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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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想要公道，靠等，多半等不來。
過去這二十年，他嘗過的失望早已讓他心灰意冷。
他瞟她一眼，轉身就走。
榮妍心驚肉跳。
人還是老樣子，可氣勢大不相同，比上一次火燒她時更淩厲。他審視她時，是她無法抵抗的雷霆萬鈞。
她先是怕，再是喜——她已經做出了選擇，當然盼著他能贏。
她乖乖地跟上去，即便此刻雙手自由，也不敢去拆嘴上的布條子。
他在宮裏有了專屬於他的住處，就在仁壽殿東邊的常康殿。
他往正殿去，她被文忠領去了西圍房。
“秦公公，代我捎句話給王爺：請他務必小心飲食。”
文忠鎮定自若道：“側妃安歇吧，夜深了。您身邊的人，一會就到。”
這話裏有教訓的意思，榮妍不敢表露惱羞——別說正殿了，她連西配殿都進不去，此刻沒有耍威風的資格。
等著吧，等事成了，總還有她的用武之地，利落辦事拿好處，總比裝癡作態討要強一些。
文忠去到後殿鋪床，回頭瞧見主子坐在燈下出神，不由得犯了難。
這樣的事，一回又一回。
日漸憔悴，這一年裏，他就沒見王爺真心笑過，好似真的沈浸在喪親的悲痛中。
“殿下，去萬霞山和松瘦院的人回來了。東西已送到，四處看過，事事妥帖。”他見主子點了頭，又請示，“王爺，三更了，我去打些水來吧？”
褚痝擺手讓他去做事，在他跨出門檻前，又叫住他，“文忠，她家幾個……算了，先下去吧。”
文忠聽弦音知雅意，趕緊回來，“賈家有四個姑娘，嫡庶各占一半，其中二姑娘三姑娘最要好。兩人年紀相仿，行動坐臥總在一塊，性子不大一樣，卻處處合得來。”
“定親了嗎？”
文忠遲疑。
褚痝哼笑，“你想哪去了？湯家老四謙遜穩重，相貌堂堂，我看著不錯，已經和老師說了，他的婚事暫且緩一緩。”
文忠不敢說誤會主子要納妾，故意跪下認錯：“是奴才鬼迷了心竅，以為自家有那個福氣。真是慚愧，賈姑娘那麽好的人品，文毅怎麽配得上？”
他做了公公，把得的賞賜和月銀都送回了家，供著弟弟讀書習武。文毅爭氣，武舉拿了好名次，進來做了侍衛。弟弟比他強，膽大心細又勇猛，沒幾年就做到了二等，按說配個商賈之女，絕對綽綽有餘。可是賈家出了個玉姑，三姑娘跟著水漲船高，連二品大員的嫡次子也能嫁了。
褚痝起身，走去梳洗，背對著他說：“你弟弟好似有了意中人，你不要亂點鴛鴦譜，人生難得如意二字，讓他娶自己想娶的姑娘吧。”
“奴才明白，多謝王爺費心想著。”
文忠上前換水，褚痝盯著他的背，柔聲問：“是不是已經定下了親事？”
“什麽都瞞不過您，確實有過，只是……她家一出事，那頭立時反了悔。”
“那就算沒定過。這事暫且不提，將來再說，先相看再定，總要兩廂情願才好。”
“奴才記下了。王爺，賈姑娘還有個同胞小兄弟……”
“嚴加管教，不得縱容！”
“是。”
文忠伺候完，倒退著出去。
褚痝看著他，沈聲說了最後一句：“文忠，我欠她太多了。”
文忠心思轉得極快，知道這話不能“聽見”，便弓著腰將門帶上，趕緊出去待著。
人走了以後，秋月宮比往常更冷清。
王得順有些不安，在窗外請示：“胡姑娘，他們走了一會，您要不要歇下算了？”
“還會有人來，小心些。”
聲音很近，原來她早已起身做準備。
王得順壓聲問：“莫非是宮家的人？”
“他們家要真有這樣的膽，那事就好辦咯。”
榮妍是女眷，又有端王側妃這一身份，她在後宮亂逛，了不得是壞了規矩。宮家敢派個男人進宮晃悠，他家那幾百人怕是不夠斬。
褚痝是個聰明人，即便立起來了，也從來不對皇後太子出招。他心裏清楚，對付這對母子，皇帝一定會護著，只有攻擊外人，讓皇帝感覺兒子跟他還有江山社稷永遠一條心，才會堅定不移地信任他，放更多的權柄到他手裏。
“那是皇後要派人來？”
