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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記憶碎片(四)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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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記憶碎片(四) “滾”

母親不在了。

因為身患重病, 真的嗎?

我有點不信,於是站在一邊,看著白露將手搭在母親的脈搏上, 平常隨時掛著的笑意盡數消失, 眼神嚴肅還帶著一絲微不可察擔憂, 她說這是心病,勸慰母親往前看。

“我知道的 。”母親聲音平靜。

我看了看母親, 又看了看白露。

不知道為什麽,望著她們之間的談話的氛圍, 總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像是她們是認識良久的至交好友,錯覺嗎。

重要的節日中, 族裏的人比平常更為忙碌, 行步之間都很匆忙。

“你也會離開我嗎。”

此刻屋內只有我們兩人, 於是我擡頭看向白露問出了我心裏一直埋藏的疑問。

“唔……小雙雙是缺少了安全感吧。”白露兀地理解到了什麽,沒有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在背後輕輕梳著我的頭發,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這次梳妝的極為簡單,從鏡子裏看被紮起的頭發裏用的是和白露同一款的頭繩。

和莊嚴古樸以至於有些死氣沈沈的家族裏完全不搭的……鮮紅。

“不錯, 現在看起來才像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嘛,只不過, ”白露上下掃視著女孩身上沈重的唐服, 她的手搭在下頜上,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麽,“先就這樣吧。”

換裝結束後,時間過去了好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了。

“沒有誰會永遠在一起, 朋友、家人、戀人,都一樣的。”白露突然出聲,但我知道她是在回答。

這時她還是笑著說的,我卻感受到和往常的不同,冷淡疏離的氣質從白露身上浮現。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那時,一閃而過的瞬間,我像是窺探到了什麽,於是緊緊的握著她的手。

白露怔楞了一下,也反握回去。

真是的,不要這麽溫柔呀。心裏這樣想著,白露眉間的神色卻輕柔了點。

相處多年,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孩子的性格,如果是生在普通人家哪怕並不是多麽富裕,也能好好的幸福成長到大。

可偏偏是三大家族,偏偏是……徐家。

“不過啊,我更希望你知道,”白露擡手靠近,輕輕將我前面遮擋握視線的劉海往後捋了捋,“你值得被真實世界的溫暖緊緊擁抱。”

“砰砰砰——!”

接連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窗外的景色很美我卻無暇顧及,心跳在那刻瞬間加速,砰砰砰地撞擊著胸膛。

好奇怪。

我望著白露的側臉,又重新將視線投向照亮的夜空,時間過得好快,又是一年的除夕。

*

“……三,二,一。”

待最後一個數數完,我拉伸了一下身體,雙手放在嘴邊作喇叭狀。

“白露我來找你了喲。”

老樣子,還是一年一度的躲貓貓游戲,對找人這方面我對此很有信心,於是快速的跑到能院子裏能藏人的角落。

沒有。

沒有。

哪裏都沒有。

可和往常不同的是,這次我翻來覆去怎麽都沒找到,於是趴在桌上緩了緩,時間到後問問白露藏在哪裏了。

正當我郁悶的時候女傭姐姐看到我後,奇怪的自言自語道:

“小姐不是在這嗎,那白露為何還要去西廂。”

我楞怔了一下。

迅速抓住女傭的手道:“白露去哪了?”

女傭沒有多想,就把剛剛遇到後的地點告訴她。

去西廂。

這是母親之前居住的地方,但自從她去世後這個地方就被默認為禁地。除我自己外很少有人會去這個地方,要是其他人去肯定會被阻攔,但白露是我的貼身女傭和我的關系在眾人的眼裏都不錯,所以沒人會懷疑這不是我的命令……

心臟一跳一跳的,有一種冥冥之中不好的預感指引著我。

刺骨的寒風刮著我的臉頰,但我還是一直在跑,直到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是她,是白露。

呼,這不是沒事嘛。

心一下子從嗓子眼放了下來。

我想要喊她名字,但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時,脫口而出的話啞在了喉間。

褐色的血跡斑斑的印在雪地裏,像是梅花。

開什麽玩笑。

按理說,我應該質問,或者對眼前的一幕保持正常小孩子應該有的恐懼大吼大哭才對,再不濟也會向對方慌忙尋求個解釋。

但我再怎麽也是徐家的子孫,流著他們罪惡的血,對我未免太不設防了吧。我忍不住在心裏腹誹。

三大家族的人生不出蠢人,從小環境的熏陶下心思單純的人終究活不下來。

這樣明晃晃的擺在我面前,我哪怕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都能意識到什麽。

可我此刻卻什麽也說不出。

原因的話,大概是白露這時的情緒過於悲傷,哪怕她此刻只是面無表情,並沒有表現出來,可我就是感受到了。

於是我只是緩緩上前,待握住後,發現她的手出其的涼。

再怎麽說,大庭廣眾之下,躺著的是一具活生生、赤裸裸、死掉一段時間——屍體,這還是過於詭異。

“需要我的幫忙嗎。”

