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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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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泰西指的是往西的海外之國,這殿並不在西邊,而是東邊,離天門很近。

她尋了個借口:要確認泰西殿安防,點了褚牧陪同。

褚牧跟皇帝是一輩,可惜他這一支偏了些,連個將軍的頭銜都混不到。皇家不養閑人,他不善經營,沒有靠山,被打發來這邊,安了個閑職。他沒什麽大志氣,只求能養家糊口,一向靠茍從混個茍安,實在不明白怎麽會被單獨叫到。

他不想來,但如今是個人都知道:玉姑一家獨大,柳仙人都被擠得黯淡無光。她看不順眼的法師,死的死,殘的殘。就算此刻她要火燒泰西殿,他也得等她走了,才能喊“走水啦,快來人啊”。

好在只是虛驚一場,玉姑進去,四處走走,看看,不假惺惺熱絡,也沒有耀武揚威的意思,淡淡一句打擾了,說完就走。

褚牧剛松一口氣,就聽玉姑指著東邊問,“那邊是什麽?”

他飛快地答:“珍禽苑,裏頭養了許多活物,氣味難聞。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游的,都有。您喜歡什麽,只管說,下官叫人牽出來看看。溯州送來的竹熊和……”

她們和那幾只活物是一塊來,如今它們還在,她們已經支離破碎了。她壓下惡心,指著夾道盡頭問:“那頭拐過去又是什麽?”

泰西殿不歸他管,珍禽苑和飛雨院才是。

褚牧總算知道為何要叫上他了,這兩個地方不一般,上頭定過一籮筐的規矩,不叫內闖,也不叫外傳。

他為難,見她一眼不錯地盯著自己,想起聽到的傳言,心頭打鼓:前日她當著老神仙的面發火,將一匣子珍珠打翻,老神仙不但不惱,還搶著認錯呢。

本想騙她裏頭住的是工匠,但萬一被看破,這後果,他可承受不起。

他硬著頭皮答了:“住了些病人,她們……樣子不好看,行事無常,怕嚇壞了人,就住得偏了些。您放心,好吃好喝,好生伺候著呢。”

“噢?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稀罕!走吧,過去看看。”

飛雨院在最角落,墻窄門狹,裏頭也逼仄,統共只有八()九間小屋子,遠不及珍禽苑。

褚牧沒撒謊,珍禽苑養的畜生多,再怎麽精心料理,仍難免腌臜,連這頭都聞得到那味。他幾次想提醒玉姑捂一捂鼻子,實在張不開嘴,又不好上手代勞,急得直往太監那兒瞧。

註子目不斜視,只管忠心護主。

門一開,動靜一傳,就有人從對面屋裏沖出來,遠遠地朝他們怪喊怪叫。宮人追出來,攔腰抱住,哄著往裏送。這個鬧,隔壁那個哭,還有滲人的嚎聲在別處。

褚牧膽戰心驚,一個勁賠罪。

玉姑沒進去細看,在廊下站了會,口氣反倒比先前要好,她說:“你做得不錯,該賞。回去吧,別打擾她們靜養。”

褚牧受寵若驚,跟在後邊細細解釋:他是領命行事,要論功行賞,該是端王殿下。

玉姑扭頭,似笑非笑道:“同是褚家的血脈,在他身上隨便摘件配飾,就夠你置辦幾年的行頭。他不疼你這個叔叔,你倒疼上他了?”

啊?

怎麽聽著像是在挑撥,端王幾時得罪她了?