“嗯。”胡莢打了個哈欠，扔出一件匕首接著說，“園子裏那個坑，沒準是為我預備的。殺了我，再做好證據，賴到端王頭上，讓叔侄反目。或是借少了人，大張旗鼓搜查，攪亂後宮，方便栽贓陷害。不論她想做什麽，將來總要有個人當替死鬼，多挑幾個沒心機的嬪妃下手，將來再循著蹤跡找‘證據’。今晚我不死，那這個人極有可能是我，我聽說她恨了桑娘娘很多年。得順，先前那女人心眼多，她說的話，最多信一半。沒有她姨媽開路，她怎麽可能進得了這裏？她多看了幾眼我的簪子，想是要將這留作證據。”
這裏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她想弄褚十九，寸步難行，而榮妍想弄她，暢行無阻。
“多謝姑娘解惑。”
胡莢笑道：“這話該我來說，大冷的天，害你們連日睡不成覺，實在罪過，年後叫你們王爺放你們出去……”
玉姑曾對身邊人說過這樣的話，她一時疏忽，竟用了同樣的口氣，萬幸及時想起，趕忙改口：“逛逛燈會，走橋散百病，算作補償。”
得順說了幾句恭維話，她想起了去年的這時候：她與敵為伴，萬分痛苦，可那時還有得喜在，還有報仇的希望在。眼下呢，看似好了些，又不好。畜生永遠殺不完，她也沒了擊殺的能力，得喜又不在。
過完今日，明日又要做什麽呢？
她又回到了陷在死去還是活著的漩渦中。
她的人生，從平坦如布，到被人撕碎，再到編織成條，最後又被一刀剪斷，厄運始終不肯放過她。
她幾乎要認命了，至少不該再給身邊人帶去災禍。
但這些事，其實都是人禍啊！
罪魁都沒死，憑什麽她要服軟去死？
“不論進來的是誰，一律拿下。”
“是！”
沒讓他們等多久，人就來了。
仍舊是四個，前後夾擊，裏應外合，很快全數拿下。
得順將領頭的人送進屋，和龐清一起把她綁結實了，再退到門外守衛。
“你是方瑞芝？”
方瑞芝擰眉。
“我到裏頭來，只為一件事，想知道是誰在為難江得喜！”胡莢走到她面前，客客氣氣說，“那位榮姑娘把你賣了，將所有的壞事都推在你頭上。我看姑姑不像有閑心做這無用之事的人，想聽你一句解釋。”
方瑞芝仍舊不語。
“姑姑匆匆趕來，是因為她沒把事辦好，結果很糟糕，姑姑想來這再做補救。姑姑想知道她在這做了什麽，我已經告訴了你。這是我的誠意，你要慷慨赴死，可敬可佩，我也願意成全。”
她點上一根細香，專心等著它燒盡，不再看人，也不再勸。
方瑞芝沈住氣，閉眼等著。
香燃到了底，胡莢拍手，方瑞芝後方的門吱嘎響，黑衣侍衛提刀進來。
胡莢冷漠地說：“弄遠點，我聞不得那味。”
“是。”
侍衛上前粗魯拖拽，一直到出了屋子也沒人再問她半句。皇後身邊正是要用人的時候，方瑞芝不想死，趕緊開口：“榮姑娘出的主意，說江得喜和你都是事發之前從南宮出來的人，最方便問話。”
“是栽贓！”
方瑞芝只當沒聽見，接著往下說：“姑娘想報仇，找她去。”
“她說是你一肚子壞水，你說是她主謀，這案子真不好斷。姑姑要不要再說兩句？”
方瑞芝認定這事無關大局，眼下救命要緊，幹脆敞開了說：“十九將她當做好姐姐，一向聽她調派。姑娘問問瑞王，就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姑娘，五更天之前，我得趕回去上工。”
“來得及，你還得再說兩句，我才有力氣放人。”
“江得喜的寶，仍在她手裏。人肯定是不行了，原是要一塊丟出去的，榮姑娘說留著還有用，有個人會心疼。”
心疼的人是她！
榮妍猜到了玉姑和得喜的交情，知道她一定會為這個而來！
榮妍才是出主意的那個奸人。
榮妍要拿得喜的命來要挾她！
人肯定是不行了。
像是一道雷劈在了顱頂，身子不受控地晃，很快向前方栽去。侍衛眼疾手快，接住她，扶送到床邊。
她靠著床柱，幾次想怒罵，可腦袋沈得像是灌滿了水，眩暈一陣一陣。腿腳也不聽使喚，手又僵又麻，像雞爪一樣張著，口鼻急切地吸氣，仍是不夠。
