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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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崔肆歸?”

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崔肆歸走上前,指尖勾著麻線,將糖包放在矮塌上。

“你又來做什麽?”沈原殷問道。

崔肆歸自顧自地盤腿坐下,指尖繞著麻線,將紙包打開,露出裏面的數顆糖來。

崔肆歸剝開糖紙,嘴角帶著笑,遞給沈原殷,道:“我來把之前沒給的糖補上。”

沈原殷瞥了一眼那顆糖,沒有接過。

京城六月下旬的天燥熱,夏夜的風依然帶著熱意,但微風不斷,徐徐吹來並不會覺得熱。

沈原殷放下手中的書,道:“翻墻上癮?”

不等崔肆歸回答,他指著門,又道:“我要睡了,滾出去。”

崔肆歸話音一轉,道:“沈大人,前段時日送你的玉佩可還喜歡,那塊料子我看的第一眼就覺得很適合你,還雕刻了你喜歡的臘梅。”

那塊玉佩早不知道被他塞哪兒去了。

沈原殷面色平靜地看著崔肆歸,忽然眉眼一彎。

兩道黑影從屋頂而降,一人一邊抓住崔肆歸的手臂,就要把人往外拉。

崔肆歸沒反抗,順從著力道出了門,剛好和門外的簡然對上。

簡然:“……?”

還不等簡然繼續疑惑,便聽見屋內丞相召他進去的聲音。

簡然進去後入目的便是矮塌上敞開的紙包,丞相手上拿著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有的瑩白玉佩。

沈原殷敲了敲桌上的糖,道:“收拾了。”

簡然走到一旁的小書架前,拉開一個抽屜,裏面壘著好幾個一樣密封著的木盒子,他估摸著紙包裏糖的數量,拿了兩個盒子出來。

木盒子在矮塌上被打開,一個裏面已經裝了一半的糖,另一個是空的。

沈原殷垂眸,看著簡然將紙包裏的糖裝進兩個盒子,而後將蓋子蓋上又拿回了小書架裏。

那顆已經被崔肆歸拆開的糖靜靜地放在桌上,沈原殷沒提,簡然也沒動。

“他最近在做什麽?”

簡然道:“四殿下白日在狼牙營,而後便去的賭坊。”

沈原殷問道:“他怎麽進來的?”

“呃……”簡然吞了下口水,不知道怎麽說。

沈原殷道:“你這月的俸祿減半。”

“……是。”

簡然出去後已經沒有崔肆歸的影子了,只剩那兩個暗衛站在原地。

見到簡然,暗衛小聲問道:“往後四殿下翻墻,還要攔麽?”

簡然痛失俸祿,內心流淚,聞言直道:“攔!”

屋內,沈原殷擱下書卷,將燭燈熄滅,起身回到了塌上。

一陣微風吹來,將窗前桌上的東西吹起,又落在了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是一張空了的糖紙。

****

“殿下脈象看著並無問題,許是天熱上火,臣給殿下開幾副去火的藥即可。”

今日崔肆歸沒去狼牙營,覺得頭痛去請了宮中太醫。

太醫低著腦袋,正要收拾藥箱。

“藍太醫,”崔肆歸緩緩開口道,“昨日在別處聽了個笑話,講給你聽聽?”

藍太醫還是低著頭,避開了崔肆歸的目光,他不知道這位四殿下這是哪出,只能順著道:“殿下請講。”

……

沈圭微微一笑,道:“借錢。”

藍雲聞言冷靜了一些,但賭坊的錢又迫在眉睫,他遲疑著道:“可是……我這是在賭坊裏輸的錢,錢鋪是不會通過的……”

沈圭聳聳肩,道:“錢鋪和典當行這些是正規途徑,京城這麽大,有得是不正規的方法弄到五百兩銀子。”

“不正規的我是聽說過,”藍雲咬著嘴唇,“但那種不是還需要高利息麽,到時候我怎麽還的上?”

