？”
“是的，我可以看到你，小祝先生，很抱歉您的小A並不可以，他只是一個冰冷的終端軟件，而我是一個超級智能超級溫暖的圖靈系統，能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為人類提供各種優質的生活服務，比如為您購物，為您挑選衣服，為您打開空調，為您洗衣服，為您叫汽車服務，為您烹飪食物，也能在您傷心難過的時候安慰您，在您開心的時候和您一起開心，但在此之前您得先在官網購買圖靈系統，然後安裝進您的個人終端裏，機器人才能成為您的朋友為您服務哦。”
“好厲害，”祝以眠說，“但是需要多少錢呢？”
“需要199999999維爾幣呢小祝先生。”
“1999、999......是多少錢？”祝以眠掰著手指頭數，小小的腦袋沒聽過這麽多的數字，傻傻的問。
“別廢話，”傅燕同繃著小臉，打斷他們的對話，“買了就快點送過來，我要洗澡。”
“好的主人，別兇嘛。騎手正在為您送貨，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貝特俏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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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變換，記憶倒退回十六年前的夏天，也就是他九歲，被傅寒帶回家收養的第四個年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傅燕同。
傍晚五點鐘，下課鈴響，老師說了同學們起立，同學們就紛紛站起來，等老師說了同學們再見，才齊齊發出老師再見的洪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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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以眠走在人行道上，過了個路口，進了小區，走樓梯上樓，遇見鄰居奶奶，十分乖巧的和她打了聲招呼。奶奶慈祥的摸了摸他的頭，說眠眠放學啦？祝以眠就點點頭，對奶奶笑，然後和她說再見，打開家門進去，掏出作業本，開始在客廳的茶幾上寫作業。
傅寒準時在五點十分給他打電話，問他有沒有到家，祝以眠乖乖說到家了，傅寒放下心，說自己也很快回家，讓他不要亂跑，乖乖寫完作業等他帶飯回去吃，就掛了電話。
祝以眠已經餓了，學校每天中午12點準時吃飯，小孩子每隔四個小時，一般都會肚子空空，想吃這個想吃那個。
好在傅寒思慮周全，每天都會買零食水果放在家裏備用，所以祝以眠不用忍受饑餓等爸爸回家，而是自己先吃一點零食填肚子。
他很乖，不會多吃，傅寒說吃多了零食營養不均衡就會長不高，祝以眠一直想長高，像許多大人那樣，很輕易就能回到家，見到自己的媽媽。
他拆開酸奶，吃得嘴角糊了半圈奶漬，忽然有人按響了他家的門鈴。
祝以眠放下酸奶，跑到門背後，用一米二的身高，仰頭看墻上的可視監控。監控裏，有一個長得很成熟，英俊，表情嚴肅的叔叔，還有一個長得很像傅寒的少年，但祝以眠知道少年不是傅寒，傅寒沒有這麽矮，也不會露出那麽冷漠的表情。
祝以眠不認識少年，卻認識這個嚴肅的叔叔。這個叔叔一年會來他們的家裏四次，分別是年初，年中，年末，還有傅寒的生日。每次來，他都會給傅寒帶很多東西，還有治心臟的藥。
祝以眠打開了門，怯怯的叫他傅叔叔。
傅圳昀帶著那個面色很不好的少年走進來，問傅寒在哪。
祝以眠告訴他，爸爸還有兩個小時才回家。
傅圳昀嗯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給那個少年介紹祝以眠，“這是你爸收養的小孩，叫祝以眠，比你小幾個月。”