“……”

白露有點無語,將手覆蓋在眼睛上一會兒,但舉著又有點累,又垂了下來。

“你不該來的。”這是她開頭說的第一句話。

“好傷心,我這麽著急可是擔心你來著。”即使說著傷心,我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情緒起伏也是淡淡的,看上去與說的話完全不符合。

“所以,需要幫忙嗎。”這是我重覆問的第二次。

對方仰著頭還是沒什麽回應,但我都已經想到白露接下來會說些什麽了,在生活上她似乎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即使她知道我並不會是什麽普通的小孩。

“我說,你總不是想讓我置身事外吧。”

“不,”白露否認,“我已經把你牽扯進來了,對此我……”

“我沒關系的,”我直接打斷她,這在平時很少見的,“所以,你也不用對此感到抱歉。”

畢竟我並不是你心裏的好孩子。

她即便是靠近我,臉上也沒有往常熟悉的笑容,眼底也幾乎被紅血絲布滿。疲憊的,倦怠的,也是我從未見過的白露。

像是早就知道我的到來,拉著我的手,將我塞進草叢中,自己隨後也進來了。即便是這樣陌生的白露我的直覺也認為她不會傷害我,於是我想開口問些什麽,卻被她若有所感的捂住了嘴。

這時,我聽到了腳步聲,以及透過草叢裏看到的——

一個女人,

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

“我都為你做了這麽多,插在我們兩人之間的賤人也死了,現在我要一個名分難道就過分了不成?”穿著華服的女人神色淒慘,情緒激動時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看上去尤為憐愛。

我:“……”

狗血三角劇,這還能發生在我家。

空氣變得極為安靜。

怕是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你做的?”

這個聲音……

我的身體全然僵住了,楞楞的擡頭。

是父親。

“是,一個仆人而已,”華服女人毫不掩飾的承認了,像是知道沒用,很快便將臉上那股偽裝出的可憐收斂,冷笑反問道:“所以呢,你這是質問我?”

徐家主不顯半分怒色,語調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我說過的吧,叫你在等等的。”

“等,憑什麽是我等?我等的還不夠久嗎?”華服女人看著自己手,保養的很好,上面的指甲是用鳳仙花染成的顏色,極為艷麗。

“別忘了你這家主身份是靠誰得來的,要不是我說服父親傾盡全力支持力,你怕不還是那個在路上搖尾乞憐的爛人。”

“可你呢,不知回報,竟然娶了什麽都不如我的賤人,家世不如我,長相不如我,”華服女人嘆了口氣,“……什麽都不如我。”

鳳凰男,第三者。

都是些爛人呀。

毫不留情的評價,由此可見我對父親並沒有所謂的敬仰之情。

他留給我的更多的是一以貫之的漠視與忽略,跟溫情沾不上一點關系。

透過灌木樹葉的縫隙,我目不轉睛的盯著眼前恍若家庭倫理情景劇的場景,感覺好笑的同時也感到荒誕,對眼前的女人的身份大概有了猜測。

她就是新認回來我那個便宜弟弟的母親吧。

“我知道你是在怨恨我當時拋棄了你,所以才選擇這賤人。好嘛,那時我的確有錯,但不是也在盡力彌補……這麽多年過去,我們之間連孩子都有了,就別再置氣了,”華服女人靠近他,將他的手掌握著放在她的臉頰上:“你曾經說過,你會把那些欺辱過你的人百倍奉陪,你會拼盡一切不擇手段往上爬,你會給我創造美好的生活……”

說到這,華服女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顯出少女的嬌憨,她說:

“我記得呢,這些我都記得了。”

回憶起過去的記憶,華服女人嘴角上揚,臉上掛上極為明艷動人的笑意。

像是綻放在懸崖邊上的花朵,美麗十足,卻也極其危險。

華服女人緩慢的拉開一步,用那好聽的、溫柔的聲音問道:

“可你,為什麽要違背我們之間的誓言,”她盯著徐家主,眼瞳豎起來,像是盤旋的蛇一樣,綻放出的笑意無比陰冷,“明明我,為你做了這麽多。是我,在你快要被野狗撕碎餓死的時候救了你;是我,把你帶到徐家認祖歸宗;是我!為你鏟除障礙讓你獲得權力登上這家主之位……”

“可你卻愛上了她,不覺得很可笑嗎。”

“徐文玨呀徐文玨,真的是,你總不會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吧,利用完我後就想把我甩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

有些人為什麽可以理直氣壯的不講理。

熱度來的快去的也快,我對這樣的話題已經沒多大的興趣了,反倒是蹲久後腳有點酸。

說實話,我真的認為這個女人真是誤會了什麽,父親慣會偽裝,但他卻不會在我面前這樣,或許認為我並不值得警惕,於是相處時間即便不多我也比其他人更清楚,他這樣的精致主義利己者除了自己絕不會愛上他人。

後面那些爭吵聲,其實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嗯……準確來說的是,那時我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身後溫熱的氣息緊貼著,失去了視覺的我使聽覺變得格外靈敏。

噗呲。

是硬物插進軀體的聲音,以及很微弱掙紮聲,隨後就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以及一陣一陣的拖拽聲。

撲通——撲通——

我能感受到渾身的血液在此刻都冷了下來。我說過,我並不是什麽都不懂的蠢貨。

“家主。”

黑影從暗處閃到徐文玨面前恭敬的跪下。

“張家最近在帶頭施壓……”黑衣人即使匯報著眼神還是盯著地面,語氣猶疑著,不知怎麽處理這個較為燙手的山芋,這畢竟是小少爺的母族。

“這樣啊。”

帶著笑的這句話讓黑衣人忍不住擡頭看過去,於是對上了男人冰冷的眼神,於是他明白了,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還真是殘忍呀,無論對誰來說皆是如此,一時不知可憐誰了……有著閑心,還不如可憐可憐自己,有今天沒明天,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是。”

黑衣人立即應道。

白露一直捂著我的眼睛。

此刻我也很懂事的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哪怕腳麻了,哪怕血液順著重力滾落到草叢中還是一動沒動。

直到有人收拾完現場,直到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我被白露抱回了室內。

我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迅速站起身時,不知怎的我踉蹌的退了好幾步,書桌上的東西也全都滾了下去。

是繁雜矯揉造作的詩詞,是籠中之鳥的約束,是……

我抿緊了唇。

終於褪去了所謂的漠不關心。

我不能接受的是……

“母親也是嗎。”

*

“呵,你這種女人也配與我說話?”

不久就被認定為繼承人的小少爺很早就聽說過這位眾所周知的徐家唯一的子嗣,如今一見,果然和傳聞之中的一樣平平無奇。

他像是失望,卻又掩飾不了內心的喜悅,這樣的她又從何來與他爭!

“你有病吧。”

這是我和徐靈澤的初次見面,對方扯高氣昂,毫不掩飾對我的惡意。

如果早知道後面發生的那些事情的話,我想,

我會殺了他,

就在當下。

可惜沒有如果。

徐靈澤冷笑道:“喲,還學會頂嘴了?女子就該低眉順眼,就像隔壁家那個被退婚的蠢貨似的。”

像是不過癮,他得意的甩甩袖子。

我神色淡淡,連一點餘光都沒分給他。

但卻在下一瞬間,讓我離開的步伐停了下來。

“果然,你就跟那霸占多年位置的賤人母親一樣不知廉恥。”

話音剛落。

腦子裏一片空白,等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撲倒在徐靈澤的身上,膝蓋壓著他的手臂,雙手死死掐著他的脖子。

得到就意味著失去,這個道理我竟然現在才明白。

所以困住母親的就是這些僵化到生銹的枷鎖嗎。

沒關系,她做不到,我可以。

我愈發用力,冷靜的評估著。

他不斷拍打著我的手想要掙開皆是徒勞,我就這樣看著他的臉頰逐漸漲紅,變紫,到快要窒息死亡……

一雙手握住了我,將我移開,背後的氣息很熟悉,我身體僵住了。

“放開。”

白露說。

*

看著比我矮了近一個頭小蘿蔔頭惡狠狠的盯著我,我沒忍住將他將推了一下。

“滾。”

這個字說的很輕,卻也極其冷。

身邊的傭人全都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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