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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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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我還要一樣東西!”

“什麽?”青鶿警惕地站起來,小聲念叨,“你別亂來,我幹爺爺管著……”

屋子裏充斥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膩香,賈從真不耐煩聽她說這些巴結的勾當,倏地站起,沖到她面前,冷聲說:“用不著你為難,你只要扭過頭,當沒看見就成。”

這副眉眼,很像老神仙發怒前的樣子。青鶿不覺矮了下去,支支吾吾應了,想追問,又迫於這氣勢,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只能看著她走了出去。

夜明珠是稀世珍寶,輪不到偏殿來用,但正房堂中央供著鎮宅、除邪祟的神仙飛天像,它尊貴,戴的寶冠和拿的降福法器都用上了夜光粉:熒熒微光,如夢似幻,如真神降臨。

她們出事那晚,她一直盯著那門,無意間瞥見了。

但願還能用。

她將畫像摘下來,用香鏟慢慢地刮,將碎屑掃到杯蓋裏,兌上香粉和水,攪和好了,再拿細筆來蘸。

只這點兒,不夠寫下那些罪行,只夠畫下一個保命的符咒。

她將它們帶到裏間,拿下蓋臉的白絹,用這“香墨”在範芷汀額心畫上蓬萊蕉。

倘若是那群混賬的人接管這事,見到它,會忌憚,不敢輕易冒犯屍首。

那些神神叨叨的把戲,連她都糊弄不過,想必那些聰明人也是不認的。倘若這人命官司能招來端王或太子插手,那他們看到這“神跡”,就知道事有蹊蹺,只看他們願不願意管了。

眼下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她放下筆,用帕子將艷得過分的胭脂蹭掉一些,再蓋上白絹,讓逝者安息。

“你和她要好?我怎麽聽說……”

“不!”賈從真盯著杯蓋和筆,冷冷地說,“我做了事,你管善後吧。”

青鶿不情不願去了。

做齷齪事,總要趁夜黑風高時。

寅時那邊龍騰虎嘯,熱鬧非凡,這邊善後的人悄悄進來幹活。

一具屍首變兩具,轎子裏的金丹聽到消息坐不住了,親自進屋查看。

賈從真隱在人堆裏,仔細分辨。

金丹先是震怒,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是城府極深?還是處事老練,因為這樣的事經歷過太多次而無動於衷?

她猜是後者,煉丹熬藥得用真火銅爐,人身是肉做的,燒得再厲害也只能是有些燙手,燒不滾水,怎麽練丹?欺淩才是那些畜生的目的,死人常見,金丹見了才會這樣鎮定。

畜生!

他們都該死。

但最該死的那個,仍然坐享至尊榮耀,無法撼動。精神矍鑠,看起來離黃泉路還有很長一段。

“擡走!”

金丹轉身時,目光越過面前兩個跟班,落在了她身上。

賈從真沒有刻意回避,為了躲避禍事,早些天,她背著人偷偷拔眉,每晚拔幾根,讓眉毛慢慢地變稀疏,像是自然脫落。

眉毛松散,歇不好,雙目無神,有風險時,有意讓自己略顯佝僂。現下這副姿容,應該不會讓人一眼惦記。

金丹皺眉,沈著臉走了。

青鶿也被人帶走了,這院子裏只剩了沒人招呼的賈從真,但沒持續多久。天蒙蒙亮時,喬眉音被宮人送了回來,她一路疾走,闔上門後,再沒聲響傳出。

沒有時間歇了,小宮人送來熱水和換洗,照例在簾外交代今日事務再走。

賈從真將衣衫收進來,不厭其煩地檢查兩遍——前些天沒出岔子,不能保證今日沒有,以後也是如此。

梳洗,脫下中衣,用偷裁的裹胸帶勒緊,在背部多塞兩層,胸平背厚,比婀娜多姿安全。脂粉用對了能提升氣色,用錯了適得其反。她為自己調了用在佛像衣著上的泥色,用偷學來的天竺遺法,從面中由濃到淡地往耳後疊暈。

今日不用打錢,她要跟著五谷去收挽仙紗。

這是神仙下凡和歸去的索道,極為重要,早有人在那忙活了。賈從真認得出,這些正是有資格跟著老神仙上天門的仙子們。她和五谷被派來充當新尾子,像舞龍一樣,舉著挽仙紗,跟在仙子們後邊,在那一堆尋仙墩裏穿梭。

領頭的仙子年紀不小,應當是原先的嬪妃,舉手投足優雅有度,剩下的人對她畢恭畢敬,就連太子想進來看看,也要規規矩矩留在外邊等著。

喬眉音回了存真殿,就是上攀沒成功。她是貨真價實的美人,又有宮廷舊人鋪墊,應該是極有把握才出手。

要麽是太子不敢動祖父身邊人,要麽是對溯州有敵意。

賈從真不敢好奇,垂著頭聽他們寒暄。

太子問柳仙人好,柳仙人慈愛,叮囑他閑暇時要善加保養。

太子走後,年長的五位仙人退到一旁喝茶歇息,年輕的幾人跟她倆一樣,得接著做活。

每一根尋龍墩都要仔細擦拭,而後是震洋神舟。這舟船模船樣,上的漆極為精致,紋樣都是吉祥好物,可仔細去瞧,就知道是個假把式:為了保證樣子好看,味道好聞,壓根沒撚縫。那槳也不可靠,板上雕著花,手柄那纏著錦緞。

船內鋪著錦繡軟墊,想是先前那老東西有坐到船裏裝模作樣一番。

要真有仙山神海,那就讓畜生被這些繡花枕頭坑害,掉水裏淹死吧!