“不瞞沈兄你,我家中不知道我賭博這事,也不敢讓家裏知道,我怕到時候放貸的找上家裏去。”

“我家裏也是如此,”沈圭誠懇道,“但藍兄你放心,那處放貸的是我兄弟,靠譜,而且我可以讓他少利息放給你,好操作的。”

藍雲明顯聽進去了,但還是有些猶豫。

巷口的壯漢等不及了,大聲吼道:“還沒好麽,你是不是想跑?”

藍雲一個激靈,抓住沈圭的手,道:“我們現在去!”

藍雲找了個“身上沒錢,要回家拿”的借口,由沈圭在前面帶路,身後跟著那幾個壯漢,一路向私人錢鋪而去。

越走越偏僻,人也越來越少,藍雲四下環顧,問道:“還沒到麽?”

沈圭停在一處老破小的房屋前,道:“到了。”

壯漢蹲守在屋外,沈圭在院內,只藍雲一人進去。

沈圭雙手環胸,臉上帶著笑意,食指時不時的敲打在手臂上。

隔了沒多久,藍雲便帶著一張紙和幾張銀票走了出來。

沈圭道:“好了?”

藍雲點頭,和他一起出門,將其中一張銀票遞給了壯漢,道:“五百兩銀子,都在這兒了。”

壯漢看了一眼真偽,確認沒有誤,便走了。

藍雲嘆口氣道:“沈兄,這回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藍雲手上還攥著幾張銀票,沈圭目光落在上面,有些疑惑的問道:“這是?”

藍雲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道:“哦這個,我看了眼他利息也不算高,五百兩銀子數量不少,我上哪兒去還啊,於是就多借了點,到時候去賭坊賭回來……不就是一次賭輸了麽,我這技術,遲早會贏回來的。”

沈圭聞言笑出了聲。

藍雲問道:“怎麽了,沈兄?”

沈圭搖頭道:“沒什麽,就是覺得藍兄你頭腦很聰明。”

藍雲笑了一下,將銀票揣進懷裏,道:“走吧走吧,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再去賭坊。”

蠢貨。

沈圭看著藍雲走遠,心想道:真是個蠢貨。

……

崔肆歸將名字省略,把故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末了,問道:“藍太醫,你覺得他是蠢貨麽?”

藍太醫不知其然,搞不明白四殿下給他講這個故事是何用意,只得尷尬地笑笑道:“是吧。”

故事講完後,崔肆歸終於開口讓他離開,藍太醫連忙收拾好藥箱,走出了四皇子府。

此時快要到午時,藍太醫踏上馬車之後,心裏卻突然一陣不安襲來,眼皮也一直痙攣地跳。

他捂著胸口,那陣慌張感卻一直存在。

馬夫駕駛著馬車向宮中而去,藍太醫忽然道:“等等,宮中幫我告一下假,我身體不適,先回家一趟,勞煩幫我送到我家。”

馬夫應了一聲,調轉方向,向藍太醫家中而去。

快到街口,馬夫遠遠望到許多人圍在那裏,開口道:“馬車進不去了,這街口圍了許多人。”

“好。”藍太醫掀開簾子,拿著藥箱下去了。

街口人群擁堵,藍太醫揉了揉眉心,正想要往裏走,卻聽見了旁邊的議論聲。

“哎呦怎麽回事呀,上門砸來了?”

“不知道啊,半個多時辰之前就來了,動靜可大了。”

“看著像是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啊,哪家的?”

“看著……怎麽是老藍那家?”老頭望了望,剛好看見藍太醫走過來,連忙招手問道,“老藍,你家怎麽回事啊,來了十幾個看著就黑神惡煞的人,手上還拿著棍子,一進去就乒乒乓乓一頓砸的……”

藍太醫聽此,連忙擠開身前的人,往家裏沖去。

家門前面被幾個男人守著,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圍觀的人只能在遠遠處看著。

男人似乎是認得藍太醫,只瞥了一眼就放他進去了。

“還錢,聽見沒?”

剛一進院,藍太醫就聽到了這句話。

他的孫子哆嗦著靠著墻根,顫抖著說道:“我我我我……現在沒錢,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們出去說行不行,你不要找到我家裏來……”

男人手中木棍打在院裏的水缸上,“砰”一聲響,水缸被砸破了,裏面的水汩汩流出來。

男人道:“你簽字畫押了的,還錢的時候到了,你現在說沒錢?”

