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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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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悲喜交加

她不是沒殺過生。

小時候,弟弟會把蠟燭的蠟淚滴在螞蟻上玩,迅速冷卻的蠟把螞蟻封住活埋,他就看著小動物掙紮窒息而亡。她走過去,一只手把螞蟻碾死。蠟淚順著窗戶框下面淌成一排,起伏的透明的山脈鎮壓無數黑色魂靈。

後來,她從家裏逃出去,嫁給現在的丈夫,他在營裏當值,家務都是她打理,她學會了殺魚、殺雞、殺豬。

再後來,丈夫成為了西南候,又娶了三房姨娘。二姨娘懷孕了,四姨娘在燕窩裏下紅花,一屍兩命。她問丈夫怎麽處理,丈夫說,你是正房,後院裏的事你拿主意就好。她給了四姨娘一條白綾。

......

貴妃猛地松開了簪子,甩掉濺在手上的血,顫顫巍巍退後兩步,呼吸急促地看著皇帝。

皇帝本來想掙紮,但脖子有涼意,他垂眼見到妻子的眼淚正落在簪子上,與濺在上面的血滴融合在一起,然後沈沈地往下墜、下墜,滾到更多的血流中去,更多的眼淚落在更多的血水裏。

他卸了渾身的力氣。

貴妃走近他,看他沒有動彈,試探地緩緩蹲下身,被他突然擡手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要掙脫,才意識到這是他在肯定她。男人的指尖撫摸過宮袍上的芙蓉花,他不自覺揚起笑意。

他其實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她從來沒有改變,她永遠也不會變成錦繡膏粱脂粉堆裏的女人。

也好。他想。他們是做不成親人了。這一生,是以生死愛恨混合而成的,切齒痛恨又切膚珍惜的愛人。

別哭。他發不出聲音了,只是做一個口型。

貴妃看懂了,在他身邊坐下來,面上雖然冷靜,但撫摸他發頂的手指還是微抖:“你不要怪我。”

皇帝輕微地搖搖頭。

“我會照顧好成楚和成穆,儲君立賢,我會和閣老們商量出一個賢能的君主來繼位,你打下來的江山,我一定會看著它穩穩當當地接到新君的手裏。”貴妃哽咽著把他的腦袋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像安撫一個孩子。

皇帝只是看著她,盡可能地用力地看著她。

貴妃一只手放在他的雙眼上,捂住他,他才掙紮了起來,她把他死死按在懷裏:“你別等我,先走,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忘了我,”她叫他的名字,“越郎,忘了我吧。”

皇帝劇烈地掙紮了起來,他揪著她的衣袖,手背青筋暴突,雙腳急切地蹬在地上。

貴妃一直捂著他的眼睛,他其實沒有多大力氣,只是幾次呼吸之間,他便頹然地軟下去,再過一會兒,他整個倒在她的懷抱裏,鼻間已經沒有了出入吐息,只有手還僵硬地拽著她的袖子。

貴妃合上他的眼睛,將他抱起來,她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還想記著你一段時間。”她在他耳邊說,“我活著,就會記得你的。”

她抱著他坐了一會兒,不知道多久以後,他的身體開始發冷,她才撐起自己的身體站起來,把他脖子上那枚簪子拔下來,擦拭幹凈,隨便綰了一把頭發,將簪子重新插上。

然後,她將宮殿裏的桌椅推倒,屏風摔斷,找了一座空燭臺,上面沒有蠟燭,蓮座上只有一根用來插放固定蠟燭的尖刺,她把皇帝脖子擡起來,用燭臺尖刺重新插入皇帝的喉嚨。

最後她整理了一下衣物,查看衣服和鞋襪上有沒有沾到血跡,將帶血跡的衣襟藏入外袍內部,才倉惶跑出殿去叫人。

李逍開了門引導沈清讓進去:“殿下還在前廳送最後幾位大人散席,過一會兒就會過來了。”

沈清讓只是嗯一聲,註意力被周圍吸引。

內室的鋪陳與他上次來看明顯不一樣,粉紅花枝從頭頂四面垂伸過來,交錯搭成拱廊。花瓣捉住了燭火的一點光,剔透琳瑯,溢彩生輝。細看卻不是真花,是一種透明的粉紅色水晶,每一瓣便是一片水晶雕刻而成,蕊心則是寶石珠子串起來的。

“這......”他怪道這個時節裏,怎麽還會有桃花。

李逍笑著在後面解釋:“王爺本來是想要真花,不然顯得俗氣,叫花匠們使了無數力氣。在屋子裏種,能控制氣溫和水分,日照卻又不夠,在外頭種,卻又不好控制氣溫......時間又緊,培育鮮花總要時間,不保險,最後只能用這一招。請了一百一十名珠寶工匠用了一個月趕出來的,要找成色又好顏色還要正的天然水晶也花了點時間,好在最後是趕出來了。先生只當看一片心意,雅是雅不起來了。”

沈清讓一陣鼻頭酸沈,擡手撫摸那水晶花瓣,當真又薄又清透,一點雜質都沒有,千花齊放,裂瓊碎玉。

“太奢靡了。”他心裏有愧:“以後,還是不要這樣了。”

