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丹青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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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丹青不渝
藺成楚眉梢橫飛：“你有把握？”
沒有把握沈清讓不會輕易說出口：“是。殿下只管繼續搜羅證據，應對馮義春和蔡琪。娘娘和陳家那裏，我有辦法保他們不被牽涉進來。”
藺成楚提醒他：“如果繼續辦下去，恐怕危險重重，一旦馮義春知道我的背後有你，他最有可能的是會對你發難。因為動母妃和母妃家裏，他還可能會有所顧慮，可是你就不一樣了。”
“本來就是我想查這個案子，遲早也要被他們知道我的存在的。”
“就算我拼盡全力，也不一定能拉下馮義春和他的政治集團，他們勢力龐大，對朝廷來說也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問題，如果父皇不願意犧牲如此，我們也有可能失敗。”
“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殿下也寬心些，我們自己盡力了就好。”
“退一萬步，哪怕真的把他們拉下馬，那些已經流到國外的畫也基本沒有可能追回來，包括你的畫。”
“我明白，只是為了阻止往後更多的文物流出去。”
沈清讓其實並非沒有過到此為止的念頭，這件事現在做成了，對他自己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他的畫能回來的都回來了，不會再有其他的回來，就算把馮義春拉下馬，他也不會因此加官進爵，封侯拜相。而且，案子是悄悄辦的，也不會有人能明白他們為國家文物財產損失做出的功績。
一件沒有好處只可能有危險的事情，還要去做，且一定要去做。
藺成楚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反而是沈清讓和他站在了一邊。
他們進了小書房，見到桌案上放在最上面的一幅銀票大的畫紙，赫然是兩人的小像，還沒完全畫成，只是勾了人物輪廓，旁邊的桃枝假石略略點了顏色。雖沒有東籬客寓的那副莊重，卻是另一種殷殷溫馨。
藺成楚眼中更加柔和：“誰說畫自己不行的？我看畫得就很好。改日成了，放在我隨身的香袋裏。”
沈清讓一邊撫摸畫上的顏料，一邊輕聲道：“殿下曾對我說，如果你我只是普通人，沒有享受到富貴的生活，那我們選擇作壁上觀，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們已經擁有了普通人無法擁有的財富和尊榮，就應當去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藺成楚因為他還仔細記得他的每一句話而揚起嘴角：“你還記得。”
畫上的顏料已經幹了，沈清讓盯著畫道：“殿下大概不知道，我們常說的丹青妙筆的丹青，其實是作畫常用的兩種顏料，丹是朱砂，青是青雘，之所以常用，不僅因為這兩種顏色好看，還有一個莫大的好處。”
“什麽好處？”
“它們不容易褪色，即使放經年的時間，依然能保持色澤鮮亮濃郁，就猶如剛剛作完一樣。”
藺成楚聽懂了他的意思。
沈清讓擡起頭來，正笑對他款款蜜意溫情：“我心願與這丹青一樣，永志不忘，九死未悔。”
禮部給襄王算好了日子，婚期定在了七夕當日，接下來就只等著大婚當天行禮數。
因為皇帝和貴妃都著重交代要辦好婚儀，內侍監派了人過來修整王府，布置新屋，還有專門的典儀和教習來教襄王大婚的禮節。於是，王府裏整日有外人來，為避人耳目，沈清讓暫時去了離大婚正殿較遠的偏殿住，對外只說他是襄王殿下的友人，李逍跟著準備大婚，怕忙不過，又多買了兩個侍女跟在沈清讓身邊伺候。