褚牧有口難言,只能幹笑著應是。

有人不把人當人看,肆意踐踏,逼瘋了她們,還要將她們排在畜生之後。

也有人心存良知,將這裏打理得很好:院子裏整潔,人雖然瘋了,但從頭到腳幹凈體面。伺候的人沒有呵斥,攔人的時候,還不忘護著她亂揮的胳膊,不叫磕在門框上。

確實盡了心。

玉姑四處巡視,回來不多會,就說有事要辦,在正廳接見所有管事的人。

她無品無級,沒資格號令,先跟在老神仙身後,等人齊了,突然把老神仙叫起,請他回屋歇息,她來傳達他的意思就是了。

老神仙當真走了,不忘囑咐眾人要安分。

她狐假虎威,在主位坐下,拿著章子把玩,交代端王去東邊的書案上寫折子。

要替最孝順的褚牧表功。

要把女眷都送去萬霞山那座繳來的宅子裏,以免耽誤老神仙修為。

要去城外施粥、送藥、散銀子,替老神仙攢功德。

端王管不住嘴,提醒一句:章子不能亂動。

她當著眾人的面,絲毫不給他留情面,拿出長輩的架子,冷臉呵斥他不知禮,把人趕了出去。

端王不聽話不要緊,總還有願意聽話的人。她問要不要再去請老神仙,褚庭立馬出列表忠心,他願意替娘娘分憂。

玉姑笑著點頭。

褚庭是慶郡王的嫡長孫,按制應當封輔國將軍。但制是制,人是人,他爹沒封賞,他爺爺就剩個空名頭,叫屈輪不上他。皇上不認親戚,誰也不敢跳出來討要好處。褚牧無才無能,才巴結上玉姑,立馬見效。褚庭不怕別人笑話他諂媚,臣服於妖妃,只恨自己悟得太晚,絞盡腦汁翻溢美之詞,把玉姑的功績往天上誇。

玉姑看過,笑罵他胡說,叫燒了重寫:要寫老神仙近況,要寫別宮近況,還要管那邊問真珠,真的走盤珠,不要再拿歪瓜裂棗來敷衍。

褚庭剛要落筆,玉姑又催:“再加一樣,你先仔細聽著,回頭再琢磨怎麽說,晚間寫好了就成,明早送來蓋章子。聽好了:修行講個聚靈成仙,人多了太分散,會耽誤老神仙得道。我和老神仙商量過,將那幾位娘娘遷出仙班,回歸本位。這些年,她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該擡身份的要擡,該賞什麽就賞什麽。這是老神仙的意思,皇上會明白的。你懂了嗎?”

褚庭接連點頭,玉姑隨手拿起一件玉擺件賞他,又吩咐開福給他拿些金錠。

“這事我不敢交給別人,你點些人馬,護送你過去,正月十八之前要趕回來。”

這玉好料好工,能抵他全部身家。現成的車馬,不費什麽盤纏,白得二百兩金子,還能趕回京全家團聚過個好年,天大的喜事啊!

果然是投靠玉姑者必行大運!

褚庭歡天喜地去了,剩下一列木樁子心思覆雜。

玉姑和端王撕破臉,有意再拉攏幾個管事的人,挨個叫到名字,問幾句,各有交代,各有賞賜。

她不要他們跪拜,只說:“這是老神仙的意思,些許小事,由我替他分憂,大事還得他老人家拿主意,不能亂了綱常。你們要看好門戶,別惹出大麻煩來,驚擾了清修。”

眾人應是,一齊退下,找地方商量去。

開福不明所以,想替端王求情幾句,還沒開口就被打發走,反倒是小徒弟註子被留了下來。

這喜怒不定,實在叫人費解。

他有心要鉆研,借送金錠拐去找小主子商量。

端王早看開了,勸他丟開手:“她就這性子,由她去吧,平常順著她就是了。小打小鬧,不要緊。”

“是。奴才不怕她為難,只是不想委屈了您。”

端王親自為他倒了茶,柔聲說:“大伴為我操勞一輩子,辛苦了。我早說過,在我面前,不用自貶,自在些。大伴,這是真心話。”

玉姑也愛說這話。

開福眼睛發酸,擠出一個笑,“這是奴才的福氣。殿下一定要好好的,長長久久,風風光光,才不枉來這一遭。”

“大伴真不用替我擔心,她是個姑娘家,天生心腸軟,脾氣雖怪,但不會無故苛待人。我懷疑她是想要把我摘出去,不想讓我受牽連。”

“啊?”

“她嫌那珠子不好,怪皇後不尊重,可你仔細想想,她戴不戴首飾珠串?”

開福搖頭,眼睛一亮,失笑道:“她記恨久隆折磨她,故意在找茬,叫皇後心裏不好過。怪不得先前老神仙非要傳那封信,罵那位無才無德,不孝順。必定也是玉姑的功勞。”

“這一回,樁樁件件,都是劍指那邊。皇後一上座,就忙著為自家兄弟討爵位,討官職,她家的貓貓狗狗都得了好處。玉姑為褚牧討賞,管皇上要走盤珠,我猜都是這意思。”

多好!

開福悶聲大笑,隨即感嘆:“這折子要是殿下去寫,那才解氣呢。毒婦看了必定不好受,若能趁此機會……”

“慎言!”

