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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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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

青浣不解,什麽叫與京城不同?

“京城地脈有異是青玄在其後做了手腳,此處或許不是。”他們一路走來,雪掩青松,參天的古木隨處可見,奇珍異草遍地都是,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孕育出來的。

容危一掌蕩開雪層,將手抵在地面,細細感受著大地之中湧動著的醇厚靈力。

二力相撞,周遭的冰雪化為水霧,沾濕了二人的袖袍,濡濕了青浣的唇。她探出舌尖,熟悉的味道順著喉腔直達丹田。

“容危!”她叫喊一聲,“這裏有古怪。”

青浣一手做盅,手指輕輕一蕩,水霧卷著旋渦在她的手中凝結成露。輕輕一彈,水露便飛到容危面前。

他起身,伸手一探,水露碎在指尖。 “瑤池聖泉!”

四周風雪未停,京城地脈在青玄不知使了何等手段的加持下才凝出少許與聖泉相似的晨露,而此處漫天風雪皆如此。

青浣不禁懷疑,青玄是不是用什麽方法將瑤池搬了過來。

“世上有沒有可以移山動海的法術?”她伸出手,接住片片雪花,本是隨心一問,沒想著容危能夠回答。

然而,他卻說:“有!”

青浣擰眉朝他看去,而後嘆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移山填海在九天之上不是秘術,稍微有些修為的神仙都會,只是想一次動上清境怕是不能。”

“移山填海確實不能,然而上古卻有秘術,名叫重宇,若是將兩個宇宙空間相疊,那此處出現瑤池聖泉的氣息就不奇怪了。”

“不可能。”青浣反駁聲脫口而出。

“歲聿凈彌執掌宙宇,青玄執掌生息,他們不可能會使用這等禁術。”

“如果歲聿凈彌都死了呢?”看著凈彌的目光變得冰涼,青浣沒忍住打了個寒戰,相較之下風雪都變得有了溫度。

“你……”青浣剛一開口,容危有些慌張地快速眨了眨眼,輕咳一聲。

她暗道不好,容危那個樣子分明是心魔作祟。她話音一轉,問道:“你還好吧。”

“無事,我控制得住。”

青浣卻不理會他的回答,掌心凝出溫和的神力就朝他的心口送去。

她的手腕被握住,擡眸去看,容危朝她輕輕搖頭,“不必。”

“你真的可以?”

青浣眼中的擔心快要溢出來了,容危罕見地勾起唇,回道:“不騙你。而且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替青浣拂去肩頭雪,“等到洛炟醒了,我們或許就能知曉來龍去脈了。”

他的語氣深沈,青浣覺得他的話中有話。

“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你現如今是凡人,縱使神力高深,又如何知道重宙這樣的禁術的?”

說著這上前一把扯開容危的前襟,露出勝雪一般的皮膚,胸口蜿蜒的疤痕又添了兩道新的,嫩肉泛著紅,看著十分突兀。

手撫上疤痕,感受著掌下強健有力的心跳,是容危沒錯。

皮膚被寒風吹得起了一層細小的寒栗,容危卻任由她的動作,強忍著沒動。

她盯著容危眼睛,因為風雪上頭染了一層水色,容危下頜微動,咬後牙的同時,閉上了眼睛。“我在剛才的幻境中看到了些事情。”

經過容危的描述,青浣才知道洛炟幻術的厲害,她既可以捏造兩個毫不相幹的場景,又可以讓二人心神共通,真真假假令人無法分辨。

“我是漫天黃沙之中醒來的,我們跨過竹林見到的那個孩子,其實是我!”容危的神色有些難看,僅僅是張口就已花了大半力氣。那孩子是他青浣心中其實一點也不意外,陰騭的模樣同容危的心魔可謂是一模一樣。那地方應該藏著容危一段不肯對外人道的過往。

此時的他主動敞開心扉,青浣將交握的雙手握的更緊,用一顆滾燙的心承接愛人的過往風雪。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無父無母,自幼被人視為怪物,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個吃人的荒漠之中活下來的,我唯一的記憶就是容跡出現的那天……”

萬道驚雷閃的人睜不開眼,彼時的容危瘦弱的如同一個剛出生的狼崽子,渾身上下只有眼睛還算完整,其餘地方只有一些碎肉掛在白骨上,可他仍舊沒死,仍舊用一雙漆黑的眼瞳盯著天,盯著那道從雷柱中走來的身影。

“你果然在這裏,只是怎麽搞成這副德行,神君知道該不喜了,也罷既然我來了,就幫你一把。”

那時候的容危還不知道什麽是痛,只感覺天旋地轉,魂魄被抽取、攪碎、重塑。他的身體漸漸有了知覺,白骨之上生出經脈、有了血肉,漸漸地成了一個人形。那人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將他一把抓起,說道:“從今日起,你就隨我姓,叫容危吧!”

