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二月初, 阜陽城內冬雪融化完後,春寒料峭,吹過的風還夾帶著寒意, 已經是晌午的時辰, 陽光照耀到的地方十分的暖人,蔭蔽處, 一陣風吹過還是會叫人直發抖。

後殿左右都沒有遮蔽物,風一吹, 走廊內的風是穿堂而過的, 吹在松垮垮的朝服上, 從偌大的袖口往裏灌,能激起人一陣雞皮疙瘩來。

衛老國公和楊大人這會兒的心情就猶如被冷風刮著一樣,他們又不蠢, 皇上的意思已經足夠明了,他知道這些事是德王搞的鬼。

不去論別的罪,光是幹擾祈福,破壞宗殿這樣的罪名就不輕了, 加上德王的心思,往大了說就是謀逆,皇上如果不計較, 也不會當眾揭穿,將德王與這些黑衣人有關的事實曝露在眾人眼下。

這與他們原來預想的並不相同,所以這會兒,其實還有些慌。

與他們頗有些緊張的心理不同的是, 這兄弟二人兩兩相視,未從紀灝臉上看到被揭露的害怕,他如此坦然的看著紀凜,仿佛他這句話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或者他做的這件事,沒有哪裏是令他心虛的。

站在臺階下,紀灝氣勢不減,迎著風,佇立著身姿:“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我怎麽會讓人破壞宗殿,這裏可是皇族宗廟。”

“也就是說,這些僧人是你派他們所殺。”

“皇上登基以來,大晉事出不斷,旱事過後就是瘧疾,百姓死傷無數,早已經怨聲載道,宗廟內的僧人解救不了他們,唯有皇上才能解救他們。”

這下連一臉“吃瓜”狀態的榮昌侯也有些咋舌,有些事兒就是心裏想,暗中做也就罷了,這麽堂而皇之說出來,還深覺得自己是占理的,半點不覺得哪裏虧了,也是頭一回,當初三皇子和四皇子聯合起來造反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德王如今站在那兒是在說皇上給大晉帶來了災禍?

想過之後榮昌侯看向沈侯爺,隨即淡定下來。

紀凜眉頭微蹙了下:“你是說朕沒有這資格。”

“去年九月,常州死了上千人,十月秋收,一半的地方顆粒無收,百姓叫苦不疊,朝廷分派下去的也只能解決基本,入冬之後因為無餘糧無收成,不少百姓不能在豐收季去拿糧食兌銀置辦家點,入冬後又有不少百姓凍死。”紀灝的聲音不輕不重,正好傳遍周圍,“南平一事,皇上處置有失偏頗,將繳貢從六成半減到三四成,少的這幾成,可知能解多少常州百姓的難。”

“按你所說,南平的百姓就不是大晉的百姓,就該看著他們餓死。”

紀灝微笑:“皇上又錯了,南平一年四季如春,沒了糧食這些人都餓不死,更不會凍死……”

紀凜神情微斂:“所以你覺得王國公沒有過錯。”

“王國公有錯,錯在不該對南平公主下手。”紀灝看來,南平那些官員都死了,南平公主就沒有再下手的價值,左右在皇宮之中,她也不會長久,若是沒有這件事,王國公也不至於落到被處以絞刑的地步,別的都好說,謀害妃子謀害皇族子嗣這罪名,如何都開脫不了,紀灝不免覺得可惜。

這可惜的口氣誰都聽出來了,南平一事的處理上,德王此時說的話和在朝堂上說的一樣,王國公無過,乃大晉功臣。

不用多猜也能知道,王國公死的那天宮外沸沸揚揚鬧起來的事,也和德王脫離不了幹系。

再要有人看不出德王的目的,那這幾十年的官場就白混了,德王這是想逼迫皇上退位,如今卻讓皇上道破。

按理是騎虎難下,再進一步就是逼宮,退一步也無路可走了,德王卻依舊是笑容滿面,這讓孔學士他們心裏泛起了嘀咕。

紀凜看著他:“那德王以為,朕該怎麽做。”

殿內的諸位妃子早就傻眼了,除了沈嫣之外,皆是不可置信的樣子,德王逼宮?

