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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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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玉姑很識趣地避了出去,說是要去看雨。

“心口堵得慌,想走遠點,隨處看看,您別見怪。”她看著窗外,幽幽地說。

她是靈草,喜歡陽光,喜歡雨露,合情合理。

老神仙心虛,擠出個笑,幹巴巴地說:“去吧,多叫些人跟著,有事使喚他們去做,別累壞了自個。我這裏……犯了風濕,走不動道,下回再陪你一塊去。”

玉姑淡淡地應:“也好。”

走的時候,玉姑回頭看他,伴著溫柔一笑。

老神仙忐忑不安,逮著開福問:“她是不是生氣了?你們沒說漏嘴吧。”

“奴才不敢,只說是要去請安神仙來講經。”

老神仙心亂如麻,沒聽進去,“誰?”

“勝天法師。”

這倒是個上進的好借口,勝天虔心修行,對玉姑恭敬有禮,且腦子清明,那天多虧他及時攔下,沒叫釀成大錯。

老神仙捋捋胡子,點頭沈吟,突然改了主意:“還是誠心誠意的好,仙人面前,可不能打誑語。去請他來吧,那頭原樣打發回去,叫她們好生伺候柳仙人,別叫玉姑操心。方才還說夜間要去探望呢,唉,總是她一個人操心,你們呀,當差要多花些心思,不能累壞了她。”

“是!奴才知罪。”

開福走到廊下交代徒弟去傳話,回來再稟報:“先前玉姑找奴才打聽一件事。”

“什麽事?她問起了,你們就要告訴她,回頭再和我說一聲就是了,別小家子氣,叫她不自在。”

“奴才遵旨!”開福上前半步,先請過罪,再上前,小聲說,“玉姑見裏頭死氣沈沈,想換幾個人進來伺候,翻了翻冊子,見上邊的規矩都是皇後娘娘制定,便擔心起來。問我這樣自作主張,會不會惹得那邊不痛快?奴才寬慰了幾句,說不打緊,橫豎只是調換,不牽扯品階、賞賜。玉姑不想節外生枝,就撂下了。老神仙,您別惱,玉姑好性兒,沒往心裏去,說只要您好,她怎樣都好,不會計較。”

老神仙心裏一清二楚,玉姑隨和大度,愛計較的人在那邊呢。事事插一腳,想轄制他,哼!前頭的舊賬還沒算完,又見東西跳梁。

“你去清水殿走一趟,叫他再查查這些人的底細,把幹凈的留下。黃迎是皇帝的人,自然要幫著他們,你出去說一聲,叫他寫個折子往上頭遞。寫我的原話:做兒媳的,事辦得一塌糊塗,無才亦無德!真要孝順,就到長輩跟前來伺候,別的閑事,管得叫人生厭,用不著她。”

“無才無德”,再來一個不孝,那是天大的罪名!

開福心驚肉跳,慌慌張張勸: “這……娘娘是後宮之主,恐怕……走不開。”

“你倒會操心!”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放心,她是太子生母,皇帝一定會護著。不過是敲打敲打,叫她收斂著點。惹得本座不痛快,難道教訓不得?”

“奴才愚鈍,不及老神仙半點,想不到……”

老神仙擺手打發他出去,開福跑到端王跟前,趕緊把話都說了。

墨條換到他手裏,端王盯著硯池,壓聲問他:“換人一事,是突然起的,還是有什麽因?是你提起,還是她自己想到了?”

開福仔細回想,認真答:“老神仙歇晌,玉姑作畫,叫彩銀的宮人靠過去鋪紙,多看了兩眼。玉姑不喜歡熱鬧,就想起要換人。名冊上蓋的是皇後寶印,玉姑盯著看了一會,突然發起了脾氣,說不換了,沒意思。她斜著臉看奴才,奴才猜她是想讓老神仙知道,就自作主張,把這事說了。”

最主要是這事對端王有利。

端王也想到了這點,懷疑她是故意挑事,才有先前這兩問。

“她在你們面前也發脾氣?”

開福斟酌著答:“倒也沒有,和和氣氣……”

那就是有過。

確實和從前大相徑庭了。

端王記得很清楚,剛來那陣,四人之中,只有她尊重憐惜下人。沒有大手大腳給賞錢,但溫柔可親,小宮人奉命去送東西,她都會客客氣氣致謝。

過往吃得秀氣,不會這樣胡吃海塞。

不像是裝出來的樣子。

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悲哀憂愁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