藺成楚這段時間也是腳不沾地。他本來每天還要進宮參政議政，手裏有皇帝時不時交辦的差事，應酬也因為婚期將至而變得更頻繁，來往恭賀之多，煩不勝煩。
最惱火的還是，一天忙到晚，還不能隨意去找夫人親近，只因耳目太多要避嫌。兩個人往往白日裏在府裏撞見，也只是規規矩矩行個禮，應答兩句就算，私底下再派李逍傳字條，看完了還要立刻燒掉。
就這樣謹慎小心，還是被鉆了空子。
正殿修整布置好的那天，宮裏總管太監帶著兩個宮廷侍衛突然到來，李逍攔都攔不住，只能任由他們一句話也沒有，毫不客氣就把沈清讓“請”上了轎攆，直接拉去了清池臺。
這座建在荷塘上的水榭，代替了遠在直沽的行宮，是舊朝先帝最鐘愛的避暑之所，夏日裏在此辦理公務、與大臣們議政、考學皇子們，比待在養和殿裏面要涼快爽利些。
新帝登基後，為儉省開支、免於勞民傷財，除了皇帝貴妃居住的宮室大修過，其餘的地方動得不多，清池臺也就大體保持著原樣，桌椅床榻的位置都未變過，規整有序，只有糊窗子的碧羅紗換成了高麗花紙，墻上的一些對箋字畫原是舊朝先帝親筆，被拿走了，換的新的沈清讓能看出，也就是市賣貨的水準，只能暗自搖頭。
新帝背對他們站在窗前，從沈清讓跪禮後，一直沒說話，皇長子藺成楚並排跪在旁邊。新帝旁邊還站著一位穿著深緋服制、黃銅腰帶的官員，沈清讓不認識。
見了沈清讓來，那紅服官員扔下一張畫紙，冷笑一聲：“你自己看看，做的什麽好事！”
沈清讓拉長了脖子去看，才看清楚是那幅還沒完成的他和藺成楚的小像。
因為最近王府變動，他一直沒把這幅畫拿出來畫完，小心翼翼鎖在了櫃子裏，就怕別人發現，也因此他沒有每日檢查櫃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拿走了畫。
他心裏一緊，面上仍然強作鎮定道：“草民愚鈍，揣測不出上意，還請大人明示。”
那官員指著他的鼻子罵：“大膽妖孽！竟敢蠱惑皇子，意圖穢亂皇室，禍及朝政！聖上在此，還不認罪？”
沈清讓頓時松了口氣。
他差點以為，是藺成楚要娶一個烏有的陳家小姐的事情敗露了。
“怎麽？鐵證如山，這是你作的畫，你還不想認麽？”官員沒得到應答，以為他要抵賴。
藺成楚不滿對方態度：“蔡大人，既然父皇準予讓沈先生來對峙，總得容他說幾句話吧？”
沈清讓反應過來官員就是蔡琪。
他把畫拿過來細細看了，忖度片刻心裏已經有一番計較：“此畫，的確是我所作，不過，我自認，這畫沒有不雅的地方，所以，還不敢擅領穢亂皇室的罪名，更不知所謂禍及朝政是什麽意思。請大人和陛下明察。”
蔡琪厲聲道：“不必狡辯，你一介平民，也敢將自己與皇子同畫？這畫上的桃花枝又是什麽意思？這分明就是艷情圖！你勾引皇子，違逆綱常，作出這些卑猥下作的圖畫來，是何居心？”
沈清讓差點就笑出聲來了，乜蔡琪一眼：“我的確仰慕襄王殿下風姿，那又如何？”
“你！你真是不知廉恥！”
“殿下朗月清風，誰人不仰慕？況且，從來沒有規定，平民與王公不能同畫，古來例子也不少，仇英《南都繁會圖》便有，商喜《明宣宗行樂圖》也有，樓璹《織耕圖》更有......再則，我自認將殿下畫得風度雅情具在，但凡誰見了，不讚嘆殿下天人神韻？可有任何冒犯褻瀆的意思？若僅憑一枝桃花，便認定這是艷情畫，未免太過牽強了吧？”
蔡琪還要說話，被沈清讓打斷：“草民只不過一介畫匠，與這位大人素昧平生，也還未來得及在這畫上落下款識，不知道大人是怎麽認出，這是我的畫？大人從前認得我？還是大人熟知我的畫？”
蔡琪本意想嚇唬他一下，若是他心智不堅定，就此認罪了，就不用走下面的那一套了。
不想對方出人意料的冷靜，他有點煩躁，卻還沒自亂陣腳：“沈先生，你也不必自謙，你是京中有名的‘小畫仙’，舊朝中書令桃溪舍人之子，畫匠之類的說辭就大可不用搬出來了吧？”
