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飛船到來的這段時間裏, 大哇並沒有閑著。

他繞著偶然發現的森林邊緣走了一圈。

天空中灰蒙蒙的疫氣繞著這座翡翠般的林間城市, 形成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圓, 圓環浪潮般壓抑的邊緣不斷湧動，似乎想要侵吞這座城市，卻被充滿生機的綠意擋在了外面。

大哇擡起手，摘下一片葉子。碧綠的葉片已經有半邊被灰色浸染，一碰便石質化, 碎落成灰白色的砂礫, 轉眼被風卷走。

這種砂礫和占據埃爾夫星百分之九十面積的黃沙同根同源，幾乎可以令人想象出這顆星球曾經是多麽的健康、美麗、生機勃勃。

然而——

“這裏堅持不了多久了。”

大哇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中濃重的疫氣, 這些瘟疫黑雲壓頂般聚集在埃爾夫星最後一座城市的頂端, 似乎有一根根看不到的線從隱沒在枝葉間的樹幹中升起, 和龐大如怪獸的疫氣連接在一起。

“被感染的人類數量不少。”

大哇在心裏盤算著自己一口吞下這些疫氣的可能性，最終不得不承認, 如果不想拉肚子，把自己從“大口圭PLUS”拉成“大哇MINI”的話，最好還是把四兇中的那個老相識叫出來幫忙。

大哇：心有不甘。

他保持著這種有點兇惡的表情擡頭望天, 一不小心踩空，“咣當”一聲，一條腿陷在了泥土裏。

拔，沒拔.出來。

再拔，依舊沒拔.出來。

大哇：“……”

土坑恰好嵌合了他的腿, 卡得有點死, 大哇幹脆用力向下碾了碾, 猛力踩踏了幾下。

土塊簌簌的落下，他感覺自己踩碎了什麽東西。

“什麽人什麽人？”

身邊的地面突然像是地震一樣猛然搖晃了幾下，隨即，大樹一側的土壤整片挪開，露出一面極富科技色彩的金屬大門。

在門裏的人輸入了正確的密碼後，這面嵌在地面上的門發出淺淺的白光，隨即“哢噠”一聲，打開了。

一個白胡子白發，滿臉皺紋的埃爾法星老頭兒像是地鼠一樣拄著拐杖，從門裏露出個頭來。

“這誰家的胖小子？”他看到大哇呆楞的神情，痛心疾首：“不知道別人家的門鈴不能隨便亂按嗎？正吃飯呢，被你一通跺，差點吃到鼻子裏去，差點以為是上面的人又犯病了！”

大哇：“……”

對不起，你家的門鈴真別致。

·

“對不起對不起。”

原靈均和自稱埃德爾的老頭道歉，“我一直以為你們精靈……不，埃爾夫星人是住在樹上的。”

埃德爾雖然年紀大，但精神矍鑠，胃口也好。

他盤腿坐在樹下，左手一串原靈均上供的烤蟲肉，右手一只原靈均上供的靠蟲腿，還拽著長右的四只耳朵，讓它捧著瓶上供給自己的猴兒酒。

“哎呦餵~”

長右本來想反抗，可不知怎麽的又覺得這老頭兒把自己的耳朵拽得挺舒服的，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扯扯小花裙，站在了老頭身後。

埃德爾吃飽喝足，開始講古。

“你們這是沒見識啊……”他道。

沒見識的泰瑪女士：“……”

“誰告訴你們埃爾夫星人住在樹上？那都是騙沒見識的外星游客的！”

“埃爾夫星對外發售的旅游雜志上都這麽寫。”泰瑪女士爭辯。

“對啊，”埃德爾理直氣壯：“不這麽營銷，我們埃爾夫星怎麽創建旅游星球，我們這些開樹屋民宿的普通居民怎麽謀生？”

泰瑪女士：“……”

“要不是太難偽裝，我們本來還準備營銷埃爾夫星人吃花喝露水的完美形象，邀請游客花錢品嘗這裏特有的水果大餐呢！”埃德爾撕了一大口蟲肉，擦擦胡須上沾的油，聊起自己的營銷策略眉飛色舞。

嗖。

嗖。

嗖嗖嗖。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同時戳向原靈均，覺得他跟面前這個奸商老頭兒一定很有共同語言。

“咳。”原靈均抱緊懷裏的小黃雞。

“話說回來，”小黃雞突然開口道：“既然埃爾夫星致力於打造全宇宙一流的旅游星球，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會說話的雞？”

小奶牛號的船員們一副稀罕的樣子看著圓圓。

埃德爾倒是見多識廣，他用蟲腿指了指圓圓，“意識投影技術？”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埃德爾開始繼續往下說：“這個嘛……就說來話長了。”

“長話短說！”

原靈均、泰瑪女士和圓圓同時道。

“好吧好吧。”埃德爾揮舞了兩下蟲腿，一副“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啊，太浮躁了”的樣子，開始講述起自從和泰坦星失去聯系後埃爾夫星遭遇的事情。