李逍附和道:“是。我也勸了殿下,殿下的意思是,此生一次的大婚,總要辦得像點樣子,還要先生難忘才是。雖說是費了點銀子,也不是花不起。”

沈清讓當然知道,他的愛人一向是這樣,要給就給最好的,傾盡全力在所不惜。

哪怕只剩一件冬衣了,他也能舍得。

“先生聞聞這個,好不好聞?”李逍走到香爐前,揭開了爐蓋子,讓煙氣升起來:“這是王爺命禦醫配的,與貴妃娘娘的那味安神香融合到了一起,往後,先生點著這個睡覺,更舒心些。”

從剛剛一進來,沈清讓就聞到了這股果香,像桃子的氣味,聞著沁到人的心裏頭去,甜滋滋的。

“這一味倒不是什麽名貴東西。”李逍看出他喜歡:“都是些尋常的草本草植,先生喜歡就叫多配些。”

沈清讓點點頭:“多謝你們這樣費心張羅。”

主意是藺成楚出的,可辦事的肯定是下面的人,若不是李逍勤謹妥帖,也不能如此周全。

他又繞著內室走一圈,拿著一盞燭臺對著窗戶照過去,糊窗的黃紙換成了紅紙,本來是為了大婚應個喜慶的景兒,可那紅紙的暗花並不是尋常見到的花紋圖樣,而是一整幅畫,每一扇窗就是一幅不同的畫。

沈清讓分辨出那是自己做的畫,被臨摹到了上面。遠看不明顯,由燭火對著一照,畫面才從丹霞中浮現。

沈清讓撫摸著那窗紙又心酸又歡喜:“殿下好細的心思。”

沒有人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有人靠近他的背後,他以為是李逍,轉身,紅衣的皇長子正把他擁入懷裏:“喜歡麽?”

沈清讓擡起頭,先和他接了個深吻:“喜歡。謝謝。”

藺成楚綿長地吮他的唇,將他一把打橫抱起,繞過繡著那幅《溪岸夾桃圖》的屏風,到寢床上去。

李逍帶著幾名寢殿服侍的侍女小廝和侍衛進來:“奴才們恭喜殿下與先生,恭祝殿下與先生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藺成楚今天確實高興:“好!李逍這次差事辦得好,這段時間服侍先生的,也都辛苦了,所有人各賞一年俸祿。”

李逍將準備好的梳子拿過來:“請殿下給先生梳頭。”

沈清讓側過身去,由藺成楚解下他的發冠,從頭頂一直梳到發尾,另有侍女在旁邊念十梳歌。

又喝了合巹酒,行了撒帳禮,李逍這才帶著人退下去,把室內留給兩個人。

沈清讓的目光還久久停留在外間的桃花洞源:“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裏,哪怕是做夢,我都沒有夢到過我們能走到今天。”

到現下,他一時竟然分辨不出這是不是真實。

藺成楚沒有反駁,就連他也沒有那麽大的自信,隔在他們中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哪怕他算無遺策,也無法保證結局:“看來老天爺待我們終究不薄。”

沈清讓擡起頭來,又和他接了個吻。

藺成楚感覺到他的局促,調侃道:“你記不記得第一天晚上在王府的情景?”

沈清讓當然記得。他剛剛答應了一樁屈辱的交易,盡管做過了心理準備,躺在藺成楚的床上還是腦子亂,等到了很晚藺成楚才來,一被碰到衣帶,他就推說身體不舒服,被對方笑問想到哪裏去了,看他的衣帶松了才幫忙系一下。

但最後,他還是把他抱在懷裏,隔著寢衣密密地吻他,問他羈候所裏吃沒吃苦、怎麽被抓的、家裏現在什麽情形,又和他解釋為什麽沒一開始找到羈候所裏去,說得沈清讓困了,一夜無夢,卻是他半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就像從高空墜落,他以為要摔得粉身碎骨,後來發現腰上系著繩子。

想到這裏,沈清讓主動勾住了對方的脖子,在耳朵上輕輕咬一下:“要補上那一晚嗎?”

藺成楚翻個身奪過上位,不住地來吻他。沈清讓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盡管已經有過了無數親密的體驗,最讓他動情的,反而是親吻和前奏,藺成楚好像也很快摸清楚了這一點,他總是耐著性子,刻意拖長前面的撩撥......

......

房門急促地敲響了幾下,倏忽大開,李逍氣喘籲籲地進來。

“殿下!殿下!不好了!”他很少這樣驚慌失措:“陛下他......”

沈清讓猛地推開身上的人,從意亂情迷中冷靜過來,他與藺成楚對視一眼,彼此不言自明。

“難道就是今天?”藺成楚懊惱:“父皇也太急了吧?娘呢?娘怎麽樣?”

話音更落地,遠處響起撞鐘聲。一共十三下。

李逍跑過來,咣當一下跪在了他面前:“陛下、陛下他......他已經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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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完結了,有點舍不得23333

“切齒痛恨又切膚珍惜的才是情人。”這句話出自木心,我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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