王得順奔過來，顧不得禮數，趕緊往她嘴裏塞上一粒救心丹，飛快地解開她領口。侍衛開了窗透氣，將燭臺端過來，幫下針的王得順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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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公道，靠等，多半等不來。
過去這二十年，他嘗過的失望早已讓他心灰意冷。
他瞟她一眼，轉身就走。
榮妍心驚肉跳。
人還是老樣子，可氣勢大不相同，比上一次火燒她時更淩厲。他審視她時，是她無法抵抗的雷霆萬鈞。
她先是怕，再是喜——她已經做出了選擇，當然盼著他能贏。
她乖乖地跟上去，即便此刻雙手自由，也不敢去拆嘴上的布條子。
他在宮裏有了專屬於他的住處，就在仁壽殿東邊的常康殿。
他往正殿去，她被文忠領去了西圍房。
“秦公公，代我捎句話給王爺：請他務必小心飲食。”
文忠鎮定自若道：“側妃安歇吧，夜深了。您身邊的人，一會就到。”
這話裏有教訓的意思，榮妍不敢表露惱羞——別說正殿了，她連西配殿都進不去，此刻沒有耍威風的資格。
等著吧，等事成了，總還有她的用武之地，利落辦事拿好處，總比裝癡作態討要強一些。
文忠去到後殿鋪床，回頭瞧見主子坐在燈下出神，不由得犯了難。
這樣的事，一回又一回。
日漸憔悴，這一年裏，他就沒見王爺真心笑過，好似真的沈浸在喪親的悲痛中。
“殿下，去萬霞山和松瘦院的人回來了。東西已送到，四處看過，事事妥帖。”他見主子點了頭，又請示，“王爺，三更了，我去打些水來吧？”
褚痝擺手讓他去做事，在他跨出門檻前，又叫住他，“文忠，她家幾個……算了，先下去吧。”
文忠聽弦音知雅意，趕緊回來，“賈家有四個姑娘，嫡庶各占一半，其中二姑娘三姑娘最要好。兩人年紀相仿，行動坐臥總在一塊，性子不大一樣，卻處處合得來。”
“定親了嗎？”
文忠遲疑。
褚痝哼笑，“你想哪去了？湯家老四謙遜穩重，相貌堂堂，我看著不錯，已經和老師說了，他的婚事暫且緩一緩。”
文忠不敢說誤會主子要納妾，故意跪下認錯：“是奴才鬼迷了心竅，以為自家有那個福氣。真是慚愧，賈姑娘那麽好的人品，文毅怎麽配得上？”
他做了公公，把得的賞賜和月銀都送回了家，供著弟弟讀書習武。文毅爭氣，武舉拿了好名次，進來做了侍衛。弟弟比他強，膽大心細又勇猛，沒幾年就做到了二等，按說配個商賈之女，絕對綽綽有餘。可是賈家出了個玉姑，三姑娘跟著水漲船高，連二品大員的嫡次子也能嫁了。
褚痝起身，走去梳洗，背對著他說：“你弟弟好似有了意中人，你不要亂點鴛鴦譜，人生難得如意二字，讓他娶自己想娶的姑娘吧。”
“奴才明白，多謝王爺費心想著。”
文忠上前換水，褚痝盯著他的背，柔聲問：“是不是已經定下了親事？”
“什麽都瞞不過您，確實有過，只是……她家一出事，那頭立時反了悔。”
“那就算沒定過。這事暫且不提，將來再說，先相看再定，總要兩廂情願才好。”
“奴才記下了。王爺，賈姑娘還有個同胞小兄弟……”
“嚴加管教，不得縱容！”
“是。”
文忠伺候完，倒退著出去。
褚痝看著他，沈聲說了最後一句：“文忠，我欠她太多了。”
文忠心思轉得極快，知道這話不能“聽見”，便弓著腰將門帶上，趕緊出去待著。
人走了以後，秋月宮比往常更冷清。
王得順有些不安，在窗外請示：“胡姑娘，他們走了一會，您要不要歇下算了？”
“還會有人來，小心些。”
聲音很近，原來她早已起身做準備。
王得順壓聲問：“莫非是宮家的人？”
“他們家要真有這樣的膽，那事就好辦咯。”
榮妍是女眷，又有端王側妃這一身份，她在後宮亂逛，了不得是壞了規矩。宮家敢派個男人進宮晃悠，他家那幾百人怕是不夠斬。
褚痝是個聰明人，即便立起來了，也從來不對皇後太子出招。他心裏清楚，對付這對母子，皇帝一定會護著，只有攻擊外人，讓皇帝感覺兒子跟他還有江山社稷永遠一條心，才會堅定不移地信任他，放更多的權柄到他手裏。
“那是皇後要派人來？”
