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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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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漁場的清晨總帶著一股散不去的鹹腥,像鐵銹混著腐爛的海藻,滲進肺裏。顧晟拄著那根粗糙的木拐,篤、篤、篤……聲音在空曠的碼頭回蕩,不像求助,倒像某種倒計時,敲在每個人心坎上。

他走得很慢,那條傷腿拖在身後,是個沈重的累贅。可他的眼睛卻沒閑著,像兩盞探照燈,刮過每一寸熟悉的景象。以前覺得這兒是逃不出去的牢籠,現在看,卻像個布滿蛛網的密室,他得找出那張最關鍵的網,一把火燒個幹凈。

在倉庫後頭那片背陰的角落,堆著腐爛的木板和破漁網,他截住了阮瑤。

阮瑤見是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懷裏的文件夾。

“別怕,”顧晟開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卻又異常平靜,“就幾句話。”

阮瑤沒動,眼神裏的警惕沒散。

“我媽沒了。”他說得極輕,像在自言自語,可那雙死死盯著阮瑤的眼睛裏,卻有什麽東西在灼燒,“就在昨天,在那條船上,為了顧家那點見不得光的買賣。”

阮瑤喉嚨發緊。她想起王春芳,那個總是縮著肩膀、說話細聲細氣的女人,偶爾會偷偷塞給她兩個幹凈的橘子。心裏那點同病相憐的酸楚,抑制不住地漫上來。

顧晟盯著她,聲音壓得更低:“我見過你翻舊檔案,不止一次。你不是普通來做文書的,你在查顧家,查豐海,對吧?”

阮瑤身體微微一僵,沒承認,也沒否認。

“不管你查什麽,我們目標一樣。”顧晟往前挪了半步,拐杖尖陷進濕漉漉的沙地裏,“把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湊一塊,夠他們喝一壺的。搭個伴?”

這話太直接,像塊石頭砸進死水。阮瑤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被巨大悲痛碾壓過後異樣的冷靜,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恨意。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聯盟在無聲中建立,基礎是共同的敵人,脆弱得像一層薄冰。

“但阮瑤,”顧晟話鋒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最好離顧深遠點兒。他現在是顧家正牌的少爺,板上釘釘的繼承人!他現在幫你,誰知是不是做戲,等著最後關頭把證據一毀了之?你玩不過他們顧家人的心。”

這話像根冰錐,瞬間刺穿了阮瑤心裏那點剛剛萌芽的、對顧深覆雜的信任。她臉色白了白,低下頭,沒吭聲。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就會自己生根。

……

虎哥那間辦公室,門窗緊閉,連窗戶縫都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阿彪像個門神似的抱著胳膊守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眼神掃視著空曠的走廊,任何閑雜人等都不得靠近。

屋裏煙霧濃得嗆人。

顧明瀚靠在舊皮沙發上,眼窩深陷,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好幾歲。顧深坐在他對面,腰桿挺直,沈默得像塊岸邊的礁石。虎哥則在屋裏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二爺,少爺,不是我沈不住氣!”虎哥猛地停下,雙手按在掉漆的辦公桌上,“那‘版’在黑市上露了臉,買主催得緊!約定在公海交到‘家裏’的遠洋輪上,不能再拖了!”

顧明瀚沒看虎哥,目光轉向顧深,聲音有些啞:“阿深,既然讓你沾了手,這道關,你就得自己過。說說看。”

顧深擡起眼:“原先定的,是哪條路?怎麽接?”

虎哥立刻指著墻上那張密密麻麻的海圖:“三條老路。A線近,但海警的船最近跟聞到味兒的鯊魚似的;B線偏,得摸黑過‘鬼牙礁’,玩命;C線遠,費時費油,勝在安穩。接貨的是咱們‘長順’號貨輪,停在公海邊界,裝成臨時檢修。”

顧深盯著圖,腦子裏那臺生銹的機器再次自行運轉。他沈默了片刻,手指忽然點在了圖上那條最粗、最直的、通往國際航道的常規航線。

“換這條。明著走。”

虎哥眼一瞪:“這條?這條是運魚蝦去外港的!你當是逛廟會呢?”

