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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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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何時的事?!”

“就在幾日前,送去接他的人被他殺掉!僅剩一人回來稟報,他在北方率士兵南下……看架勢是要直達京都!”

光敬帝捂著胸口,發覺呼吸越來越不暢,一張嘴,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陛下陛下!”

身旁的公公連忙傳喚太醫把龍椅上的光敬帝扶下去。

而在幾日前,江松歸見到那群被江勿寒收買的人。

他們張口就道江松歸在邊疆有意圖謀反之意,奉陛下之令將江松歸帶回獄中。

江松歸哪怕不開口,身後跟隨他的人都不滿。

江松歸開口:“究竟是陛下的命令,還是你們的意思?”

他舉起長槍,道:“擅自偽造聖旨,該當何罪?”

那些人還想開口,領頭的人就被江松歸的長槍穿過胸膛。

剩下的人甚至不用江松歸動手。

江松歸看著最後那個瑟瑟發抖之人,剛要動手,那人便開始求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饒命啊!我們也是被三殿下所蒙騙……”

看著那人向自己哭訴,江松歸一時竟有些心軟,擡起的長槍也被他收在身後,他開口:“……你起來吧”

那人用袖口擦幹眼淚,站起身來,連連道謝:“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但下一刻,他撒腿就跑。

江松歸反應極快,禦馬上前,那人卻一下跳進晉熙河內。

江松歸皺著眉,看著他順著流水被沖走,他回來,看著身後的人們,道:“都明白了吧!陛下遭賊人脅迫,隨我一起清君側!誅奸佞!”

楚霽朝一日後,在獄中,等來了一條白綾。

昏暗的環境裏,那白綾顯得格外幹凈,照得人心愈發寒了。

楚霽朝闔眼,跪得筆直,頭緩緩向下,磕在地上,道:“謝陛下隆恩。”

公公扯著尖銳的嗓門說:“陛下看你曾經做了許多事,待你死後,陛下特準你的屍身葬在京都郊外。”

楚霽朝遲遲未擡頭,道:“謝陛下。”

白綾遞在他手裏,冰涼的溫度傳來,仿若三尺寒冰握在手心。

曾經他是姚州楚氏的嫡次子,父母自幼為他們兄弟倆安排了道路。

一個從武,另一個從文。

兄長天性活潑,幾乎是什麽管教育不聽的,父母本打算讓身為兄長的他做好表率,但楚霽朝卻每次都容易被他帶偏。

於是父母就隨他去了,之後對楚霽朝道:“燕瀟天生就這個性子,相同的年紀,你比他要成熟不少,而且天生聰慧,要是他之後做什麽不好的事的時候,你要幫我們多勸勸。”

雖然之後都沒什麽用。

之後他也想著自己要更加成熟,這樣或許可以擔起家族對他的看重。

他不負眾望,成為了京都最年輕的進士。

他原本入朝圍觀就是為了匡覆大梁,可總是世事無常,朝堂之上一日不小心,哪句話提前說出口便成了得罪人的罪狀,哪怕這句話有多麽正確。

楚霽朝以一個大不敬的罪名被扣押進牢房。

後來,他在裏面待了許久,也被用了私刑,直到光敬帝消氣才還他公平,放他出來,他自那時候起,便知道這世間唯有位高權重之人才有真正的話語權,所謂的清廉正直,若是長久,也會被權貴所扼殺。

他之後說話的語氣和用詞與曾經全然不同,用宴席上賓客的話來說,就是識時務,以及處事圓滑,用他自己內心想的,就是諂媚,利欲熏心。

陳溯意在官場上始終不得進步,是他的父母帶著他認識楚霽朝。

據他父母所說:“我這孩子老實,肯吃苦,就是腦子嘛,沒您那麽聰明,別人能做好的功課,他就要花上多的時間,楚大人,您看看……能否幫我們這個忙?”

他的父母一邊說,一邊往楚霽朝手裏塞碎銀子。

既然有銀子拿,也沒什麽可拒絕的。

楚霽朝之後教他,讓他把字練好,讓他多讀書。

才發現這只小幾歲的人比他想得還能吃苦,並且好問,於是楚霽朝給了他可以來自己府上的權利。

他人皆道陳池喚是枯木逢春,但楚霽朝只淡淡回一句。

“池喚不是枯木,是正盛的百花。”

陳溯意可以因為一個字練不好就練到深夜,那晚,他第一次問了無關書上的內容:“先生。”

楚霽朝放下書,端坐起身子,問道:“何事?”