紀灝輕摸了摸指間的戒指,眼眸微垂,聲音緩緩:“六弟你不如歇一歇。”

話音剛落,左信架在黑衣人脖子上的劍被那黑衣人彈開,黑衣人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武器,站到了紀灝身後,之前沖去宗殿的這部分黑衣人也趕過來了,二三十人站在紀灝身後,雖是被百名侍衛團團圍住,卻氣勢不減。

衛老國公他們的心懸在那兒,此刻是半點把握都沒有,縱使是有以一敵百的能力,這點人如何打得過即將趕來的援兵。

紀凜看著那些黑衣人,交鋒數次,可算的上是老熟人了,這些人背地裏替他做了多少事:“傅閣老是你派人殺的。”

紀灝微頷了下頭,算是承認了這件事:“傅閣老為官多年,功績無數,教出了不少學生,此等年紀過去,不算是悲事。”

用這種方法殺了老臣,為的就是瞞下南平的事,紀灝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愧疚。

“錢大人一家幾口也是你所殺。”

紀灝微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六弟,你太過於婦人之仁。”

紀凜沈默了會兒,來宗廟之前他也想過數種可能,二哥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再來詆毀他一把,將瘧疾的事造勢更大,引起百姓的激憤,卻也沒能想到,二哥做這些事沒有刻意隱瞞死,在太後娘娘面前袒露後,在這宗廟中,當著這麽多官員的面,也能這般坦然。

他不會是不怕死,二三十人敵不過這麽多人,最終的結果肯定是被擒,二哥卻還能氣定神閑。

紀凜的心忽然一震,朝後看去,看向被侍衛包圍的沈嫣,她的身邊是兩位宮女,身後是陳昭儀她們,殿內不可能會有埋伏,周邊有人想要靠近也不可能即刻威脅到她。

不對!

紀凜的目光鎖定在了陳昭儀身上,隨著沈嫣臉上的神情逐漸凝固,身邊的宮女來不及反應時,一柄細長的短刀頂在了沈嫣的後腰上,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尖端,稍一動,它就會刺破皮膚,甚至刺穿她的身體,傷及她和孩子。

陳昭儀臉上的神情還是如此,和平日裏溫和的樣子並沒有什麽區別,她的手卻十分的有力,站在沈嫣背後,待兩個宮女註意到時,她抓著沈嫣的胳膊朝後退了步,低聲警告:“別動!”

“陳昭儀,你在幹什麽!”方淑華扭頭看到那匕首後大叫了聲,引起了殿外官員們的註意,後退過程中陳昭儀一手噙在了沈嫣的脖子上,另一手將匕首從她的後背直朝了她隆起的腹部,要讓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

殿外的紀灝雖是沒有看清,卻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看著神情再不能鎮定的皇上,嘴角輕斜著一抹笑意:“皇上,你還是太仁慈了。”

沈嫣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是真的不敢動,那匕首的尖端近在她的腹部,莫說陳昭儀會不會用力,只要她反抗一下,這匕首就刺進去了,再者,她怎麽都沒想到會是陳昭儀。

沈家和陳家的關系並不差,陳昭儀與她也是從小相識,關系雖不如阿詩她們那麽的親近,在宮中,沈嫣有許多事還是交托到她手上很信任她。

沈嫣懷疑過白貴妃,懷疑過姜淑妃,甚至懷疑過安嬪,卻獨獨沒有懷疑過陳昭儀,她與德王既無交集,陳家在朝堂也沒有站過德王。

她對陳昭儀,根本沒有設防。

沈嫣配合著她後退,到了柱子旁終於不再退後,陳昭儀松開了對她脖子的桎梏:“陳昭儀……”

陳昭儀的聲音出奇的冷靜,還是那樣溫和的:“皇後娘娘,我們各司其職,對不住了。”

沈嫣看著追進來的眾人,給了皇上一個寬慰的神情,她不會有事,德王要拿她威脅皇上,她就不會有事,沈嫣微側過頭,看著腹下頂著的匕首,聲音很輕:“你喜歡德王。”

原因為了德王做這種謀逆之事,大抵是因為愛了,沈嫣往回想了想,卻也沒想到過他們之間有什麽過往,即便是會被采選入宮,入宮之前也並如交集。

藏的這麽深,沈嫣始料未及。

陳昭儀沒有作聲,而是看向後面被黑衣人護著走上來的德王,此時皇後被擒,還真沒有人對德王下手。

很是寬敞的後殿內一瞬變得擁擠,德王當著眾人的面承認自己是要逼宮,不是率軍在外攻城,也不是親手殺了皇上登上這皇位,而是挾持了皇後娘娘和她腹中的子嗣。

過去堂堂太子殿下,先帝與太後的嫡出,用這種小心之計,委實卑劣。

可計謀再卑劣,卻比任何一樣都來的有效,不用大肆殺戮,只稍稍傷及了幾個人的性命就達成了。

“原本沒打算這麽做。”德王的視線定在沈嫣的腹部,隨後看向皇上,語氣裏甚至還有賞識,“六弟你比我想的聰明,今日若不是規矩如此,她們要跟著你一同來宗廟祈福,我還真沒把握能夠贏你。”六弟太聰明,接連數次打亂了他的計劃,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實施。

紀凜袖下的拳頭緊握,看了眼偏角,守在那兒的流雲無聲無息又隱了回去,這時讓他們出來救人沒有勝算,他不會冒任何有可能傷及菀青和孩子的險。

“你欲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