船尾只剩了她,她暗自吐氣,心知這詛咒不管用,想除掉威脅,還得做點實在的。

喬眉音將她視作攔路虎,青庭就不會善待她。

怎麽繞過她?

她想到了廢字。

規矩能約束她,也能約束青庭,甚至是金丹。

她回頭看一眼撤下來的供桌,挑中了七彩蕓豆糕,在去換水時,走的路徑特意往那頭歪,再確認一次。

前些天有一道梅子蕓豆,青庭沒碰,喬眉音也沒吃。

第一回進飯堂,那薏仁米粥裏摻了紅蕓豆,青庭也沒吃。喬眉音後到,她沒留意這人吃沒吃。不過,她能肯定不能吃蕓豆的人應該是青庭,青庭由己及人,提醒喬眉音也不要碰。

俗話說豆子響當當、硬梆梆,蒸不熟、錘不爛 ,常見的豌豆、蕓豆、黃豆就是如此,有些人腸胃弱,吃了不消化,吃了會放屁,也就是這裏的大不敬之一:出虛恭。

不管是不是,試了再說。

幹完活後,她急切地跪在堂前,連磕幾個頭,對著神像說了一番狂熱的鬼話,而後裝出個虔誠又蠢的相,祈求柳仙人允許她帶一碟子仙果回去。

這些東西供奉過神仙,一擺就是三天,吃起來不新鮮,吃多了發膩。可是不吃是不敬,會惹惱老神仙。以往眾人總是吃得很勉強,可這是聖品,她們可沒資格推讓。這主動來求的,那是神仙灑下恩澤,給出去就順理成章了。

柳仙人聞言有些意外,隨即笑著誇她有悟性,很難得,點頭許了,還賞她喜歡什麽就拿什麽。

五谷不明所以,見柳仙人看向自己,忙跟著跪下,學了賈從真的樣。

賈從真沒客氣,一手拿一大碟,她硬著頭皮跟上。

二二得四,桌上就只剩一半了。

這……能行嗎?

還真能行,從這殿出去,沒人為難,從上到下,嘴角帶笑。路上遇上誰,賈從真都要搶著說“這是仙人賞賜”,客客氣氣請她們也嘗嘗。

一路說回去,這事就定了格。

請人吃東西,只要將目標略靠前,對面的人就會照你的心意,去碰你想給出去的東西。

賈從真將那碟酥皮紅糖棗餅送掉了大半,只剩兩塊,她再將那一整碟七彩蕓豆糕奉上,就合情合理了。

她說這是柳仙人賞賜,她趕緊為青庭姑姑送來。

這樣的事,從來沒有過。

青庭皺眉,看向五谷。

要賞,自然是賞上邊人,底下人只能撿漏下來的渣子。五谷不敢搶掌事姑姑的風頭,順著往下圓,著重說了柳仙人點名誇讚存真殿的幾位主事人。

青庭再不情願,也得接過來,捧著它朝東南面跪拜謝恩。

辦完了事,賈從真不走,只是退到墻邊,垂頭等著。五谷不解,但眼下兩人一體,都做了“傳話人”,只好跟過去陪站。

青庭煩躁——這是要盯著她吃完呢?哼,這些仙人,還惦記著舊日風光呢,一碟子破點心,搞得像天大的恩賜!

她拈起一塊吃了,心裏再不忿,還得含笑讚美,搜腸刮肚尋好詞,又吃得撐腸拄肚。

九大塊只剩了仨,賈從真用餘光瞥見這數目,很識趣地告退了。

青庭本想留下五谷問話,可是一想到留了人,剩下幾塊就還得往嘴裏塞,這會實在脹得難受,只好連她一塊打發出去。

兩人回茶水房取了剩下的碟子,五谷為難了,小聲問:“正房還有金丹姑姑呢,我這兩碟都動過了,不好拿去孝敬吧?”

賈從真不想連累她,搖頭道:“不要緊,金丹姑姑在忙外頭的事,跟爺們打交道,這會腳不沾地的,不差這一口。再說了,仙人的賞賜,不好過她的手。”

她再搖頭,壓聲說:“太子,端王。”

五谷恍然大悟:王爺來這的日子長,金丹姑姑常在跟前聽命,算得上是他的人。太子才去見過仙人,倘若在這時候,仙人賞賜金丹姑姑,就像是透過她,在向後頭的王爺示好。那太子會怎麽想?

果然不妥!

“你說的有理,你有這樣的見地,可真難得。你在家時,是什麽樣的?”

賈從真恍惚,心口的刺痛讓她回了神,搖頭淺笑,含糊答:“縫縫補補,灑掃下廚……五谷,閑坐心慌,我想去大殿打錢,這會子能去嗎?”

她垂眸,怯怯懦懦說:“少了幫手,擔心往後做不過來,會耽誤大事。”

沒有這樣的安排,但也沒人說不讓去。她這是搶著做正經事,算好事,不管誰來了,那也說得上理。五谷略作思索,點頭應道:“去吧,我只能送你過去,身上還有差事,沒法留下來陪你。”

她也學樣,壓聲說:“不是我不願意幫你,我的八字不好,上頭不讓我沾這些寶貝。”

“你的好意,我記著呢,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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