又跟祝以眠說：“以眠，這是哥哥。”
九歲的祝以眠已會察言觀色，他小心翼翼的，朝冷著臉的，仿佛少年版傅寒的傅燕同打招呼：“哥哥，你好。”
傅燕同沒有搭理祝以眠，從進門開始，他就一直冷著臉，仿佛誰惹了他一般，杵在客廳的過道裏，渾身充滿低氣壓，比傅圳昀還可怕。
他長得比祝以眠高一點，四肢修長勻稱，已是少年的模樣，大熱天的，穿著黑白小西裝，系著領帶，一副少爺打扮，像剛從冷氣充足的懸浮車上下來，渾身上下可能只有鞋底板是臟的。
祝以眠只有在電視裏才見過這樣冷俊的小少爺，可少爺長得實在好看，即使冷著臉，也讓人討厭不起來，又何況他頂著和傅寒差不多的臉。
祝以眠的記憶力和判斷力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提升，可以從傅圳昀剛才的話裏判斷出這個少年可能是傅寒的兒子。
他不明白這個兒子為什麽會突然冒出來，也沒有產生任何危機感。只是很有眼力見的給叔叔和哥哥倒水，預感這個家裏即將要有大事發生，即使叔叔和哥哥接下來一句話也沒說。
等祝以眠把作業寫完，傅寒就回來了。
祝以眠揚起笑臉，抱住傅寒的腰，對他說家裏來客人了。
傅寒見到傅圳昀已經見怪不怪，但傅燕同他倒是頭一次見。他走近一看，又生生停住腳步，因為面前的傅燕同，跟他簡直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眉眼，五官，哪怕是鼻尖一顆小小的痣都完美覆刻，這還僅僅是個少年，倘若長大呢？
他下意識看向傅圳昀。
傅圳昀與他對視，對他說：“趙文嫣死了。”
傅寒的腦子忽然很亂，他努力鎮定，顫抖著問：“所以呢，這個孩子，是你和趙文嫣生的嗎？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像……我？”
傅圳昀還沒有說話，傅燕同就瞪著傅圳昀，露出憤恨的表情，揚聲開口：“不是，我不是他的兒子，這個自私自利的混蛋，不配做我的父親。”
傅圳昀沈下了臉，不悅道：“傅燕同，別忘了來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麽。”
傅燕同死死盯著他，眼睛紅得像一頭沒長大的猛獸，胸膛之中仿佛積攢了許多怨氣，像氣球一樣鼓起來又扁下去：“我媽剛為你而死，你就著急把他領進門，傅圳昀，你沒有良心，你會遭天譴的。”
傅圳昀濃墨一般的眉毛皺著，加重了語氣：“傅燕同，不要讓我抽你。”
傅寒聽著那句‘著急把他領進門’，下意識心中一刺，感到難堪，又很快深吸一口氣，皺眉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圳昀沈默一會兒，才開口：“前一陣，我被人追殺，趙文嫣給我擋了子彈，沒多久，就傷口感染死了，臨死前，她跟燕同說，他不是我們親生的。”
“然後呢。”傅寒的手顫抖起來，意識到後面的話，可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燕同確實不是我和趙文嫣所出，而是，而是我拿了你的和趙文嫣的受精卵，用人造子宮培育出來的，所以他才跟你長得一樣像。”
一番話，有如石破天驚，轟然炸開傅寒的大腦，他宕機了兩秒，隨即身體一軟，直接栽倒在了地上，像缺氧的，快要瀕死的小動物一般，呼吸急促起來。
傅圳昀憂心如焚，一向沈著的面容惶急失色，當即去扶他，迅速拿出藥來，餵進了他的嘴裏。
“爸爸！”祝以眠宛如期待貓媽媽打獵歸來，卻發現貓媽媽渾身是傷的貓咪幼崽，一下子驚慌失措起來，雖然傅寒心臟有點毛病，時常會感到不舒服，但他從沒見過傅寒這樣，嘴唇發紫，臉色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去見閻王，“爸爸......你怎麽了？”
