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墓碑

關燈
墓碑

李歌亭狹長的眼眸微微上揚,道:“殿下,奴才這是按照陛下的意志行事,是陛下下令,奴才才肯這麽做的。”

寒風吹得江花辭手中的暖爐涼了幾分,江花辭細細撫摸上面的花紋,道:“咳咳咳……陛下居然讓李公公帶著人來?當真稀奇。”

李歌亭佝僂著腰,眼眸卻敢直勾勾盯著她,道:“長公主殿下,奴才跟在陛下身邊,陛下如今煩惱,奴才自當為陛下解憂。”

江花辭靠在椅上,眼神掃過他,道:“是嗎?還真是難為李公公,只不過陛下現在憂慮的是叛賊,叛賊可不在我這屋子裏,怎麽帶人找上我這來了?”

李歌亭上前一步,道:“這話得殿下您來解釋吧,您的人可是接觸過陛下的茶盞的。”

江花辭眼眸一凜,道:“何時的事……咳咳,李公公以為安個名頭就能汙蔑本宮?”

李歌亭側身,道:“那殿下,這是何人?”

玄衣衛押著個宮女,那宮女哆嗦的身子似寒風中顫抖的枯葉,李歌亭道:“她可說了,是……長公主殿下指示她那麽做的。”

江花辭不滿道:“為了活命而來汙蔑本宮,當真可惜……咳咳,李公公你這算盤未免太大,拉上無辜之人來掩蓋你的作為?”

李歌亭眼皮一跳,道:“長公主殿下,莫怪奴才無情了,若不是此事匆忙,殿下恐怕也不能毫發無損地回府。”

李歌亭手一動,玄衣衛的人剛要上前,侍女上前一步,道:“竟敢對長公主殿下無禮,你們誰敢?”

李歌亭不屑地冷哼,道:“殿下,您也莫要急,陛下只是懷疑,也沒有卻數啊,無非是讓我們好好照看殿下,殿下身子弱,避免殿下出意外。”

江花辭自知避免不了。

只聽她一聲嘆息,道:“也罷。”

侍女遲疑地轉頭看去,道:“殿下?”

江花辭閉眼:“無妨,李公公,這自是可以,那我的人一個也不能留在此地?”

李歌亭點頭,笑得狡猾:“殿下放心,自有人照看您。”

侍女見江花辭對她們擺了擺手,也不多說些,跟著玄衣衛走入雪地中,見身後門緩緩被關上。

雙腿被凍得失去知覺,只能漫無目的地一遍又一遍跑過紅墻。

“那邊有聲音,快去搜。”

江松歸腳步一頓,想往回跑,發現後面人也追上來。

他疼得睚呲欲裂,卻一刻不敢停歇。

兜兜轉轉不知跑向哪裏,他扶著墻一步一步走。

“……開著門?”

江松歸見那大門掀開一條縫,寒氣不斷撞擊,他從縫隙裏鉆進去,一些寒風被抵擋在外面。

他停下來歇口氣,擡眸看那大堂,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正是江黎夕的地方,外面傳來人踩在雪地上的聲音,江松歸連忙往殿內跑。

玄色靴子停在門口,道:“往這裏面跑了……”

隨後,便是門被踹開的聲音。

是李歌亭的聲音:“哎呦,江晨遂,快快出來,好端端的怎麽著就跑了呢,你看這哪都去不了,倒不如快些出來,省得奴才來找啊,若是態度好,奴才還能為你求上一求。”

李歌亭嗓音尖銳,傳入江松歸的耳裏,每一字都刮著他的耳膜。

李歌亭朝裏一個眼神,玄衣衛紛紛上前。

李歌亭挪動著小步子,道:“這是何必呢……能從裏面出來,都耗費你不少力氣。”

江松歸眼看著人逼近,他躲在屏風後,攥著偷來的劍。

一人逼近,寒光微露,血灑屏風,溫熱的液體裹著屏風上久積的塵埃,緩緩滾落。

江松歸緩緩吐出口氣,將那人倒下的屍身踹開,看向人:“李丞德……”

李歌亭微微瞇眼,心想著:將骨頭錯位,又自己安回去了嗎……

“楞著做什麽,還不速速拿下。”

後方的玄衣衛一箭射出,江松歸看準時機,用劍身擋下,將箭矢往上一帶,他淡淡吐出一口氣,道:“李丞德,我要做的已經做了,你這條命,會隨著你的權,一同收回……”