沈清讓料想他已經把自己的底細查清楚了，否則也不敢貿然捅到皇帝這裏：“是，家父的確曾在舊朝做官，可我本人並未入仕，也未曾為朝廷作畫。即便就有，與大人今日所訴之罪行，可有關聯？”
“誰知道你是不是舊朝餘孽，企圖獲得皇子寵信以擾亂朝政？不就是你替襄王殿下聯絡的荀紫房嗎？”
“大人既然知道我的來歷，就應該知道，半年前我還在刑部的羈候所裏，刑部曾對我進行過審查，認定我並非舊朝餘孽，畫作也都歸還了，未曾有不妥。至於請荀老先生，要請誰並非草民做的主，是否要去請也並非草民做的主，草民只是個從中牽線辦事的，可不敢說擾亂朝政。”
“你早就蠱惑皇子，替你脫罪獲釋，現在調取刑部記檔還有何用？”
“大人的意思是，襄王殿下受了我的蒙蔽，將我這個前朝餘孽救出，還藏匿在王府內嗎？”
“殿下只是受了你這小人蒙蔽，並非有心之失，你不要想著把責任推到殿下的身上去，陛下明察，也絕不會受你蠱惑！”
沈清讓到此確信，蔡琪不想把矛頭直接指向藺成楚，否則，一開始，他就應該直接狀告皇長子私藏嫌犯，可他沒有，而是只提沈清讓的罪行，而把藺成楚摘了出去，說明蔡琪知道這一把不可能把藺成楚直接拉下來。
也說明，蔡琪手上還沒有足以能把藺成楚拉下來的罪證。說明，他真的不知道聯姻之事的關竅。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那張畫就算是艷情畫，沈清讓和藺成楚就算是真的有超出君臣友人之誼的感情，並不算大事。
一個皇長子，未婚，年過而立，在自己的府上養著一兩個寵侍，女的也好，男的也好，只要不是專寵，不礙著皇子正常娶親，又有什麽關系？哪個公侯貴族不會玩些風月？哪怕傳出去，最多就是個風流的名聲。
所以，沈清讓剛剛才敢大方承認畫是自己的，他也是真的仰慕皇長子。
因為他知道，皇帝根本不會管藺成楚房裏這檔子事。甚至，如果他真的只是藺成楚的寵物，皇帝壓根就不會把他們倆招到宮裏來，了不起就是提點貴妃幾句，讓她教育兒子婚前該收斂就收斂，別玩過了。
但是，如果沈清讓是前朝舊人，還是一個前朝大文士的兒子，是一個廣交天下文士的文人，如今有可能成為了襄王的幕僚客卿，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養個玩物最多敗點銀兩和名聲，可養一個舊朝文士，可就要關系到皇子的政治前途，甚至是朝政朝局。
所以皇帝會把沈清讓也招到宮裏，並不是真的忌諱他爬了自己兒子的床，真正忌諱的是他舊朝文士的身份，他必須要保證，沈清讓這個人不會幹擾到皇子的判斷，不會在背地裏為朝廷引禍。
當然，蔡琪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沒有拿到小像就直接找皇帝，而是繼續把沈清讓的身份背景、行動人脈都調查清楚了，才告發此事。皇長子他一時半會是沒辦法了，但是要拉下一個沈清讓，就不是那麽難了。
沈清讓理清楚了思路，就好應對蔡琪：“好，就算我蠱惑了皇子好了，大人要定我的擾亂朝政之罪，總要有依據。我是通過襄王殿下幹涉了哪一項朝政、哪一道聖旨、哪一款律令？還是我組織謀亂，企圖顛覆朝廷？還是說，只為了荀老先生那一次？”
蔡琪也是準備充分，得意洋洋地指控：“三月，三清窟壁畫焚燒令，是你通過襄王殿下撤銷的吧？還有，南夢畫派創始人，本來要治她大不敬之罪，又是你通過殿下將她開釋的吧？還有，你自己從前所在畫社本來要查抄，卻事先得到了消息解散逃匿了......聖上嚴旨清掃舊朝遺毒斷根，你卻與國政悖逆，倒行逆施，對罪人禍根包庇縱容，不僅擾亂朝政，我看你也想謀反！”
藺成楚終於聽不下去了，憤而怒斥：“蔡琪！本王敬你是朝廷重臣、父皇身邊的人，免不了給你兩分面子，你若再口無遮攔、張冠李戴，本王先治你一個妖言誹謗罪！”
他那悍將殺神的氣勢一出，把蔡琪嚇得連退兩步，竟然一時間忘了詞。
誰料，皇帝這時開口了：“成楚！朕還沒聽蔡卿說完呢......”
