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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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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數十名侍衛穿戴著面衣,從城中各處將有疑似患病之人聚集在一起,往城郊剛開辟出來的地方而去。

人群裏都病怏怏的,面衣不足夠給百姓每人都發,只能用麻布浸濕了烈酒捂住口鼻。

烈酒的味道並不好聞,正在轉移的人們本就沒力氣,速度也快不起來。

許是聽到了什麽風聲,一個狀態還不差的人悄聲道:“聽說起疫病了,我們這行人身上都有紅點子吧,會不會讓我們去城郊就是為了……”

這人話音止於此,旁邊的人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不會吧?”

懷疑就像一顆種子,在人群裏悄然發芽。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我昨晚就在城西,聽說是醫館裏出問題了,連丞相都親自去了呢!”

“聽我爺爺說,之前蜀地瘟疫的時候,地方上的大官為了控制住病情,將一些得了病的人拖出城外,直接活活燒死了!”

說話聲音越來越大,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大聲問周邊的侍衛道:“城中是不是起疫病了?現在讓我們去城郊是要做什麽?”

“在遠離水源和居住地的地方挖個深坑,將屍體深埋其中,上面鋪設幾層草木灰和石灰,在疫區的侍衛大夫身上衣物必須每日一換,用烈酒煮沸。”

沈原殷在聽到那人死了後心裏的不安便達到了頂峰,當機立斷安排了屍體的去處,那人的家人目前還沒有找到,又只是第一例,暫時還可以埋在土裏,先不用考慮火燒。

魏太醫檢查過屍體後,又換了一身衣裳,這才去了丞相那裏匯報情況。

“丞相,據城郊和城西兩個地方來看,身上有起疹子的人都先是上吐下瀉,後開始發熱,再起疹子。”

魏太醫道:“現在可以確定這些是具有傳染性的,而且被傳染者多為小孩老人,以及身上有見血傷口之人。”

“能治麽?”沈原殷問道。

魏太醫道:“現在先用的常用藥麻杏石甘湯在控制,另外臣根據師父所教授以及翻閱的古書來看,列出了其他三個藥方,只是不確定效果如何。”

簡然此時進來,俯身在沈原殷身邊耳語道:“有人反抗不去城郊了,知府和狄小姐在那邊守著,暫時控制住了,但是城中已經傳開了有關疫病的事情。”

城西醫館出事的時候,旁邊的人們雖然隔得遠,但是連蒙帶猜加上口口相傳之下,沈原殷不意外會被民眾知曉。

簡然繼續道:“已經盡可能的讓人阻擋去其他地方的百姓,盡量不讓病毒往外傳播。”

“知道了,”沈原殷點頭,“還有事?”

簡然恢覆了正常聲音大小道:“剛剛上報,又死了十個人。”

沈原殷到底不是大夫,他目光落在魏太醫身上,道:“你方才所說的三個藥方,把握大麽?”

魏太醫斟酌著道:“應該能行,但其中有一味藥平常用的比較少,寧定沒有多少存貨。”

沈原殷想了片刻,而後道:“先在自己人身上試藥,如果有用,再去大批采購。”

“是。”

待魏太醫走後,沈原殷吩咐道:“去聯系賈家,問下那一味藥的情況。”

簡然得令,立刻前去辦事。

此處只剩下沈原殷一人,他手肘撐著桌子,手指捏著眉心。

十個人……

在軟硬皆施之下,終於將大部分的病人轉移至隔離區。

城中還在源源不斷地送病人過來,時間緊迫,魏太醫把藥配好,立馬給幾名身上也起了紅疹的侍衛服下去,之後便守在一旁一整天,寸步不離地觀察著侍衛的變化。

中途有侍衛吐了好幾次,甚至有一次還吐了血,魏太醫一度以為侍衛熬不過去了,誰知天亮之後,竟意外地退燒了,紅疹也消下去了。

另外幾名侍衛也在之後都體溫恢覆正常。

這個藥方有用!