“奴才該死。”開福驚出一身冷汗,忙跪下認錯。

這是真心疼愛他的人,端王趕忙攙扶,壓聲說:“起來吧,雖說這裏只有你我,也該小心些才是。再者,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大伴不要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天下臣民,苦老神仙久矣,從這裏刮出去的風,都是歪風,不會有人當正經事辦。”

這樣的夢,他小時候做過,盼著天降一個神人,能整治陷母親和他於死地的妒婦。可惜直到母親被逼死,他也沒等來這樣的公道。

開福失望不已,掩面抽泣,哀道:“奴才得意忘形,罪該萬死。只怪奴才太沒用了,在禦前伺候幾十年,竟然什麽都做不了。”

“大伴不必如此,你我是一樣的無可奈何,這是命,得認。玉姑心思縝密,從不放虛招。她寫這折子,有用。”

“王爺這樣信她,會不會出岔子?他日為了自保,背地裏捅刀子的話,咱們防不勝防。”

端王很肯定地搖頭,含笑道:“你有所不知,她主動亮出軟肋,將家人托付給了我。我好,她家人就好,她一定會盡力保我。她早有安排,遞了這投名狀,我才不會因誤會胡來,攪了她的局。大伴且安心,皇上最重禮法,老神仙再不好,那也是他的父親。他為了太子,會包庇皇後的怠慢,但刺一紮進去,免不了隱隱作痛,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擾得他無法安睡。”

皇上從前在糊塗父親手裏吃了太多的苦,忘不了那些委屈,因此對太子百依百順,倍加呵護,補償當年得不到疼愛的自己。但皇上終歸是他父親的兒子,一樣會對別的兒子冷酷無情。當年要不是及時抓住十七叔這條救命繩,他早就成了冤魂,和三哥、七哥他們在地底下團聚了。

開福感慨萬千,為小主子的聰慧歡喜,為他的將來發愁,為自己的無能慚愧——除了良心,他沒有哪一處比得過久隆這個老狐貍。

端王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安撫:“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了,大伴該放心才是,回去歇著吧。你只當不知道這些事,她要怎樣便怎樣,你們順著她些。她是個明辨是非的人,不會胡亂生事。”

“殿下信得過她,奴才就信得過,一定好好伺候。”

開福端著空盤子回去覆命,玉姑沒有要過問的意思,一聲“知道了”就打發。她懶洋洋地靠在安樂椅上,伸手讓勝天伺候。

老神仙坐在一旁等著,她將已經抹好的左手遞過去,親昵地說:“老青山,您給瞧瞧。我不喜歡這顏色,但味不錯,湊合用吧。”

老神仙托起剛抹好的指尖,細嗅嗅,興沖沖道:“這是南邊來的瑞香,養在花房裏,精心伺候才活下來幾株。”

勝天忙請罪:“請老神仙恕罪,晚學不知道它這麽珍貴。”

玉姑拽著老神仙袖子,柔聲說:“這事怪我,夢裏見了這稀罕物,舍不得忘了,將它畫在紙上。安法師見了也喜歡,四處打聽,這才摻了進來。您要罰,就罰我吧。”

“不罰不罰,險些忘了,它還叫蓬萊紫!”

老神仙本就不在意,聽見這話,更覺了不得,忙叫人去搬花,吆喝勝天過來伺候,十個指,染了九個,剩一個,玉姑不讓塗,“月滿則虧,留些餘地,後頭才有大福氣。”

那就不塗。

玉姑最通仙理,老神仙深以為然,用帶瑞香的紅指甲,去碰水靈靈的瑞香花,熏得腦袋暈暈乎乎,只當是沾了仙氣,愈發高興。

玉姑把人哄睡了,回頭找勝天聊聊,“說說吧,皇後那派還交代了些什麽事給你?少糊弄,我沒那個空。留你到現在,不是我殺不了,是看你還有些救數,想放你一馬。你要想找死,我也願意成全你。這樣吧,我給你起個頭,省得你不知道要怎麽說:老神仙占著那位子,底下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多著急!皇後出了個妙招:用成仙將人引開,皇上提早即位。叫福音等人把他往荒淫無度、肆虐成性上拱,才能徹底剪斷父子情。好叫人知道皇上不孝全是不得已,保有清清白白的名聲,她可是大功臣啊!”

勝天只當僥幸蒙混了過去,原來早被看穿了心思。

也罷,能輕易將老神仙玩弄於鼓掌的女人,不是那麽好蒙蔽的。

“晚學該死,不不不,奴才該死,謝玉姑不殺之恩。奴才是……”

頭疼毫無征兆,來勢洶洶。她隨手將玉推摜向他,不耐道:“吵死了!去找開福,把話說明白點,別一趟二趟地往死路上趕。”

“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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