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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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房門“吱呀”一聲作響,男人手拎著藥包走進來,屋子裏格外的黑,只有床榻前點了一盞燈。

悶悶又無力的咳嗽聲從床榻上傳來,男人用衣服捂著口鼻,走近床榻。

房門並沒有關嚴實,外面的光線射進來,照在地上,突然一道矮小的影子出現在地面上,小手抓在了門上。

裏面的人沒有發現有人正躲在門外偷聽,男人停在床榻前,臨時用衣物搭建的簾子阻隔在他們之間。

床上的人聽見了腳步聲,聲音虛弱道:“回來了?”

男人道:“嗯,我找兄弟拿的藥,放心,沒有被官差發現。”

簾子被男人小心掀開,露出了裏面的景況。

門外的小人也看清了,猛地捂住了自己嘴巴,眼眶裏不由自主地冒出眼淚。

床上是一個女人,樣貌姣好,但臉上卻長著像要潰爛的紅斑,破壞了原有的樣貌。

“又嚴重了。”女人嘆口氣,她舉起手,似乎是想要觸碰自己的臉龐,卻又在下一瞬間,看見了手上不成形的皮膚。

許久,還是放下了手。

男人悶聲道:“我去煎藥。”

“……你帶著孩子都出城去吧,”女人低頭又咳了幾聲,緩了一會兒後繼續道,“你知道出城的小路,我應該是活不了了,你帶著他出城,去其他地方好好活著,別管我了。”

男人沒說話,立在原地。

女人知道他不想答應,她又道:“他才那麽小……要是這樣繼續拖下去,你們會不會感染的,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

門外躲著的人聽見這些話,轉身拔腿就跑,蹲在了竈房裏小聲哭泣,眼淚終於順著臉頰落下,一滴一滴落在幹燥的地面上。

……

沈原殷睜開眼,看著上方的素白床簾,突然有點迷茫,似乎還沈浸在方才的夢境裏。

他有許久都沒有夢見過他的父母了。

“急火攻心,再加上連續兩天的發熱淋雨,身體早支持不住了,才導致丞相大人突然暈倒。”

直到耳邊傳來說話聲,沈原殷才想起現在他在寧定,豫州才發生了地動和泥石流。

沈原殷坐起身,頭脹得很,還有想要嘔吐的感覺。

他緩了一下,壓下那想要嘔吐的欲|望,強行把腦中的回憶趕出去,之後才掀開床簾。

外面張太醫已經來了,在桌邊琢磨著寫藥方子,簡然背對著他,正盯著張太醫下筆。

崔肆歸靠坐在窗前矮榻上,在沈原殷掀開簾子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連忙站起身,喚道:“沈大人。”

簡然聞言立刻轉過身走過來。

沈原殷剛想說話,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嗓子眼像是卡著石頭,阻止他說話,難受極了。

張太醫擠開簡然,解釋道:“大人,您應該是身體有炎癥,導致現在暫時出不了聲。”

崔肆歸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沈原殷,他猜出了沈原殷想問什麽,道:“沈大人,您大概昏睡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不算長,但也不算短,現在這關頭,就是爭分奪秒的時候。

崔肆歸就拿水這功夫,原本的位置被簡然占了,他只能憑借著身高,望著裏面。

他看出了沈原殷的憂慮,道:“已經出動了所有能用的人前往災區救援了,也在四處召集大夫和藥材。”

沈原殷對著簡然比劃了一下,簡然有些茫然,他沒看明白。

沈原殷又換了個方式比劃,簡然還是沒懂。

“去拿紙筆。”崔肆歸忍著笑,在後面提醒簡然。

沈原殷指了下喉嚨,看向張太醫。

張太醫再次把了下脈後,琢磨了下,道:“大人多喝些水,可能過個幾個時辰或者明日便能恢覆了。”