“你說......你說......他是我的孩子......”傅寒氣得心臟刺痛，本來，他跟傅圳昀就是兄弟關系，原以為自己的離開，會讓傅圳昀回歸正軌，但他萬萬沒想到，傅圳昀為了應付傅老爺子的囑咐，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是，他是你的孩子，你別生氣，慢慢呼吸，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傅圳昀面色焦急，他不希望傅寒出事，要不是趙文嫣死了，他會將這個秘密永遠藏在心裏，並安分守己的遠離傅寒，傅燕同說的也沒錯，他自私自利，還心存一絲希望，希望傅寒能跟他回家，再不顧忌世俗。
“混賬，傅圳昀，你怎麽能這樣......”傅寒捂著心口，呼吸不暢的，艱難的狠狠指責，整顆心揪成了一團。
“他說謊。”傅燕同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倏然出聲。
“傅燕同你給我閉嘴！”傅圳昀用吃人一般的眼神瞪了傅燕同一眼，打橫抱起傅寒，沖出門外，“小寒，你別說話，我送你去醫院，你不會有事的。”
“爸爸......爸爸！”祝以眠完全嚇蒙了，泛著淚花想要跟上去，但傅圳昀走得很快，匆匆進了電梯，等祝以眠跑樓梯下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小區樓下一片蕭然。
“他不會死的。”傅燕同跟在祝以眠身後下樓，站在庭前的臺階上，眼神冷漠至極的看著孤單囹圄的祝以眠，幽聲說，“要死的時候，傅圳昀會通知我，然後先殺了我。”
祝以眠回過頭，眼睛已經被淚水一片模糊，上氣不接下氣，用仍舊幼嫩的手臂擦著眼睛，哭地問他：“為什麽？”
傅燕同沒有回答，小小年紀，眼睛裏就藏了晦暗不明的恨，藏了無法傾訴的委屈，藏了森冷般的寒意。
祝以眠在樓下站了很久，直到傅寒給他打視頻，用虛弱的語氣讓他自己吃飯，洗澡睡覺，還有……請哥哥也上去睡覺，不要亂跑，關好門。
祝以眠看到爸爸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傅叔叔在一旁照顧他，很擔心，問他是不是很難受，什麽時候回來。
傅寒說自己沒事，明天就會回來。
年紀尚小的祝以眠很著急，但毫無辦法，只能聽話，他看了也陪他站在樓下的傅燕同一眼，請他上樓，上去之後，祝以眠關好門，拆開傅寒打包回來的飯菜，放在桌子上。
他用筷子熟練的挑出豆角，開始扒飯吃，一邊吃一邊掉眼淚，抽抽噎噎的。
傅燕同雙手搭膝，就那麽板正地坐在他家的沙發上，一聲不吭，繃著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看著有一股淡淡的落寞。
“你吃麽？”祝以眠哭夠了，捧著碗過來，大眼睛微微膽怯，睫毛掛著淚珠，嘴角也掛著一粒米飯。
傅燕同瞥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視線。
祝以眠知道他媽媽死了，他很難過，很孤單。他也一樣，如果傅寒出了什麽事，他會更難過，他主動跟傅燕同說話：“哥哥，我叫祝以眠。”
傅燕同還是沒理他，像是語言系統不完善一樣。
“你別難過，好嗎，我也從小就離開了媽媽。”祝以眠把飯碗擱到了茶幾上，坐到他身邊，討好地說，“在五歲的時候。”
傅燕同這才拿正眼看他。
祝以眠的頭發細軟，發尾微微小卷，眼睛像玻璃珠，臉蛋因年紀尚小還微圓著，下巴尖也很圓潤。
“我的爸爸經常打我，然後媽媽就把我送給別人了，於是我就遇到了傅寒爸爸，他對我很好很好。”祝以眠想了想，看著他天真的說，“如果你也是傅寒爸爸的孩子，他也會對你很好很好的，我也是。”
傅燕同嘴角僵硬的勾了一下，可能是想表達無語的意思：“你有病嗎？”
祝以眠很委屈，眼淚打著圈，他一直很健康：“你幹嘛罵我。”
“......”傅燕同又不說話了，可能是覺得他傻，白長了一張娃娃似的臉。
過了一會兒，祝以眠又問：“傅叔叔打你嗎？”