瀕死掙紮,在李歌亭眼裏,他就是這副模樣,和曾經的先帝一樣的神情。

江松歸道:“我不會停在這。”

言畢,頭頂傳來陣陣聲響,李歌亭以為要塌,我自己退後半步,要上前捉拿的人也止住腳步。

響聲停止後,上方雕花的墻壁豁然裂開縫,上方掉下的,並不是什麽大殺器,而是又輕又軟,一張接一張的宣紙。

仿若花瓣,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一瀉而下。

宣紙瞬間覆蓋他的視線,遮蓋身軀,宣紙零零散散落在李歌亭腳邊,墨跡在上面顯得尤為紮眼。

李歌亭輕嘖一聲,待宣紙落去。

“哈?!”

他瞳孔瞪大,不可思議地上前查看,那下方是一處通道,江松歸已從此處逃跑,李歌亭看著滿地留有字跡的宣紙,暗罵一聲:“死了還如此麻煩,趕緊給我去找,務必抓到他。”

江黎夕腦子聰明,什麽機關在他手裏都能破解,又好詩文,提筆寫下許多詩篇,其中的京城雪當年可是聞名京都。

為了能從這出去,他便親自設計一處機關,當初江松歸來找他時,便是中過此招,他因此得意的不得了。

在那之後,他就常把寫下的詩文藏在上方的暗格,美其名曰驚喜會更大。

一場雪,一串腳印,和幾道零散的血跡,漸漸搭出一個人影,邁著沈重地步伐,無言地踏上一條路。

西郊的一座無字墳,是他此行的目的。

懷中一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宣紙,被染上手心的餘溫,上面的字跡,是江松歸唯一能抱緊的。

越往裏走,草越深,思念越甚。

漫天的大雪似乎要將他的脊椎壓彎下去,微弱的呼吸氤氳一道道水霧,他走得愈發快,思念抑制不住瘋長,撐著一身殘骨向裏處跑去。

直到眼前的道路被雜草長滿,裏面露出光禿禿的墳墓,比他想象得還要淒慘,坐落在此處,似乎專門在等一位人。

江松歸幹裂的嘴唇張了又張,最後吐出字來:“我來見你了,幸之。”

許是因為身子經不起那樣的動作,他半跪在墓前,眼前浮現的依舊是他的笑顏。

他輕柔地掃去碑上覆蓋的皚皚白雪,粗糙的邊角硌得他手掌生疼,一路走,一路想,沒有何物帶給他,江松歸眉頭皺起,道:“抱歉,是我的錯,不該讓你卷入,當初,應該離你遠些,在遠處看你就好了,幸之,你本可以再幸運一些。”

眼前氤氳水汽,手指一抹,卻凍在臉上。

他欲要開口,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他的心又提起來,撐著雪地站起身,回過眸,看見的便是片片玄衣,和刺眼的寒光。

那令人厭煩的聲音又響起:“喲,原來是跑到此地,這下,你可無出去了吧,嗯~速速拿下,將他好好關押。”

江松歸低垂的頭緩緩擡起,手中用力攥緊劍柄,拿在身側,李歌亭認為他有反抗之心,道:“奪下他的劍!”

江松歸聞言,卻笑出來,在雪中格外怪異。

他舉起劍,卻橫在自己脖頸上,道:“我不會回到那暗無天日之地,關押,無非是新一輪的折辱,我絕不順從,哪怕是死。”

枯枝被雪壓斷,驀然間砸在地上。

他仿佛能聽見皮肉割離的聲音,血順著劍身淌下,一滴又一滴,又濺落在其他地方,脊椎砸進雪地裏,血順著他的脖頸流出,將雪地染紅。

他眼眸裏凈是那片天,飄著雪,落在了無生機的臉上,慢慢融化。

身子沒有原先的那般冷了,痛覺比他想中來得要快。

喉間滿是鮮血,能聽見那翻湧的聲音,灌進肺裏,像灼燒般疼痛,命運的河流從未一刻允許他喘息,他似是一條被水溺死的魚。

那張宣紙呢?

被染紅半邊,從懷中滑出,被雪覆蓋也是遲早的事,如著兩人的故事,一同葬進雪裏。

鮮血會為江松歸築起另一座新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