“嗯。”胡莢打了個哈欠，扔出一件匕首接著說，“園子裏那個坑，沒準是為我預備的。殺了我，再做好證據，賴到端王頭上，讓叔侄反目。或是借少了人，大張旗鼓搜查，攪亂後宮，方便栽贓陷害。不論她想做什麽，將來總要有個人當替死鬼，多挑幾個沒心機的嬪妃下手，將來再循著蹤跡找‘證據’。今晚我不死，那這個人極有可能是我，我聽說她恨了桑娘娘很多年。得順，先前那女人心眼多，她說的話，最多信一半。沒有她姨媽開路，她怎麽可能進得了這裏？她多看了幾眼我的簪子，想是要將這留作證據。”
這裏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她想弄褚十九，寸步難行，而榮妍想弄她，暢行無阻。
“多謝姑娘解惑。”
胡莢笑道：“這話該我來說，大冷的天，害你們連日睡不成覺，實在罪過，年後叫你們王爺放你們出去……”
玉姑曾對身邊人說過這樣的話，她一時疏忽，竟用了同樣的口氣，萬幸及時想起，趕忙改口：“逛逛燈會，走橋散百病，算作補償。”
得順說了幾句恭維話，她想起了去年的這時候：她與敵為伴，萬分痛苦，可那時還有得喜在，還有報仇的希望在。眼下呢，看似好了些，又不好。畜生永遠殺不完，她也沒了擊殺的能力，得喜又不在。
過完今日，明日又要做什麽呢？
她又回到了陷在死去還是活著的漩渦中。
她的人生，從平坦如布，到被人撕碎，再到編織成條，最後又被一刀剪斷，厄運始終不肯放過她。
她幾乎要認命了，至少不該再給身邊人帶去災禍。
但這些事，其實都是人禍啊！
罪魁都沒死，憑什麽她要服軟去死？
“不論進來的是誰，一律拿下。”
“是！”
沒讓他們等多久，人就來了。
仍舊是四個，前後夾擊，裏應外合，很快全數拿下。
得順將領頭的人送進屋，和龐清一起把她綁結實了，再退到門外守衛。
“你是方瑞芝？”
方瑞芝擰眉。
“我到裏頭來，只為一件事，想知道是誰在為難江得喜！”胡莢走到她面前，客客氣氣說，“那位榮姑娘把你賣了，將所有的壞事都推在你頭上。我看姑姑不像有閑心做這無用之事的人，想聽你一句解釋。”
方瑞芝仍舊不語。
“姑姑匆匆趕來，是因為她沒把事辦好，結果很糟糕，姑姑想來這再做補救。姑姑想知道她在這做了什麽，我已經告訴了你。這是我的誠意，你要慷慨赴死，可敬可佩，我也願意成全。”
她點上一根細香，專心等著它燒盡，不再看人，也不再勸。
方瑞芝沈住氣，閉眼等著。
香燃到了底，胡莢拍手，方瑞芝後方的門吱嘎響，黑衣侍衛提刀進來。
胡莢冷漠地說：“弄遠點，我聞不得那味。”
“是。”
侍衛上前粗魯拖拽，一直到出了屋子也沒人再問她半句。皇後身邊正是要用人的時候，方瑞芝不想死，趕緊開口：“榮姑娘出的主意，說江得喜和你都是事發之前從南宮出來的人，最方便問話。”
“是栽贓！”
方瑞芝只當沒聽見，接著往下說：“姑娘想報仇，找她去。”
“她說是你一肚子壞水，你說是她主謀，這案子真不好斷。姑姑要不要再說兩句？”
方瑞芝認定這事無關大局，眼下救命要緊，幹脆敞開了說：“十九將她當做好姐姐，一向聽她調派。姑娘問問瑞王，就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姑娘，五更天之前，我得趕回去上工。”
“來得及，你還得再說兩句，我才有力氣放人。”
“江得喜的寶，仍在她手裏。人肯定是不行了，原是要一塊丟出去的，榮姑娘說留著還有用，有個人會心疼。”
心疼的人是她！
榮妍猜到了玉姑和得喜的交情，知道她一定會為這個而來！
榮妍才是出主意的那個奸人。
榮妍要拿得喜的命來要挾她！
人肯定是不行了。
像是一道雷劈在了顱頂，身子不受控地晃，很快向前方栽去。侍衛眼疾手快，接住她，扶送到床邊。
她靠著床柱，幾次想怒罵，可腦袋沈得像是灌滿了水，眩暈一陣一陣。腿腳也不聽使喚，手又僵又麻，像雞爪一樣張著，口鼻急切地吸氣，仍是不夠。
王得順奔過來，顧不得禮數，趕緊往她嘴裏塞上一粒救心丹，飛快地解開她領口。侍衛開了窗透氣，將燭臺端過來，幫下針的王得順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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