藺成楚正要繼續說，外頭傳來太監一聲唱：“貴妃娘娘到——”
沈清讓與藺成楚同時轉頭，貴妃明珠如晝，鳳儀翩躚，已經踏入了殿中。
蔡琪也不得不跪下來行禮。
皇帝這時候終於轉過身來，迎上自己的妻子：“你怎麽來了？”
貴妃氣沖沖向皇帝行了禮：“臣妾特來向陛下請罪，臣妾教子不善，孩子們不能為陛下分憂，倒要叫陛下煩心，是臣妾的過失，請陛下降罪。”
說是請罪，態度卻一點也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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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成楚提醒他：“如果繼續辦下去，恐怕危險重重，一旦馮義春知道我的背後有你，他最有可能的是會對你發難。因為動母妃和母妃家裏，他還可能會有所顧慮，可是你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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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拼盡全力，也不一定能拉下馮義春和他的政治集團，他們勢力龐大，對朝廷來說也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問題，如果父皇不願意犧牲如此，我們也有可能失敗。”
“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殿下也寬心些，我們自己盡力了就好。”
“退一萬步，哪怕真的把他們拉下馬，那些已經流到國外的畫也基本沒有可能追回來，包括你的畫。”
“我明白，只是為了阻止往後更多的文物流出去。”
沈清讓其實並非沒有過到此為止的念頭，這件事現在做成了，對他自己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他的畫能回來的都回來了，不會再有其他的回來，就算把馮義春拉下馬，他也不會因此加官進爵，封侯拜相。而且，案子是悄悄辦的，也不會有人能明白他們為國家文物財產損失做出的功績。
一件沒有好處只可能有危險的事情，還要去做，且一定要去做。
藺成楚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反而是沈清讓和他站在了一邊。
他們進了小書房，見到桌案上放在最上面的一幅銀票大的畫紙，赫然是兩人的小像，還沒完全畫成，只是勾了人物輪廓，旁邊的桃枝假石略略點了顏色。雖沒有東籬客寓的那副莊重，卻是另一種殷殷溫馨。
藺成楚眼中更加柔和：“誰說畫自己不行的？我看畫得就很好。改日成了，放在我隨身的香袋裏。”
沈清讓一邊撫摸畫上的顏料，一邊輕聲道：“殿下曾對我說，如果你我只是普通人，沒有享受到富貴的生活，那我們選擇作壁上觀，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們已經擁有了普通人無法擁有的財富和尊榮，就應當去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藺成楚因為他還仔細記得他的每一句話而揚起嘴角：“你還記得。”
畫上的顏料已經幹了，沈清讓盯著畫道：“殿下大概不知道，我們常說的丹青妙筆的丹青，其實是作畫常用的兩種顏料，丹是朱砂，青是青雘，之所以常用，不僅因為這兩種顏色好看，還有一個莫大的好處。”
“什麽好處？”
“它們不容易褪色，即使放經年的時間，依然能保持色澤鮮亮濃郁，就猶如剛剛作完一樣。”
藺成楚聽懂了他的意思。
沈清讓擡起頭來，正笑對他款款蜜意溫情：“我心願與這丹青一樣，永志不忘，九死未悔。”
禮部給襄王算好了日子，婚期定在了七夕當日，接下來就只等著大婚當天行禮數。
