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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寒門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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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寒門之子

昔日溫厚謙和的後輩拿掉了面具,露出來的是一張獸臉。

他下手極重,沈清讓被他刮得半邊臉頓時就充血腫起。

“你以為,現在是讓你講條件的時候?”孟玉城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裏很痛快:“你要是說出來,我還能看心情省去你一些苦頭,你若是不說,我也能讓你痛不欲生!”

沈清讓現在確定他是在報私仇:“我自問沒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何以一定要與我過不去?”

孟玉城甚至覺得他幼稚:“先生與我,不過是各為其主,各忠其事,什麽叫我一定要你過不去?”

沈清讓被打了一巴掌,反而越發清醒冷靜。他思量了一圈,重新微笑起來:“玉城,不是我這個做前輩的好為人師,我活得比你確實稍微久一些,也見識過不少朝堂中的事情。我還是勸你,你挑選的這個主上,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你看看蔡琪就知道了。”

“那是蔡琪他自己蠢,處事輕浮急躁。”孟玉城鄙夷道。

“那你就錯了。”

“什麽?”

“蔡琪當然愚蠢浮躁,但他可不是輸在這上面。即便他沒有舉告我,馮義春也會放棄他的。”

看著孟玉城楞住的表情,沈清讓笑意更明顯。孟家到底是商籍,沒有混過權力場,孟玉城只能算初出茅廬,他能看透裏頭的關竅就有鬼了。

他有條不紊地幫自己的晚輩分析:“蔡琪為什麽這麽著急找我的麻煩?是因為除掉我,能帶累襄王嗎?還是能讓終止對文物案的調查?他都知道要把襄王摘出去,就證明他明白我牽連不了襄王。既牽連不了襄王,更不可能終止案件調查。”

“那蔡琪是為了什麽要動我呢?別人都請不動荀紫房,我請動了,如果我這個人是個舊朝遺禍,那皇帝肯定要懷疑,荀紫房與我關系密切,是不是也有不臣之心?一旦陛下起疑,蔡琪才好撬動荀紫房的位置,把原本屬於他的尚書之位和權力拿回來。這才是蔡琪的思路。”

“說白了,蔡琪是為了他自己,並不是為了馮義春。結果呢?不僅折了自己,什麽好處沒撈到,還讓襄王盯死了你們。本來你們這個貪腐政治集團,就已經到了危急時刻,襄王已經在暗中查辦文物案,這時候蔡琪卻不團結,只想著自己的蠅頭小利,甚至因為行事沖動,可能會壞整個集體的利益。你說,你是馮義春,你會不會放棄他?”

孟玉城的表情沈了下來。

沈清讓繼續:“馮義春是看出來,蔡琪人品不行,到了關鍵時候,不顧大局,自私自利,所以縱容他去舉告,最終一敗塗地。如果蔡琪哪怕有一點為了馮義春的心,即便行事輕率一些,馮肯定事前會阻止他。”

“你和你的家族,並非馮義春一手栽培養成,你們不過是暫時性合作,你有自己的私心很正常,”沈清讓輕聲道:“但是,你不要覺得馮義春看不出來。要是在風平浪靜的時候,他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現在,如果你為了自己的目的和私心,打亂了馮的計劃,給他造成麻煩,你覺得他會不會讓你走蔡琪的老路呢?”

面對晚輩越發難堪的臉色,沈清讓還是有點不忍,在他眼裏,孟玉城到底是個孩子:“玉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還年輕,又已經進入朝廷中樞,只要勤勉上進些,來日方長。做著虧心事,就算得來功名終究寢食難安,何苦呢?”

“呵!”孟玉城嗤笑一聲:“你說得好聽,勤勉上進,你不會真的相信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吧?”

“你我都是讀書人,你應該知道這才是聖人之道,怎麽是冠冕堂皇呢?”

“聖人之道,哈!聖人的下場呢?有幾個聖人下場是好的?”

“你......”

孟玉城最討厭的就是沈清讓這一點:“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有個當中書令的爹,出身簪纓世家,你要得到些功名,還不是如探囊取物?你知道出身商籍的人,想往上哪怕一步,有多艱難?士農工商,士農工商,你知道在社會的最底層,做的都是最臟最累的活的,那日子是什麽樣子?”

沈清讓突然就明白,他為什麽針對自己了。

“我以前只覺得你這個人清高,不知疾苦,但還算有些骨氣。哪知,”孟玉城仰望他太久了,時常忍不住想,如果這個人能稍微往下掉一掉就好了,“舊朝都倒臺了,你爹也死了,你竟然又攀附上襄王了!”

“連貴妃都認可你是皇家的恩人,你真是運氣好,舊時幫扶了一個質子,竟然保了你一生榮華富貴!”孟玉城感嘆:“但顯然,你早就忘了自己為什麽能如此清高自傲。要不是有襄王,你以為你還能坐在這裏大談什麽是聖人之道?你們坐在熏風暖房裏,披著狐裘,吃著燕窩,自詡什麽清貴子弟,你以為那狐皮是什麽人射獵的,燕窩是什麽人采的?”

沈清讓反而莞爾一笑。

孟玉城被他打斷了,心情更加不好。

沈清讓反而像是被取悅了:“你的意思是,我是被襄王寵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孟玉城覺得他不知羞恥:“你自己做的那些毫無廉恥、敗壞倫常的事情,竟還有臉說出口!”

沈清讓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襄王待我,的確很好。但你把因果弄反了。不是因為他,才成就了今天的我,而是因為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他才同我好。”

“你!”