“小時候,我曾天真地以為,他為我取名危,是讓我居安思危,好生修煉,莫再陷入絕地之中。直到我看到了天地鼎。”

“你之前見過它?”青浣問道。

“那時候容跡叫它人皇鼎。”

青浣內心忍不住嗤笑一聲,人皇,真是好大的口氣。

“他就如同上次那樣將我置於鼎上,在我的胸口上割開了第一刀。”說起過往,容危依舊淡淡的,往日種種對於他來說似乎只是鏡中花水中月,看似殘忍,實則無礙。青浣卻感覺到心口鈍痛,容危的胸口有萬千溝壑,她不敢想象一個孩子是怎麽忍受得了的。

青浣眼睛浸染了一層水霧,在茫茫大雪中更是添了一些悲憫。灼灼的目光被容危一掌按下。“我很好無須為過往憂心。”

雖是如此說,手掌卻未曾放下。

“當時的我不知道那是傳說中的神器天地鼎,只曉得那鼎可以煉化靈氣。我親眼看過容跡將一些有罪過的修士投入鼎中煉化成丹,以增強自己的修為。他剖出我的心頭血,置於鼎中煉化,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察覺自己與他人靈力的不同。後來我悄悄在觀星臺推演天時,能算出萬千世人的前世今生,卻無論如何算不出我與容跡的。”

青浣的眼睫在容危掌心微動,她接著容危的話繼續道:“世間生靈的軌跡早已註定,如果你用神力都推演不出,那只能說明你們不是此世之人。”

她心中一驚,將容危的手拽下,“你的意思是,歲聿本不該有你這一世?”

“我原以為我同容跡一樣,是哪個魔物奪舍而來。”他撫了撫胸口,“因為他實在不像是神祇身上會有的東西。”

心魔暴虐,確實不是神祇純凈之體會生出的。

“少年之時,我曾回去過一次我出生的地方,在那裏斬斷一片心魔。就是此前我們在幻境中可看到的那個,只不過是真是假我便不知道了。不過那時的我低估了心魔對我的影響,沒過多久他再次出現,在遇到你之前,我對於自己是魔物這件事深信不疑。”

青浣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麽初見容危之時對自己百般試探,直到星辰晷出現他才肯信自己了。

“星辰晷同歲聿呆的久了多多少少染了他的氣息,自他認我為主之後,我腦子中經常會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面,重宇也是我從這些碎片中拼湊出來的。”

青浣同他認識之後還沒有聽他一次講過這麽多話,本應該是新奇的,但心口的石頭已經將她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連勾一勾唇角的力氣都沒了。這一路走來,自己實在是粗心大意,容危的變化她竟然一無所知。原本以為找到星辰晷就可以完成歲聿所托,卻不料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又一個謎團,九天神祇四位隕落兩位,一位入魔一位轉世成了凡人。現在看來這些事情都需要她一個真身破損的竹精去解決。

雪越飄越大,在他們的腳下又堆積起薄薄一層,腳踩上去細碎作響。兩粒人影在白茫茫中找尋著什麽。

“此處靈氣駁雜,我無法分辨哪邊是地脈所在,需要你一探究竟。”說完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青浣,“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穹宇黑沈沈地壓下,有什麽東西正在萌芽。過往已如棋子落定,糾結於此只會枉費心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朝容危頷首,同時無數條雪白的竹莖紮入地面,靜謐的雪層瞬間暴起,無數的神光在根莖上游走,感受著肉耳聽不見的繁雜。

“滴答!”一道微弱的水滴聲沖破呼嘯的狂風傳到青浣耳邊,她睜開雙眼,對著容危說道:“找到了。”

竹莖穿過層層阻礙,鎖定住了一股最熟悉的氣息,興奮地朝前方追去。

“在那邊,此處地脈同京城一樣,也有瑤池聖泉的氣息,也許你的猜測沒錯!”她擡手指了一個方向,二人朝前掠去。

臨到地脈眼,二人俱是放輕了腳步。每次青玄都像是能預知他們的動向一般提前埋伏,此處不知會不會也在暗處偷偷瞧著。

容危與她對視一眼,同時將星辰晷交到她手中:“小心!”

青浣點頭,順著根莖往地脈眼處潛去,容危目光警惕地盯著四周,以防不測。忽然有一道柔軟的力量攀附住他的腳踝,白嫩的竹莖如同蠶絲,輕輕地卷住他,隨之而來的還有青浣的聲音,她說: “這樣你就能時刻察覺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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