簡然將紙筆取來,又將桌子搬到了床榻前,好方便丞相寫字,張太醫見沒有他的事了,於是便告退了。

沈原殷擡筆取墨,在紙上寫下安排。

大雨之後溫度攀升,屍體會加速腐爛,如若不能及時清理,便很容易起疫病。

現在還不斷有人前往寧定避災,萬一有人身上攜帶了病毒,在寧定人口暴增的情況下人傳人,最終很可能控制不了,導致疫病爆發。

“把新來寧定的百姓隔離開來,城中大夫看診時記得帶上面衣,單獨開辟一個區域,身上如有起紅疹或其他與疫病類似情況的出現,就把人帶進那個區域裏隔離起來。再專門派一批人去清理屍體,先把人找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埋進土裏,之後再想辦法聯系家人。”

沈原殷擱筆,將紙遞給簡然。

其實最好的方法是火燒以杜絕後患,但畢竟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火葬破壞其形體,保不準會引起民憤。

現在還沒有疫病發生,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這樣做。

簡然看完之後,立馬出去安排。

屋內只剩下他和崔肆歸兩人。

崔肆歸再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沈原殷接過,水溫剛剛好,水潤過嗓子下滑下去,讓他感覺好了許多。

頭還是暈的,但外面還有事要去做,沈原殷緩了一下,頂著不舒服站起身來,剛要邁出一步,就腿軟差點摔倒,被早有防備的崔肆歸一把扶住。

崔肆歸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扶在他的手臂上。

“我……”

沈原殷張嘴,這下是能發出聲音了,但卻只能發出嘶啞至極的聲音,聽不出是什麽,於是他又只能閉上嘴。

簡然走的時候並沒有帶上們,有人敲了下門,道:“丞相大人?”

沈原殷拍拍崔肆歸的手臂,崔肆歸將他扶著坐回去,而後代替沈大人回道:“進來。”

那道聲音是知府的,知府在進來之前已經了解了丞相現在的情況。

於是他進來後直奔主題道:“大人,從昨日地動之後就有不少難民向寧定奔湧而來,今早下臣算了算賬,若繼續按照文書上給每人發放碎銀二兩,再預留災後重建所需要的銀子,庫房便不夠了。”

“官府文書上原定的是到四日後結束,大人今日午時才回寧定,下臣鬥膽,在今早的時候下了令,命將碎銀二兩轉化為了糧食發放,且將文書改為未時結束,再之後下臣打算在城內布置幾個施粥點,供所需之人使用。”

知府的做法沒有問題,銀子和糧食是目前比較稀缺的東西,哪怕現在還夠用,但若一直發放到四日之後,那後續便會出問題了。

知府低著頭,沈原殷給崔肆歸使了個眼神,於是崔肆歸道:“就按照知府的安排去辦。”

知府得令後便離開了。

沈原殷再次拍了拍崔肆歸的手臂,微微揚了下下巴。

崔肆歸順著他的意思,將紙張鋪平,又把筆浸墨之後,遞至沈原殷的手上。

沈原殷接過筆,在紙上落筆。

“換身衣裳,去看看臨時搭建的地方。”

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浸泡過,又在灰塵裏待過,沈原殷在就忍受不了了。

崔肆歸在沈原殷昏睡的時候就已經去隔壁換了衣裳,聞言倒是才想起沈大人還穿著昨日的舊衣,他去叫了人拿了身衣裳,而後遞給了沈原殷。

見崔肆歸還站在原地,沒有出門的意思,沈原殷擡頭冷冷地盯著他。

崔肆歸迎著目光笑了一下,順著沈原殷的意思轉身出門了。

沈原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換起衣裳。

剛好將衣裳換完,他忽然想起自己現在說不了話該怎麽叫人來的時候,腳步聲出現在耳旁,崔肆歸掐著時間進來了。

“換好了?”