“灰化病最早是從動物身上傳來的……”

三百年前，在最初和泰坦星失去聯絡後，埃爾夫星也同樣遭遇了攜帶汙染源的隕石突然墜落，大批動物感染為異族的事故。

好在他們接到了泰坦星陷落前傳來的信息，做好了預防準備。

感染的動物被迅速隔離開，汙染源也被找到，深埋在地底經過處理的密室中。

埃爾夫星人天生親近自然，和動植物有很高的親和度，他們經營最多的產業除了特色民宿就是動物園。

因此——

“在最初一批異族被隔離後，因為它們還保持著原本的外表，當時的人們沒有忍心殺掉它們……”

這些異化不嚴重的動物被集中起來，圈養在今天整顆星球的荒漠最中心處。

“原本異族死去後，大家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然而，一種奇怪的病癥卻由寄居在土壤裏的蟲子傳播開來……”

被圈養的異族從未見過人，因此大多數時間都在互相吞噬、互相殘殺，等到它們死去後，屍身開始出現變化，變成一種灰白色的石質，食腐類的蟲子接觸到這種石質，開始產生變化，並同樣將這種被稱作“灰化病”的病癥傳染到整顆星球的所有人、所有動物身上。

“瘟疫的爆發令人猝不及防，等到我們終於意識到時，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發瘋的蟲子鑿穿了隔離汙染源的密室，魔氣迅速向整顆星球蔓延，成為了灰化病的催化劑，一同將埃爾夫星拖入地獄。

“研究院的科學家們沒有找到灰化病的應對方法，只是發現森林和健康的土壤可以組織疾病蔓延，後來，就連研究院也淪陷了，我們只好帶著還沒有完全發病的人，四處躲避。”

“說起來，之所以沒有升起警惕，是因為灰化病的初期癥狀對於人類來說太輕了……”

在場的人全神貫註地聽著埃德爾的講述，他接過長右手中的酒葫蘆，嘆著氣喝了一口，正準備繼續，突然——

“咚”一聲，一根樹枝從上面掉下來，砸在了他的頭上。

原靈均擡起頭，發現一道身影“嗖嗖嗖”幾下，踩著粗糙的樹皮爬上樹，在枝葉間靈活游走。

“我怎麽覺得這個影子有點熟悉？”原靈均低頭問小黃雞。

“你看那個黑白花的配色……像不像小奶牛？”圓圓遲疑道。

“怎麽可能，”原靈均下意識否定：“小奶牛還在飛船裏補覺呢，下船的時候我叫了一聲它都沒答應。”

……等等。

沒答應？！

原靈均擡頭，努力捕捉影子的每一寸細節，終於發現了一個出乎意料又令人震驚的答案。

“真的是小奶牛？”

“糟糕！”

埃德爾沒註意他們在說什麽，他的目光追隨著爬樹的小奶牛，在發現它慌不擇路，一頭撞進樹屋時急得跳了下腳——

“不能進去啊！”

老頭兒舉起手裏的拐杖，看起來要不是個子不夠高，真想狠狠地將小奶牛敲下來。

“來不及了。”

看到樹屋裏的人影已經被驚動，埃德爾面色一變，他拉起原靈均和長右，又招呼大哇和泰瑪女士——

“一、二、三，跳！”

大家一個接一個，跌跌撞撞地落入了又深又曲折的地道裏。

臨向下跳之前，大哇回頭望了一眼，恰好和天狗慌張的小眼神對上，他嘴唇動了動，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聽埃德爾道：“趕緊的，別磨蹭！”

大哇無奈地攤了下手，縱身一躍，下一刻，地道中的埃德爾飛快在身前的控制面板上戳了幾下，金屬大門“砰”一聲，無情地合攏。

“喵！！！！！”

不要！！！！！

天狗從樹梢一個飛撲……

差點把鼻子撞歪。

它甩甩頭，清醒了一下，渾身的毛炸了起來。

左邊，一路追了它好幾十裏的僵屍蟲虎視眈眈，巖石般堅硬的大螯“哢噠哢噠”開合，猩紅的眼睛裏充滿食欲。

右邊，一群僵屍一樣灰白色的埃爾夫星人被它驚動，從樹屋裏走出，一個接一個笨重地跳下樹，雖然有一部分被地上的坑洞絆住，一時站不起來，但剩下的全都邁著僵硬的步伐向小奶牛靠近，看起來很想嘗嘗貓肉是什麽味道。

“榴榴！！！”

小奶牛慌張地後退兩步，見一排排紅色的眼睛如同黑夜裏的燈籠一般，整齊地盯住它的方向，它一蹦三丈高，腳下騰起雲霧，拔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喵喵地哭，臉上雪白的毛都濕了，超慘。

“它說什麽？”

“它說：‘我錯了，再也不離家出走了！！！’”

腳下被富有彈性的軟墊一托，穩穩地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看著監控中天狗慘兮兮的樣子，精衛充滿同情地為大家翻譯了一下它的話。

原靈均：“……”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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