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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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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潛流

碼頭上混亂的尾聲,像退潮後留下的狼藉,彌漫著血腥、海水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氣味。救護車的尾燈早已消失在濃夜盡頭,只留下一片被暴力洗禮後的死寂。

林汐沒有離開。

她就站在離顧深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沈默的背影。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面對著吞噬了今夜一切混亂與秘密的漆黑海面,脊背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他身上沾著的暗色血跡,在昏暗燈光下觸目驚心。

她剛才提出的“並肩作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似乎並未打破他周身的堅冰,反而讓他更加沈默。

最終,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鹹腥味的空氣,走上前,停在他身側。

“我知道你想保護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溫柔的鑿子,試圖敲開那層冰殼,“你想把我推開,覺得這裏……水太深,太覆雜。”

顧深的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她的敏銳讓他心驚,也讓他心頭泛起一陣無力的澀意。這片水域的覆雜與危險,遠超她所能想象。他身陷其中尚且如履薄冰,怎能將她拖下水?

“但你看,”她側過頭看他,月光在她眼中灑下細碎而堅定的光點,“我從那片海裏把你找回來了。我不是需要被藏在玻璃罩裏的花。我可以是你的錨,是你的港,也可以……是你的另一雙眼睛。”

她的聲音柔軟,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顧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他轉頭看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沖動或者天真,但沒有。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平靜與堅決。另一雙眼睛……她的話語在他空茫的心湖裏激起漣漪。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灼燙著他,幾乎要融化他用以隔絕她的冰層。但他不能。父親冰冷的話語、二叔深沈的註視、虎哥的狠戾、阮瑤的仇恨……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而黑暗的網。失憶像一道深淵,隔開了他和過去的“顧深”。那個“顧深”是否早已默許甚至參與了這一切?林家和顧家是世交,但這份交情在巨大的利益和罪責面前,能有多堅固?他賭不起。現在的他,如同一艘沒有航海圖的船,只能憑本能避開最顯而易見的冰山。對她的愛是一種本能,但信任……需要記憶和時間作為基石,而他,恰恰最缺的就是這個。

他最終只是擡手,極其克制地,用指尖輕輕拂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甚至帶著一絲陌生的笨拙。那細微的觸感,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指尖。

“這裏風大,晚上寒氣重,”他避開了她的話題,聲音低沈,“你穿的少。回去吧。”

他的觸碰一瞬即離,仿佛怕沾染她。林汐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刻意的疏離,以及疏離之下壓抑的、幾乎要破繭而出的情緒。她沒有再逼他,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隨即又被更深的疼惜所取代。

“好。”她點點頭,“我回去。但阿深,記住,無論你要面對什麽,你不必是一個人,我會一直等你。”

她轉身離開,背影纖細卻筆直,像一株柔韌的竹。

顧深望著她走遠,直到那點光亮徹底消失在漁場汙濁的夜色裏,才緩緩收回了目光,指間仿佛還殘留著那一縷發絲的柔軟觸感,與他掌心粗糲的繭格格不入。

……

第二天午後,虎哥派人來叫顧深。

走進那間熟悉的辦公室,虎哥正叼著煙,盯著墻上那張巨大的海域圖,眼神有些發直。煙霧繚繞,讓他那張慣常兇悍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少爺。”虎哥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算得上和緩的表情,但眼底深處的審視和疲憊卻無法掩飾。他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

顧深依言坐下,沈默著等他開口。

“昨晚……多謝了。”虎哥吐了口煙圈,聲音有些沙啞,“要不是你當時鎮住場面,又及時叫來了二爺,顧晟那小子的命,恐怕就懸了。”

“他怎麽樣了?”顧深問。

“手術做完了,腿保住了,能不能恢覆如初看造化。二爺安排了最好的醫生守著。”虎哥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深纏著紗布的手上,“你也掛了彩。這漁場裏裏外外,真是沒一刻消停。”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滿腹的糾結和煩躁都揉碎。媽的,這叫什麽事!憑空冒出個正牌太子爺,差點又折進去一個二爺的親兒子。這顧深……看他昨晚那架勢,臨危不亂,有點他老子的狠勁和腦子。二爺電話裏語氣冷得能凍死人,雖然沒明說,但那意思很清楚——人是在我地盤上出的事,我得給個交代,再不把這位真太子爺給看顧好,萬一再出半點岔子...可這小子心思深得很,他是真想回來“熟悉業務”,還是來摸底摘桃子的?老子拼死拼活打下的局面……但二爺的話……不能不聽。難啊!

虎哥走到辦公桌後,拿出一串鑰匙,從上面解下兩把,扔給顧深。

“這是碼頭B區倉庫和旁邊那小辦公室的鑰匙。以後那邊進出貨的二級核對、庫存清點,還有那幾條小運輸船的調度單,你先看著。賬目嘛……”虎哥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顧深,“……你先跟著老陶學看流水,大的進出還是從我這裏過。”

這無疑是一個明顯的信號。從純粹的苦力,開始接觸“業務”的邊緣——倉儲、運輸、乃至最基礎的流水。權力不大,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試探和觀察窗口。

虎哥像是無意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剛才老爺子……哦,就是你父親,來了電話。問了問昨晚的‘意外’,也問了問你。”他幹笑一聲,“顧董的意思,讓你盡快上手,別總在泥裏打滾,得學著看賬本,看人。畢竟,這攤子生意,以後終歸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顧深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貼著皮膚。他明白,這是虎哥在父親壓力下做出的妥協和試探。既是示好,也是圈套——給他一點甜頭,看他如何動作,是否急切,是否貪婪。

“好。”他將鑰匙攥緊,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我會看好。”

虎哥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得意或急切,但失敗了。他心裏反而更嘀咕了——這小子,太沈得住氣了。

“成,那你去吧。有什麽不懂的,問老陶,也可以……直接來問我。”虎哥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裏,點燃了一支新的煙,將自己重新埋進煙霧之中,那背影透著一股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疲憊。

顧深起身離開,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是松了一口氣,又仿佛是更加焦慮的嘆息。

門外,陽光刺眼。他攤開手掌,兩把鑰匙靜靜躺在掌心,反射著冷硬的光。

這不再是工具間的鑰匙,這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第一道縫隙。

他知道,當他用這把鑰匙打開那扇門時,看到的將不再是魚腥和鐵銹,而是顧家黑暗帝國最細微、卻也最真實的毛細血管。

而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辦公棚的方向——阮瑤在那裏。要找到證據,倉庫和流水,或許是比虎哥的辦公室更現實的切入點。

風似乎更大了,吹動著漁場上空的汙濁空氣,卷起新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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