這心病,吃了幾劑藥,還沒完全治愈,又遭重創,致使她移了性情。

好好的苗木,移栽到這活死人墓裏,根須腐朽,就不能怪她開不出純潔無瑕的花。

將來……

將來如何,他也說不上來,自身難保,就沒有餘力憐香惜玉。

他將開福送走,翻出京城來信,又各自瀏覽一遍,再提筆寫去信,漆封時,順口叫了一聲阿福。

阿福應聲進來領差。

端王先叮囑他改名——宮裏多的是什麽福,但瓜田李下,還是主動避嫌的好。

遞信,找人,一塊吩咐下去。不多會,得喜就被叫了來,身後還有人——玉姑娘娘。

端王驚詫,玉姑進門就發難:“你找他做什麽?我正有事呢,叫你給耽誤了。”

這話裏有話:怨這裏頭的人,先聽他們的話,將她排在後邊呢。

端王起身作揖賠罪,她也不領情,不客氣地坐下,張口就要吃糟腌豬蹄尾和羊肉包子。

才用過午膳沒多久,怎麽饞成這樣了?

如今誰也不敢怠慢這尊神,立時就吩咐下去,廚房時刻預備著料,做得很快。等他交代完事,她那頭已經吃上了。

大口吃著,但看不到饞,每一口都是硬塞。

老神仙不在場,犯不著裝樣子,何必為難自己?

她鼓著腮看過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問出了口。

也好。

實在揣摩不透,問問也許能找著頭緒。

“早跟你說了,我得長些力氣,才好伺候人。”她敷衍完,轉頭看向得喜,冷心冷面說,“去了那邊,就別回來了,看了礙眼。”

得喜默不作聲打躬,退到門邊候著。

她接著啃蹄尖,一塊接一塊,吃到最後,得靠荷葉茶壓著惡心才能往下咽。

用紫蘇水去了手和臉上的油漬,再喝一盅山楂茶,吃飽喝足,該走了。她起身,毫無征兆地掀翻茶盤,風馳電掣般往外沖,像是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場面。

剩下幾人面面相覷,得喜把話留到被召喚上前才說:“那晚又驚又怕,疼得厲害的時候,高熱神昏,吃了不少苦。”

端王垂眸“唔”了一聲,無言以對——沒死沒殘,是面前這人盡了心幫她,而他只是束手旁觀,後來才見機行事,為自己撿了好處。

沒資格生氣、質疑。

消息傳得比人快,等她四處逛完回到後啟殿。老神仙已經知道了這事故,湊上來關切:“褚痝年少無知,有哪兒冒犯了你,你只管說,我替你做主,別悶在心裏啊。”

她笑笑,淡淡地答:“您多慮了,沒什麽事。雨愁煙恨,叫人心裏不好受,要怪,就怪老天爺不留情面:冬天來得太早,雨水太多,窮人家過冬,沒有錦被香炭,只能靠柴火。接連是這樣的天氣,叫人怎麽打柴?”

老神仙大為感動,順口哄道:“原來是這樣,那不要緊,賞他們幾兩銀子就是了。你先喝杯熱茶緩一緩,才剛勝天在這坐了一陣,講的是華融尋仙問道的故事,這裏邊……”

她一坐下便打斷了他:“老青山,你信嗎?這些人,機緣巧合之下遇上點事,只憑舉手之勞就得了神仙青睞,招他一塊飛天。我不認這樣的道理!”

老神仙僵住。

玉姑將茶碗放下,另倒了青草茶,翻他手掌,將茶盅塞進去放穩了,接著說:“楚王殿下是至尊至貴的天家血脈,為人可靠,急公好義,積攢了那麽多的功德。這樣挑不出錯的英雄,為了尋仙,尚且要漂洋過海,花費數十年心血才有回報。您付出的更多,骨肉分離,放著逍遙自在的好日子不過,苦修苦練,不比那華融虔誠?憑什麽他能走捷徑,一步登天?我看多半是編出來哄人的,您說是不是?”

老神仙喝了青草茶,腦子清明,恍然大悟,回頭吩咐身邊人:“快去問問,這一經書,是誰遞上來的?”

玉姑言行怪誕,但只要她出言反駁老神仙,必定有“大道理”。

開福不敢交給旁人,親自出去問話。

沒一會,勝天連滾帶爬進來請罪:“請老神仙恕罪 ,晚學事先不知情。年前宮裏送來的一匣子舊書,說是南海沿子敬獻的珍本。罪人福音看過,認定這是宗門動亂時遺落在民間的典籍,能尋回很難得。上頭有旨意,交代務必要講清楚,晚學不敢違抗,這才……這才夾在講義裏頭。”

又是那邊!

老神仙冷笑道:“嫌本座礙事,盼著本座誤入歧途,一敗塗地呢!”

玉姑慌慌張張認錯,怪自己不該胡言亂語,再到跟前勸慰,把人哄到裏間去了。

開福趕緊招呼勝天出去跪神像贖罪,自己湊到簾子外,借候命接著往下聽——這不用上枕頭的耳旁風,照樣管用,得學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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