藍雲尖叫道:“你們一開始說的是低利息,我就只借了七百兩,這才幾天,為什麽我要還快一千五百兩銀子?!”

一千五百兩?

藍太醫老眼一黑。

還沒徹底黑過去,男人接下來的話又讓他清醒。

“白紙黑字寫著呢,你現在想耍賴?”男人將木棍打在藍雲的腿上,“你要是不還錢,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

藍太醫丟下藥箱,跑過去拉住男人的手,道:“這、這位兄弟,他是我孫兒,我剛才聽你們說,他欠你們錢是麽?”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將紙張在藍太醫面前晃了一下,道:“你孫子在賭坊輸了五百兩,找我們借了七百兩銀子走,現在到還錢的時候了,該還我們一千四百兩銀子,你孫子說沒錢,你說怎麽辦吧?”

藍太醫瞇著眼仔細看過。

白紙黑字寫的很清楚,確實是一千四百兩銀子。

他的火氣“唰”的冒上來,強忍著怒氣道:“寬限幾天……寬限幾天,行不行?”

男人道:“寬限幾天是幾天?”

方才四殿下講的故事出現在藍太醫的腦中,這兩件事情猛然串在一起。

他終於明白那個故事是何用意了。

藍太醫道:“五天,五天行不行?”

“成。”

男人留下一片殘骸,帶著手下離開了。

“你怎麽就去賭坊了,你不去念書,你為什麽要去賭坊?!”

藍太醫轉過身,擡手就要打,卻在看著藍雲的那一瞬間,又無力地放下了手,疲憊竄上心頭。

“阿爺……”藍雲哭著喊他,“我我就是一時新鮮,我不知道會這樣……我錯了阿爺,我真的錯了……”

藍太醫默不作聲,將大門關上。

他看著抽噎的藍雲,頹廢地坐在地上。

“你爹娘去的早,我一手把你拉扯大,小時候偷雞摸狗,怎麽說都不管用,現在出息了,還敢去賭坊?我怎麽就教出了你這混賬玩意兒?!”

藍雲辯解道:“我只是去小賭了一下,阿爺,我跟你說,是那個沈圭害得我,他明明說了是低利息,我真不知道他是高利息啊,這都翻了一倍了……那那個沈圭,我去找他……”

“啪——”

鮮紅的五指印出現在藍雲的臉上。

藍太醫猛然站起,怒道:“你若是好好在念書,沒有去賭坊,怎麽會到如今這個地步?!你全怪成別人麽?!”

藍雲哭的狼狽:“阿爺……”

“他說你欠了五百兩,借了七百兩,那剩下兩百兩在哪?”

藍雲支支吾吾道;“我……這……”

“說話!”

藍雲哭道:“在賭坊……賭輸了……”

“你——!”

頓時,深深的無力感湧上藍太醫的心頭。

院中滿是殘骸,屋裏的窗戶也被砸破。

久久,藍太醫嘆了一口氣。

他想到了剛生下藍雲不久便撒手人寰的兒子兒媳,想到了沒挺幾年便也離去的老母親,又想到了無學不術叛逆的孫子……

……這是報應麽?

時隔將近二十年,遲遲而來的報應麽?

半響之後,藍太醫道:“你明天給我好好去讀書,這事你別管了,我來解決。”

藍雲看著藍太醫,道:“阿爺,可是那麽多銀子,把我們家裏掏空了也沒有啊,您怎麽去解決?”

“你別管這些,藍雲,你給我在書院好好學,以後要是再被我抓到發現你又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混著玩……”藍太醫狠狠地指了指他。

藍雲糾結過後,道:“阿爺,這件事跟那個沈圭有關系,我等會去找他成不成?”

成個屁!

藍太醫心累,這事擺明了跟四殿下有關,那沈圭說不定就是四殿下的人。

他的思緒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黑夜,那個讓他不斷升職的夜晚。

那裝滿了金子的包袱……

十九年前他昧著良心收下了好處,十九年後終於還是要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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