陳溯意道:“我是不蠢笨的吧。”

楚霽朝點頭,道:“當然。”

陳溯意道:“嗯,我知道,但爹娘老是說我蠢笨,所以……”

楚霽朝手放在他的頭上,輕輕撫摸,道:“現在不一樣了,有我在……”

他沈思片刻,鬼使神差地道出一句:“你是我唯一的學生,我一定會把你培養得很好。”

驀地,陳溯意一下子紅了臉。

楚霽朝淺笑兩聲,便收回手,但陳溯意那不舍的眼神不會騙人,他垂著頭道:“能不能……”

他有些含糊不清,不好意思說出口,楚霽朝心知肚明地又摸了摸他的發頂,道:“好,對了,這桌上的甜點是你帶來的?”

陳溯意更不好意思,道:“呃……”

楚霽朝以為他害怕自己嫌他花錢,道:“你知道的,我一向講求實事,是你便承認就好,我不會多說什麽”

見他點頭,楚霽朝問道:“你可是從他人那聽聞了我喜吃甜食?”

他又點頭,楚霽朝笑道:“多謝……你有心了。”

尖銳聲音穿透耳膜,刺得耳膜發痛,楚霽朝聽著那公公道:“主大人如此有自知之明,收拾收拾就準備上路吧。”

陳溯意對獄卒道:“你看這些銀子夠不夠?我想去看楚大人一眼。”

獄卒的確想拿那豐厚的銀子,但光敬帝道下了死命令,誰也不許見。

陳溯意道:“這些也不行嗎?”

見他多加了銀兩,獄卒心裏也很是無奈:“陳大人,您就別難為我了,這真不行。”

他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楚霽朝身死的消息是一日後才傳到陳溯意耳朵裏。

陳溯意聽聞後,當晚就去了郊外,楚霽朝下人現在已成了他的人了,說是太晚了,讓他休息一晚再去,可卻怎麽也攔不住,陳溯意道:“哪怕是先生讓你們這麽做的……就讓我逾矩一次吧。”

陳溯意來到楚霽朝的墓前,他聽完消息後,原本沒有哭的。

可如今看到曾經比他高的人現在只有這麽小小的墳,淚水像決堤了一般,止不住往下掉。

兩眼四行淚。

陳溯意顧不得擦去臉上淚水,一下子撲過去,抱住那碑,嚎啕大哭:“先生……先生……哇啊啊……我沒見到您最後一面啊……先生啊!”

許是天意使然,空中下起淅淅瀝瀝的春雨,但倒不如說是楚霽朝在天上跟著他一同哭了。

雨水漸漸打濕他的衣衫,冰冷的墓碑硌得他手臂生疼,他聲調發顫:“我……我那天想對您說的,您多陪陪我吧,好不好,但是……但是我現在找不到您了。”

雛鳥在展翅時遇上了先生,卻在能夠肆意翺翔的時候,沒能與先生並肩。

雨點透過衣衫滲入肌膚,先生的墓碑被他抱在懷裏,但彼此的距離卻隔了一條忘川河。

衣衫的濕潤一點一點滲進他的心臟,碑上文字擁擠,潦草刻下他的一生,但卻有一人願意用自己的餘生去懷念。

緣分斷得突兀,藕斷絲連的只有紅線,他願相信紅線連接的三生三世。

他把自己縮在碑面前,那塊冰冷的碑都被他的體溫捂熱,他道:“先生……我一定會更加努力的……我絕不讓您失望……”

落淚串成線,他一直在碑前哭,哭到眼前發黑,腦袋發痛,心裏痛得說不出話,他只能在袖口處抹幹自己的眼淚。

銀輝瀉地,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眼底的蒼涼,百花盛開之日,心底重要之人卻步履匆匆離開,怎不叫人痛徹心扉?

他的春天在春日離開,屍骨深埋泥濘,化作百花的養料,替楚霽朝再看看世間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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