沈原殷沒理他,只敲了下桌上的紙,看向崔肆歸。

崔肆歸明白他的意思,是指今日他們回來的時候路過的那些帳篷。

崔肆歸應了一聲,而後先把人安置在一樓的靠窗邊坐著,之後又去找性情溫順的馬兒。

沈原殷坐在窗前,外面的熱氣騰騰,烈日無情地烤灼著大地。

來寧定的人實屬太多,侍衛們只能拿出帳篷鋪在大街邊上。

旁邊不遠處便是醫館,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大部分進出醫館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傷,輕則是破皮,重則沒法自己走路,是被侍衛擡著進去的。

沈原殷正看著醫館,心裏不斷想著事情,這時候崔肆歸拉著一匹馬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崔肆歸道:“走了,沈大人。”

沈原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食指指著那匹馬,不語。

“啊,對,”崔肆歸笑著道,“只有一匹馬了。”

沈原殷懶得理他,招手讓下屬就要去再找一匹馬。

崔肆歸攔住了他,道:“沈大人,你這還在生病中,一個人騎馬不太安全,而且你還有力氣麽?”

有力氣麽?

……沒有。

沈原殷冷著臉生悶氣,但又不能找馬車,大街中間空出來的位置已經不夠馬車行駛了,而且只有騎馬的速度最快。

思來想去,竟然只有那一個選擇。

他和崔肆歸對視了一會兒,崔肆歸眉眼一挑,道:“走吧,沈大人?”

崔肆歸還是將人攬腰拉上去,又把懷中的水囊遞給沈原殷,口中說道:“沈大人,水囊裏裝滿了溫水,太醫說了你得多喝水。”

沈原殷抱著水囊,身下馬兒一動,跑向遠處。

酉時一刻。

將寧定大致看了一次之後,沈原殷在晚膳前回到屋內,藥已經熬好,簡然是估計著時間放在了屋內,此時剛剛好是能入口的溫度。

藥碗不停冒著苦味,在這房間裏散發開來。

桌子上放好了晚膳,是雞絲小粥。

沈原殷尚在病中,不能吃的太油膩。

簡然在一旁,是他安排的晚膳,桌上只有沈原殷一人份量,崔肆歸目光落在藥碗上,目光深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多時,崔肆歸轉身離開了。

沈原殷沒關註崔肆歸的神情,簡然在一邊問道:“大人,您今日撿回來的那個女嬰已經檢查過了,沒有什麽大礙,是要怎麽安排?”

沈原殷喝粥的動作一頓,他思考了一會兒,紙筆就在他的手邊,他寫道:“找個好人家先放著吧。”

事情一件一件堆積如山,等著沈原殷去處理。

他用完晚膳,本想忽略掉那碗藥,但簡然就守在一旁,道:“大人,喝藥。”

沈原殷嘆口氣,只能將藥一口喝盡。

苦味直沖上來,他緊蹙著眉。

簡然看著他將藥喝完才作罷,退下去去外面處理其他事。

沈原殷心裏總覺得差點什麽,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於是便拋在腦後,看著呈上來的庫房餘存賬單。

夜漸漸深去,城中卻依然人聲四溢。

一旁的醫館中隱隱約約傳出哀嚎聲,聲音不大,卻能夠清晰傳入他的耳中。

被他強制性忘記的記憶在深夜裏浮上來。

一切都發生的太匆忙,眼睛看到的東西,直到現在才完全湧現在腦中。

鮮血、屍體、不停哭喊的人們……

還有那十多年前記憶中的那場瘟疫。

這些東西占據了他的腦袋,讓他有一點崩潰。

明明做了那麽多準備,為什麽還是會有人死亡?

為什麽還是可能會再起疫病?

為什麽?

是不是他做的還不夠好,不夠多……

腦袋越來越疼,心臟絞痛。

沈原殷閉上眼,清晰雜亂的畫面出現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

他知道這些事情沒有辦法做到盡善盡美,沒有辦法能夠做到無一人傷亡。

可他也沒有辦法不去想,不去想假如換一種方法會不會就會比現在好一點,就不會有這麽多人傷亡?

忽然間,沈原殷終於想起差了點什麽。

每每喝完藥之後,簡然都會呈上來一顆崔肆歸轉交過來的糖。

而今夜,卻不見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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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崔肆歸回到房裏,悲傷的發現兜裏的糖果都被雨水浸濕了,沒有辦法給沈大人,因此,傷心一整晚[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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