魏太醫欣喜若狂,連忙派人去告知丞相。

那一味藥在鄰州很常見,在豫州少有醫館會收,在收到城郊傳來的消息時,賈鐘木正好在,於是自請要一同前去。

“賈家與鄰州常有貿易往來,會方便許多,丞相若不嫌棄,便讓犬子去鄰州與之商議。”

事關重大,沈原殷不放心,原是打算自己親自前去,聞言思索片刻,有經商經驗的人一道,或許是會好談一些,於是便讓賈景鑠一路,即刻前往鄰州。

寧定本就在兩州之間,來回距離不算遠,但騎馬太耗費體力,沈原殷身體弱,還是只能馬車前行。

沈原殷擡手掀開馬車簾子,他們已經出發有半個時辰了,因為封鎖及時得當,這條路上還未曾看見有百姓逃難。

魏太醫在臨行前統計了人數,大約估計了一個所需藥材的數量出來,量不少,跑一個鎮可能還不夠。

沈原殷突然想起今日一天都未曾見到崔肆歸,他問道:“他人呢?”

沒道名字,簡然卻也明白他的意思,回道:“四殿下去災區救援了。”

沈原殷蹙眉道:“他怎麽跑那兒去了?”

簡然搖頭道:“不清楚。”

良久,沈原殷又問道:“這幾天還有餘震發生麽?”

“沒有,在第一次地動之後,當夜接連發生兩次餘震,再之後就沒有動靜了。”

馬車帶起的風微微吹過他額間碎發,半響,沈原殷放下簾子。

……

賈家生意做的很大,與鄰州往來也比較頻繁。

到了鄰州一個鎮子上,賈景鑠親自去聯系了鎮上的一家大藥鋪,並且派人去尋鎮上各處的其他藥鋪,半個多時辰之後,藥材源源不斷地被送過來。

藥鋪老板知道賈景鑠是在為丞相辦事,一點兒都沒含糊,用最快的速度送過來,將藥材全部穩妥地捆在板車上。

賈景鑠數了數量,站定在馬車前,道:“大人,現目前還差大約一半的量,方才草民問了藥鋪老板,那老板說前方有一個鎮上也有大藥鋪,應該可以湊齊我們需要的量。”

沈原殷目光落在板車上,想到寧定人員吃緊,於是道:“簡然,去問下有沒有大夫願意去寧定的,一百兩銀子。”

這鎮子離寧定不遠不近,寧定的情況他們不太清楚,但大夫都明白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而且寧定又收了這麽多藥材走,心裏都明鏡似的清楚寧定可能發生了什麽,盡管有一百兩銀子的誘惑在,但仍然有許多人都怕貪財喪命,最後只有一個大夫願意跟著走。

前面鎮子的藥材足夠了所需,沈原殷照方才的條件再次召大夫,等了小半個時辰,只有兩人願意,便沒再等,動身回程了。

寧定已封了城,進出城門管的很嚴,且只開放了一個東城門。

幾輛裝滿藥材的板車和那三名大夫沒進城,繼續往城郊的隔離區而去,只剩下馬車和一輛板車駛向東城門。

沈原殷坐在馬車裏,遠遠地聽見了前方隱約傳來的吵鬧聲,其中偶爾還夾雜著罵聲。

沈原殷本是闔著眼,聞此睜眼問道:“怎麽回事?”

簡然在馬夫旁,聞言便眺望遠處的城門。

隔的不近,只能看見有許多人圍在城門後,吵鬧聲不斷。

馬車離城門越來越近,沈原殷掀開了惟簾,放眼望去烏泱泱的人頭擠在一起,城門閉合了一半,侍衛守在城門,堵著不讓人闖出去。

城墻上的侍衛看見了馬車,認出了是丞相的車駕,往下打了幾個手勢。

城門口的侍衛見此,強行在圍堵在此的百姓中開道。

馬車即將到達城門口,聲音也終於清晰了起來。

“憑什麽不讓我們出去?!”

“我老母親被你們帶出城去哪兒了?!”

人群已經在此和侍衛們僵持了許久,在看見有馬車來的時候,認出了是丞相的馬車,情緒頓時漲到最高峰。

馬車艱難地進城,人們蜂擁而至,侍衛用身體在前面開道。

“丞相大人,我哥哥的屍體不能亂埋在荒郊野嶺啊,他得入土為安!”

“城外的隔離區是真的假的?你們真的不是將病人帶走然後悄悄弄死麽?!”