“就因為誰都覺得不可能。”顧深語氣沒什麽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找條底子最幹凈的老船,裝八成真貨。那‘版’,用最普通的漁用儀器包裝箱封好,混在貨艙裏。航線就報備這條,大大方方出港,往集散港方向開。”

他看向顧明瀚和虎哥,眼神銳利:“所有眼睛,包括海狼幫,現在都盯著我們會不會走夜路、抄小道,去碰那條停著不動的‘長順’號。我們偏不。漁船正常出海,正常航行,在預定海域,‘長順’號主動靠過來,以‘補給’或‘臨時借調人手’的名義,並靠作業,十分鐘就能把東西轉移。漁船繼續完成它的‘正常’運輸任務。風險從我們偷偷摸摸送上門,變成他們光明正大來找我們。”

辦公室裏霎時靜得只剩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虎哥張著嘴,肚子裏一堆反駁的話,竟一時卡住了。這小子路子太野,可細細一想,直戳人肺管子。顧氏遠洋的船每天那麽多,例行公事地靠近一條小漁船,比一條小漁船鬼鬼祟祟去找大船,隱蔽了何止十倍!

顧明瀚深深地看著侄子,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點別的什麽。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膽子不小。思路,也算摸到門邊了。”他話鋒一轉,帶著老江湖的沈緩,“但小子,這行當裏,細節扣不住,就是找死。‘長順’號靠過來的時機、借口,船上誰接手,怎麽避開衛星和偶爾路過的船,都得算到骨子裏。記住嘍,咱們這碗飯,求的是財,不是命。走得穩,比走得快頂用。有些線,踩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最後幾句,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沈重的石子投入水中。這不僅是認可,更是劃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界線。

顧深垂下眼睫,將二叔的話一字不落地刻進心裏。這冰冷而堅硬的“規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

……

會議結束,門從裏面打開。阿彪讓開身子,顧明瀚和虎哥率先走出,臉色凝重地低聲交談著後續安排。顧深跟在最後,帶上門。

他獨自沿著空曠的走廊走著,每一步都感覺沈重。腦海裏回蕩著二叔那句“求的是財,不是命。走得穩,比走得快頂用。” 這底線像一道冰冷的閘門,將他與記憶裏那片吞噬生命的血腥海域暫時隔開。但這閘門之後,依然是深不見底的灰色洪流。

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清思緒。下意識地,他走向碼頭那片熟悉的、堆放廢舊發動機的僻靜角落。這裏曾是他作為“阿忘”時,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近時,卻看到兩個身影正站在那堆廢鐵旁低聲交談——是顧晟和阮瑤。

顧晟背對著他,拄著拐杖。阮瑤面向這邊,臉上沒有了平日的尖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沈重,以及……在看到他出現時,瞬間浮現的、極其覆雜的戒備。

顧深的腳步停住了。

顧晟似乎察覺到阮瑤眼神的變化,也緩緩轉過身。他看到顧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冰冷的恨意如同實質,與阮瑤眼中的戒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無形卻堅韌的墻。

沒有言語。

顧晟只是用那雙眼睛死死地釘了顧深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看,我們才是一類人,而你,在那裏。” 然後,他輕輕碰了一下阮瑤的手臂,示意離開。

阮瑤最後看了顧深一眼,那目光裏有掙紮,有困惑,但最終,她還是默然轉身,跟著顧晟,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碼頭的另一片陰影裏。

顧深獨自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也沒有解釋。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慣有的鹹腥,此刻卻仿佛夾雜了更刺骨的寒意。他清楚地知道,顧晟正在將阮瑤拉向同一個覆仇的陣營,而他自己,則因為剛剛從那間決定“灰色”命運的房間裏走出來,而被徹底地、堅決地推向了那個陣營的對立面。

他正被這股黑暗的潮水推著,越走越深。而那個曾與他有過微妙默契的同伴,正被他的血親兄弟,帶著決絕的恨意,拉向更遠的對岸。

腳下的路,已是暗礁密布。他孤立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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