“你是城裏的少爺嗎？”
“你真的不吃飯嗎？”
“你叫傅燕同對不對？”祝以眠還沒飽，一邊吃飯一邊說，“我們班裏也有一個姓傅的同學，不過，他沒有你好看，還經常扯我頭發。”
“你為什麽長得和爸爸那麽像？我開門的時候，差點以為你是我爸爸呢。”
“不知道爸爸怎麽樣了，他說明天就會回來了，讓我乖乖上學，但是如果明天早上我沒有看到他的話，我就不去上學了，我得去醫院找他。”
話真的很多，傅燕同終於再次開口：“找他幹什麽？”
“我要知道爸爸在哪個醫院呀，”祝以眠說，“如果爸爸生了很嚴重的病，剛才是騙我的呢，我要去照顧他。”
“你知道醫院怎麽走？”傅燕同問。
“知道，我去過很多次醫院，認得路。”祝以眠肯定地說。
傅燕同又問：“他是不是經常進醫院。”
祝以眠：“他？你說爸爸嗎？不是呀，是爸爸在那裏工作，我才知道的。”
傅燕同：“哦。”
祝以眠吃飽了，擦擦嘴，把垃圾扔進垃圾桶，把剩下的飯菜放進冰箱裏，去廚房洗碗，洗完出來，他擦擦餐桌，還有茶幾，擦完又顛顛的跑回房間自己洗澡，洗完換好睡衣，他抱著枕頭出來，坐到了傅燕同身邊，問他：“你要去洗澡嗎？”
傅燕同跟著傅圳昀來到E區，暫時沒有住宿的地方，酒店和旅館需要年滿十八歲才能入住，所以他只能在這裏等待傅圳昀回來，決定是去是留。
能留在這裏最好，他再也不想看見傅圳昀這個虛偽殘酷的父親，最好傅寒再甩傅圳昀一巴掌，讓他滾回首都，從此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洗。”傅燕同說，繼而打開手環，召喚貝特，讓他購買一套睡衣，還有換洗的衣服，送到這裏來。
“好的主人。”貝特的聲音響起，並在虛空中調出透明的全息顯示屏，“正在定位具體地址，搜尋附近的商場，查找可配送的服裝店。”
祝以眠嚇了一跳，睜大漂亮的眼睛，好奇的問：“這是什麽？”
“你好小孩，我是圖靈機器人貝特，除了不能上天遁地，讓世界毀滅，可以為您提供任何幫助，只要你有Money。”
“他在跟我說話嗎？”祝以眠覺得很神奇。
貝特說：“是的小孩，我在跟你說話，你長得很可愛，眼睛的顏色也十分獨特，是我喜歡的長相，雖然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但我還是想紳士的問一句，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祝以眠小小的心靈受到了震撼沖擊，琥珀灰色的眼睛亮起來，如夜裏閃爍的銀燈，“我叫祝以眠，為什麽你可以這樣說話？你可以看到我嗎？我的小A也能這樣嗎？”
“是的，我可以看到你，小祝先生，很抱歉您的小A並不可以，他只是一個冰冷的終端軟件，而我是一個超級智能超級溫暖的圖靈系統，能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為人類提供各種優質的生活服務，比如為您購物，為您挑選衣服，為您打開空調，為您洗衣服，為您叫汽車服務，為您烹飪食物，也能在您傷心難過的時候安慰您，在您開心的時候和您一起開心，但在此之前您得先在官網購買圖靈系統，然後安裝進您的個人終端裏，機器人才能成為您的朋友為您服務哦。”
“好厲害，”祝以眠說，“但是需要多少錢呢？”
“需要199999999維爾幣呢小祝先生。”
“1999、999......是多少錢？”祝以眠掰著手指頭數，小小的腦袋沒聽過這麽多的數字，傻傻的問。
“別廢話，”傅燕同繃著小臉，打斷他們的對話，“買了就快點送過來，我要洗澡。”
“好的主人，別兇嘛。騎手正在為您送貨，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貝特俏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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