因為皇帝和貴妃都著重交代要辦好婚儀，內侍監派了人過來修整王府，布置新屋，還有專門的典儀和教習來教襄王大婚的禮節。於是，王府裏整日有外人來，為避人耳目，沈清讓暫時去了離大婚正殿較遠的偏殿住，對外只說他是襄王殿下的友人，李逍跟著準備大婚，怕忙不過，又多買了兩個侍女跟在沈清讓身邊伺候。
藺成楚這段時間也是腳不沾地。他本來每天還要進宮參政議政，手裏有皇帝時不時交辦的差事，應酬也因為婚期將至而變得更頻繁，來往恭賀之多，煩不勝煩。
最惱火的還是，一天忙到晚，還不能隨意去找夫人親近，只因耳目太多要避嫌。兩個人往往白日裏在府裏撞見，也只是規規矩矩行個禮，應答兩句就算，私底下再派李逍傳字條，看完了還要立刻燒掉。
就這樣謹慎小心，還是被鉆了空子。
正殿修整布置好的那天，宮裏總管太監帶著兩個宮廷侍衛突然到來，李逍攔都攔不住，只能任由他們一句話也沒有，毫不客氣就把沈清讓“請”上了轎攆，直接拉去了清池臺。
這座建在荷塘上的水榭，代替了遠在直沽的行宮，是舊朝先帝最鐘愛的避暑之所，夏日裏在此辦理公務、與大臣們議政、考學皇子們，比待在養和殿裏面要涼快爽利些。
新帝登基後，為儉省開支、免於勞民傷財，除了皇帝貴妃居住的宮室大修過，其餘的地方動得不多，清池臺也就大體保持著原樣，桌椅床榻的位置都未變過，規整有序，只有糊窗子的碧羅紗換成了高麗花紙，墻上的一些對箋字畫原是舊朝先帝親筆，被拿走了，換的新的沈清讓能看出，也就是市賣貨的水準，只能暗自搖頭。
新帝背對他們站在窗前，從沈清讓跪禮後，一直沒說話，皇長子藺成楚並排跪在旁邊。新帝旁邊還站著一位穿著深緋服制、黃銅腰帶的官員，沈清讓不認識。
見了沈清讓來，那紅服官員扔下一張畫紙，冷笑一聲：“你自己看看，做的什麽好事！”
沈清讓拉長了脖子去看，才看清楚是那幅還沒完成的他和藺成楚的小像。
因為最近王府變動，他一直沒把這幅畫拿出來畫完，小心翼翼鎖在了櫃子裏，就怕別人發現，也因此他沒有每日檢查櫃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拿走了畫。
他心裏一緊，面上仍然強作鎮定道：“草民愚鈍，揣測不出上意，還請大人明示。”
那官員指著他的鼻子罵：“大膽妖孽！竟敢蠱惑皇子，意圖穢亂皇室，禍及朝政！聖上在此，還不認罪？”
沈清讓頓時松了口氣。
他差點以為，是藺成楚要娶一個烏有的陳家小姐的事情敗露了。
“怎麽？鐵證如山，這是你作的畫，你還不想認麽？”官員沒得到應答，以為他要抵賴。
藺成楚不滿對方態度：“蔡大人，既然父皇準予讓沈先生來對峙，總得容他說幾句話吧？”
沈清讓反應過來官員就是蔡琪。
他把畫拿過來細細看了，忖度片刻心裏已經有一番計較：“此畫，的確是我所作，不過，我自認，這畫沒有不雅的地方，所以，還不敢擅領穢亂皇室的罪名，更不知所謂禍及朝政是什麽意思。請大人和陛下明察。”
蔡琪厲聲道：“不必狡辯，你一介平民，也敢將自己與皇子同畫？這畫上的桃花枝又是什麽意思？這分明就是艷情圖！你勾引皇子，違逆綱常，作出這些卑猥下作的圖畫來，是何居心？”
沈清讓差點就笑出聲來了，乜蔡琪一眼：“我的確仰慕襄王殿下風姿，那又如何？”
“你！你真是不知廉恥！”
“殿下朗月清風，誰人不仰慕？況且，從來沒有規定，平民與王公不能同畫，古來例子也不少，仇英《南都繁會圖》便有，商喜《明宣宗行樂圖》也有，樓璹《織耕圖》更有......再則，我自認將殿下畫得風度雅情具在，但凡誰見了，不讚嘆殿下天人神韻？可有任何冒犯褻瀆的意思？若僅憑一枝桃花，便認定這是艷情畫，未免太過牽強了吧？”
蔡琪還要說話，被沈清讓打斷：“草民只不過一介畫匠，與這位大人素昧平生，也還未來得及在這畫上落下款識，不知道大人是怎麽認出，這是我的畫？大人從前認得我？還是大人熟知我的畫？”
蔡琪本意想嚇唬他一下，若是他心智不堅定，就此認罪了，就不用走下面的那一套了。
不想對方出人意料的冷靜，他有點煩躁，卻還沒自亂陣腳：“沈先生，你也不必自謙，你是京中有名的‘小畫仙’，舊朝中書令桃溪舍人之子，畫匠之類的說辭就大可不用搬出來了吧？”
沈清讓料想他已經把自己的底細查清楚了，否則也不敢貿然捅到皇帝這裏：“是，家父的確曾在舊朝做官，可我本人並未入仕，也未曾為朝廷作畫。即便就有，與大人今日所訴之罪行，可有關聯？”
“誰知道你是不是舊朝餘孽，企圖獲得皇子寵信以擾亂朝政？不就是你替襄王殿下聯絡的荀紫房嗎？”