“我們之間情緣深長,也不僅是因為我昔日照拂過他,更是因為我們心有靈犀,志趣相同。不過,說多了,怕是你也理解不了的,你到如今,好像還沒娶親吧?”

孟玉城沖過來一把揪著他的領子:“你別以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

沈清讓同情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的家族只想利用你,甚至更多的時間可能還加重你的負擔,也沒有一位位高權重又與你恩愛情投的賢內助扶你青雲志,你空有一腔野心,卻沒有人懂你、理解你、愛你。”

孟玉城啪地又是一個巴掌扇過來,氣急敗壞,目眥盡裂:“沈清讓!”

“你就算現在殺了我,也不會有人無條件地托舉你、支持你。”他越是惱羞成怒,沈清讓只會越憐憫,“而且,你真的殺了我,馮義春只會把你推出去頂鍋,你的家族會立刻和你劃清界限,他們都只會更快地背叛你,急切地置你於死地。你比蔡琪還要微不足道,低下如塵,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

孟玉城氣血上湧,眼冒紅光,撲上來就掐他:“閉嘴!閉嘴!我要弄死你——”

明明,他才是那個與眾不同的人。

明明,他才是那個應當身負榮光的人。

他是家裏讀書最好的那個,母親再三懇求,終於讓父親同意,給他錢繼續進學。在幾個兄弟堂輩都開始跟著叔伯上船,到海上去顛簸,沾染一身海腥味的時候,只有他,只有他能安居在房間,讀書寫字。

母親期盼他能去考科舉,父親讓他日後壯大門楣,光耀家族,兄弟們看他也帶著艷羨的目光。就連教書先生也說他有才華,是個讀書的料子,日後必然能高中。

他還因為文章寫得好,被師父推薦,去了京中有名的私塾。

私塾裏的學子們各個都才華橫溢,熟讀子集經史,人人手上都有一桿妙筆,除了進學堂,他們閑來就是踏春賞花、品茶喝酒、吟詩作對、圍獵游玩......他偶爾也會被邀請加入,開始時還興致勃勃地去,但沒想到玩樂也是費錢的,每個月母親寄給他的生活費不多,他去過一兩次,就囊中羞澀,再被邀請也只能推脫不去了。

京中的教書先生也比直沽的要嚴苛多了,好在他日日苦讀,悟性還不錯,也能被先生拿出一、兩篇文章來在學子們面前誦讀。他便鼓勵自己,雖然出身不如人家,但只要他勤勉上進,未必不能成事。

直到,他被一名學友帶著加入了畫社。

“那就是《溪岸夾桃圖》的作者,當朝中書令沈大人的獨子,清讓前輩。”學友指著那個人給他看。

他看過那幅《溪岸夾桃圖》,筆墨精妙,濃淡變化豐富,意趣深遠,能被國師讚賞並非徒有虛名。後來,他還從別處讀到過沈清讓的一些文章,確非池中之物所能寫出,他是少數能讓他敬佩的當世文士。

此時再看那個人,一身湖色緞繡仙山樓閣的衣裳,素銀發冠,因為是在太後仙逝的國喪期間,未著任何華服貴飾,反而越發襯得人風骨峭峻,如琴上孤弦,泠泠錚然。

他看得久了,才反應過來失禮,趕緊叩拜:“久聞前輩大名,晚輩孟玉城前來拜見。”

旁邊的學友噗嗤一聲笑了,把他扶起來:“玉城兄大概不知道這裏的規矩,不必如此客氣的。清讓前輩,這就是我上次同你說的,本月小考頭一名的玉城兄,他遠從直沽過來求學,很是刻苦,夫子經常表揚他。”

沈清讓回了個禮:“大家同在一社,我不過是早進來一些,往後都是同道,不必拘泥繁禮。”

他鬧了個臉紅,有點窘迫,還想說什麽,卻聽沈清讓轉頭與學友道:“你上次說要找我借的那本古籍,我帶來了,現在同我去拿吧。不過,這是我父親的藏品,還請小心保護些。”

學友高興地同那個人一起離開,只有他呆楞地站在原地。

他是被忽略了嗎?為什麽要忽略他呢?難道在京中最嚴苛的夫子手裏考了頭一名,不應該是一件難得的事情麽?學友們都爭相來看他的文章,沈清讓難道不想看看嗎?

他還事先準備好了帶來了的......

“你看不起我,沒關系。”孟玉城忽然松了手勁,涼涼一笑:“那你以為襄王就當真看得起你嗎?”

說罷,他拍了拍手。那個駕車的車夫走了進來。

孟玉城從沈清讓旁邊退了開:“等王妃進了府,恐怕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了吧?要是,你再變得殘破不堪,還被比我更加下賤的人碰過了,你說,尊貴的襄王殿下還會如此寵愛你嗎?”

沈清讓看著那個車夫,不自覺還是有點膽寒,他能料到孟玉城要殺他,但是這種羞辱,他絕對不能忍受。

“玉城,”他強作鎮定,但嗓子不免有微顫:“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麽做。”

孟玉城看到他驚慌神色,便已經十分痛快:“馮大人只說,結果了你的性命就好。只要你死了,我就不算違逆上命。怎麽死的,何時死的,都不重要。”

那車夫已經走到了沈清讓身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沈清讓還要說什麽。孟玉城打斷了:“你也不用逞強,覺得襄王會及時趕到,你以為我們沒有兩手準備?馮大人肯定會想辦法絆住他的。”

“好好享受吧。”孟玉城最終丟下一句話:“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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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城的故事結束了。其實他本來是個唯粉,因為見偶像的時候偶像沒有太在意他,他就怒轉黑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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