“……”

“簡然。”

馬車裏傳來丞相的聲音,簡然連忙喚了一名侍衛上來詢問情況。

侍衛貼著馬車壁,苦不堪言道:“在大人走後,城中突然爆發了一大批病人,我們盡最快速度轉移,但可能是沒有妥善處理,他們都以為是要將病人弄死,怎麽解釋都沒有用,紛紛要沖出城去。”

“恰巧這時候四殿下回來了,安撫了不少人,但還是有人冥頑不靈,非不信,便堵在東城門了,四殿下在城中做其他事情,沒來得及處理這兒。”

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大,沈原殷凝神聽後總結下來,就是他們有至親家人起紅疹被帶走了,害怕家人安全的,或是不願意待在城中,想要逃到其他安全沒有疫病的地方的人。

第一種好解決,至於第二種……誰知道他們身上有沒有攜帶病毒,放出去傳染了其他地方的人後,後果不堪設想。

“停車。”沈原殷道。

人群一層層圍著馬車往前走,馬車突然停下,因為慣性,還有幾人摔倒。

沈原殷撩開惟簾走出來,在簡然的攙扶下立在地面上。

人群裏寂靜一瞬間,而後爆發了更大的聲音。

侍衛們堵在前面,沒讓百姓沖了過來。

沈原殷站在原地不語,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面對著平靜沒有波瀾的瞳孔,前面的人率先閉上嘴。

聲音漸漸弱去,後方的人不清楚情況,但隨眾也啞了聲。

周圍莫名陷入了徹底的安靜。

“安靜了?”沈原殷環顧一周,而後一揚下巴,吩咐道,“把摔倒的人先扶起來。”

等了片刻,見無人再說話,沈原殷道:“本官是大蕭丞相,欽天監觀星象說豫州有大災,於是本官奉命來此。”

“地動之後疫病突起,為了避免更多的人被傳染,本官讓人在城郊荒野之地布置了一個隔離區,用於染病之人的安置。隔離區有太醫親自守著,不會放棄每一個人。”

“因此病傳染性極強,各位都不能確保自身沒有攜帶病毒,便不能放各位出城。”

“太醫已經找到了藥方,各位請看,”沈原殷一指身後的板車,上面堆放著藥材,“相關藥材已經運往寧定,只等各醫館將藥熬制好,便會發放給染病之人,也會給正常人備上一副,以防急需。”

“所以,各位,還要繼續攔在此處麽?”

有人囁嚅幾聲,但最後沒說出完整的話來。

沈原殷一掃眾人,轉身回了馬車。

車輪轉動,這次沒有人再攔著馬車。

馬車一路暢通回到驛站,板車運往城中的各個醫館。

竹木聽聞丞相回來,已經等在了驛站。

沈原殷擡步上樓梯,一邊又問道:“怎麽突然民眾的情緒上漲了?”

竹木苦笑道:“死了百餘人。”

沈原殷猛地停住腳步,問道:“百餘人?”

幾個時辰,便死了這麽多人?

“對。”竹木道,“是突然爆發病人之後,我們的人清查了一遍,發現已經有很多人沒了呼吸,加上把不少病人帶去隔離區,就這樣了……”

沈原殷緊蹙著眉,揮手讓竹木離開了。

他獨自一人回到房中,關上門,背靠著墻,拳頭被緊緊握住。

原來心中一直壓著的不是巨石,而是火石,只需要一丁點兒的火星子,就能夠轟然爆炸。

而聽到的百餘人死亡這個消息,便是那燃起所有的那個火星子。

在心裏積壓許久的情緒轟然炸開,頭痛欲裂,額間冒出冷汗,胃似乎疼了起來,讓他想要幹嘔。

他閉著眼,微微蜷縮著,想要壓住那股疼痛。

“吱呀——”

房門被推開,腳步聲靠近他的身邊。

“沈大人?”

一雙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沈原殷擡眼望去。

是崔肆歸。

崔肆歸生的俊秀,劍眉星目,眉間帶著銳氣,瞳孔黑亮醒目,鼻梁高挺,唇角習慣性的微微上揚,將劍眉帶來的冷意微微沖淡,眼中卻又帶著擔憂的神情。

“你怎麽回寧定了?”

沈原殷問道,聲音卻細弱無比,胃的不舒服十分明顯,仿佛只要一動就會牽扯到各處神經,發出尖銳的痛意。

崔肆歸註意到沈原殷手捂著的位置,他單手捂過去,蓋住了沈原殷的手背。

他問道:“胃痛?”

廢話。

沈原殷胃絞得生疼,額間的冷汗不停地冒出,前幾日地動後看見的大地撕裂所產生的深淵和四處的斷手斷腳又出現在腦中,沒有辦法驅散。

“我去叫張太醫……”

不等崔肆歸話音落地,沈原殷指尖勾住他的衣領,沒等崔肆歸反應,手腕一用力,將人拖得踉蹌著彎下腰來。

下一刻,他親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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