“大人既然知道我的來歷，就應該知道，半年前我還在刑部的羈候所裏，刑部曾對我進行過審查，認定我並非舊朝餘孽，畫作也都歸還了，未曾有不妥。至於請荀老先生，要請誰並非草民做的主，是否要去請也並非草民做的主，草民只是個從中牽線辦事的，可不敢說擾亂朝政。”
“你早就蠱惑皇子，替你脫罪獲釋，現在調取刑部記檔還有何用？”
“大人的意思是，襄王殿下受了我的蒙蔽，將我這個前朝餘孽救出，還藏匿在王府內嗎？”
“殿下只是受了你這小人蒙蔽，並非有心之失，你不要想著把責任推到殿下的身上去，陛下明察，也絕不會受你蠱惑！”
沈清讓到此確信，蔡琪不想把矛頭直接指向藺成楚，否則，一開始，他就應該直接狀告皇長子私藏嫌犯，可他沒有，而是只提沈清讓的罪行，而把藺成楚摘了出去，說明蔡琪知道這一把不可能把藺成楚直接拉下來。
也說明，蔡琪手上還沒有足以能把藺成楚拉下來的罪證。說明，他真的不知道聯姻之事的關竅。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那張畫就算是艷情畫，沈清讓和藺成楚就算是真的有超出君臣友人之誼的感情，並不算大事。
一個皇長子，未婚，年過而立，在自己的府上養著一兩個寵侍，女的也好，男的也好，只要不是專寵，不礙著皇子正常娶親，又有什麽關系？哪個公侯貴族不會玩些風月？哪怕傳出去，最多就是個風流的名聲。
所以，沈清讓剛剛才敢大方承認畫是自己的，他也是真的仰慕皇長子。
因為他知道，皇帝根本不會管藺成楚房裏這檔子事。甚至，如果他真的只是藺成楚的寵物，皇帝壓根就不會把他們倆招到宮裏來，了不起就是提點貴妃幾句，讓她教育兒子婚前該收斂就收斂，別玩過了。
但是，如果沈清讓是前朝舊人，還是一個前朝大文士的兒子，是一個廣交天下文士的文人，如今有可能成為了襄王的幕僚客卿，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養個玩物最多敗點銀兩和名聲，可養一個舊朝文士，可就要關系到皇子的政治前途，甚至是朝政朝局。
所以皇帝會把沈清讓也招到宮裏，並不是真的忌諱他爬了自己兒子的床，真正忌諱的是他舊朝文士的身份，他必須要保證，沈清讓這個人不會幹擾到皇子的判斷，不會在背地裏為朝廷引禍。
當然，蔡琪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沒有拿到小像就直接找皇帝，而是繼續把沈清讓的身份背景、行動人脈都調查清楚了，才告發此事。皇長子他一時半會是沒辦法了，但是要拉下一個沈清讓，就不是那麽難了。
沈清讓理清楚了思路，就好應對蔡琪：“好，就算我蠱惑了皇子好了，大人要定我的擾亂朝政之罪，總要有依據。我是通過襄王殿下幹涉了哪一項朝政、哪一道聖旨、哪一款律令？還是我組織謀亂，企圖顛覆朝廷？還是說，只為了荀老先生那一次？”
蔡琪也是準備充分，得意洋洋地指控：“三月，三清窟壁畫焚燒令，是你通過襄王殿下撤銷的吧？還有，南夢畫派創始人，本來要治她大不敬之罪，又是你通過殿下將她開釋的吧？還有，你自己從前所在畫社本來要查抄，卻事先得到了消息解散逃匿了......聖上嚴旨清掃舊朝遺毒斷根，你卻與國政悖逆，倒行逆施，對罪人禍根包庇縱容，不僅擾亂朝政，我看你也想謀反！”
藺成楚終於聽不下去了，憤而怒斥：“蔡琪！本王敬你是朝廷重臣、父皇身邊的人，免不了給你兩分面子，你若再口無遮攔、張冠李戴，本王先治你一個妖言誹謗罪！”
他那悍將殺神的氣勢一出，把蔡琪嚇得連退兩步，竟然一時間忘了詞。
誰料，皇帝這時開口了：“成楚！朕還沒聽蔡卿說完呢......”
藺成楚正要繼續說，外頭傳來太監一聲唱：“貴妃娘娘到——”
沈清讓與藺成楚同時轉頭，貴妃明珠如晝，鳳儀翩躚，已經踏入了殿中。
蔡琪也不得不跪下來行禮。
皇帝這時候終於轉過身來，迎上自己的妻子：“你怎麽來了？”
貴妃氣沖沖向皇帝行了禮：“臣妾特來向陛下請罪，臣妾教子不善，孩子們不能為陛下分憂，倒要叫陛下煩心，是臣妾的過失，請陛下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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