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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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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決定

季闕一直沒有打開陸睢給他的盒子,盒子被他束之高閣,連蝴蝶結都沒拆。

天藍色盒子上原本細長的絲帶打出來的蝴蝶結兩邊十分對稱,被他那天夜裏扯過之後稍微松了點,只留下了半個蝴蝶結。

季闕那天從山上回來,就去屋裏拿貓糧去餵貓。

前幾天下雨的時候貓貓們不知道都躲哪去了,現在一咕嚕地全冒出來了,剛剛在樓底下看到季闕全部湧上來,繞著季闕喵喵喵。

季闕雖然在這裏的每天都會來餵點小貓們吃的東西,但不會多餵。

平日裏也會有人給它們餵點剩飯剩菜雞雜魚骨頭啥的,小貓們活得還算滋潤。

季闕抱著之前被陸睢抱過的小貍花,剛撓了撓小貍花的下巴,就聽見了行李箱的拖拽聲。

他應聲擡眼,就看到了拖著行李箱下來的陸睢。

“要走了啊?”季闕抱著小貍花站了起來,“走之前和小貍花告個別唄。”

陸睢低著頭看向那只過了半個多月下巴都圓了的小貍花,松開了行李箱上的手。

這次小貍花乖乖的,前肢趴在陸睢手臂上,垂下來的尾巴乖乖軟軟地在空氣裏打著旋,清甜地叫了幾聲。

暖洋洋的陽光穿過雲層落下來,有飛鳥落在不遠處的電纜上,啼叫著纏綿。

季闕從陸睢手裏接過貓,笑著,彎著眼對面前的人開口:“一路順風。”

陸睢“嗯”了一聲,他們的對視時間短暫,只是一聲拖著調子的鳥鳴過去兩個人便錯開了目光。

季闕目送著陸睢拖著行李箱漸漸遠去。

明媚的陽光這一瞬間突然變得有些刺眼起來,季闕被陽光刺得眼前有些模糊,便收回視線不再看了。

身上被陽光照著,季闕卻想起了幾天前的大雨天。

大雨和潮濕逼厭的樓梯拐角都恍如隔日。

那天的大雨裏,陸睢也是這麽緩緩向他走來,脊背直挺,宛如庭前漫步一樣讓人覺得足夠倚靠。

只是現在到了這個人離開的時候了。

“陸睢,想什麽呢?”薄流洋有些好奇地舉起手在陸睢眼前揮了揮。

陸睢回過神:“沒什麽。”

他剛出高鐵站,就看到了打算給他一個驚喜來接他的薄流洋。

相比起來,城市裏的空氣其實沒有城鎮那麽清新,呼一口感覺全是二氧化氮和二氧化碳。

身側來來往往的人流卻比還要火車轉高鐵站的艾春城不住到擁擠了多少倍。

而薄流洋穿得騷裏騷氣地站在不遠處朝他招手,聲音賊大,生怕他不夠丟人似的:“陸睢,我在這呢,我在這!”

陸睢在這一瞬間就突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個城市沒有凹凸不平的水泥路,沒有灰暗掉漆的路燈,道路平整,連路燈都是一串五個呈花束形……

“你這路上怎麽安靜得和個鵪鶉蛋似的,你這十多天到底是去旅游了還是去哪了?問你你也不說,就突然和我說你要回來了,給我嚇一跳,我還以為你碰到啥事了想找我要個溫暖來著,你這啥也不說搞得我也心裏忐忑啊。”薄流洋打量了一下他這個好久沒見的兄弟。

也沒怎麽變啊,還是一如既往地帥,走路上回頭率沒有百分百也有什麽百分之五十。

這是陸睢之前和薄流洋經常來的餐廳,這個餐廳的意面味道不錯,裝橫也還行,薄流洋一般想換口味就會來這吃。

這顯然沒辦法和路邊的燒烤攤比較,但是陸睢卻會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晚煙火濃重的夜色裏,男生看了眼手機之後,看向他,然後手撐著臉,朝他笑:“不好好吃你的燒烤,偷看我?被我抓到了吧?看我可是要給錢的,一百一次。”

薄流洋知道如果平日裏自己這麽說陸睢,陸睢怎麽得也會毒舌回來,可能會說他半個月沒見還是只會這幾個詞用來陰陽怪氣,小學生都比他會說。

所以陸睢今天確實很不對勁。

“你到底是個什麽情況?”薄流洋有些無奈地看向陸睢。

陸睢擡眼看他,有點頭疼,語氣冷淡道:“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薄流洋做了個給自己嘴巴拉拉鏈的動作。

吃完飯,薄流洋看著沈默了一路的陸睢道:“明天我們班的人要聚會,你來不來?群裏艾特你的時候你說要到時候看看,你這都回來了,還是聚聚吧?”

陸睢:“看情況吧,到時候再說。”

薄流洋看出來了,陸睢對於兄弟來接他這件事確實沒什麽驚喜,而且是一句話都不想多說的那種,他也沒再多說什麽。

兩個人出了飯店就準備“分道揚鑣”了。

“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兄弟永遠在這裏哈,想說的話你再和我說。”薄流洋拍了拍陸睢的肩膀,說完就上了打的出租車。

陸睢回家之後罕見地被家裏兩個人迎接了。

黎婭已經在坐沙發上等著他了,罕見地還帶著八百年難得用一會的眼鏡,手裏拿著一本填報志願有關的書,一旁還放著一個黑皮的筆記本。

家裏的空調效果好,黎婭甚至還穿了件薄紗外套,披在肩上在胸前打了個結,看上去仙氣飄飄,一舉一動都仙女範十足:“陸睢,回來啦?快過來,我昨天晚上和你爸研究了一晚上的往年的分數線,我們來給你分析一下。”

陸睢簡單地應了一聲:“我先把東西放回去。”

陸睢其實沒什麽東西要帶回來的,他收拾了一下東西,最後在行李箱的內側口袋看到了一枚原本不屬於這個箱子的鑰匙。

冰冷的鑰匙下沿是形狀不規則的棱角,棱角冰冷地滑過手心,被緊緊握在手裏還會有隱約的刺痛感。

他記得那個雷雨天。

白熾燈燈光昏暗,其實在逼厭的樓道裏沒什麽用,在飛蟲的幹擾下也只能隱約勾勒出零碎的輪廓。

男生朝陸睢彎眼睛,語調輕快:“怕我下次沒帶鑰匙要撬鎖,這把鑰匙你幫我保管一下。”

然後是穿插在雷聲裏的,極具少年音色的張揚:“不準弄丟。”

“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說你最喜歡生物,這此高考理綜分數這麽高,生物應該也考得還不錯,我就給你看了看生物方向還不錯的學校,你爸都給你挑出來寫在這兒了,你看看。”黎婭笑著把手側的放在沙發上的黑皮筆記本遞給陸睢。

陸睢沒想過自己的父母會關心他的高考成績,他以為就算是填志願,父母也會一如既往地和他說——人生是他自己的說讓他自己看著辦。

但是沒有。

本子上是密密麻麻屬於他父親的磅礴大氣的字體,一個個字不能被限制在橫格本裏的橫線內,一行字硬生生能占四行的位置。

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各個學校的錄取最低分數線,還有全省排名,學校專業在全國預估排名,整整齊齊,是他爸一絲不茍的作風。

黎婭和陸霆宇都是正兒八經的名校畢業生,不知道兩個人當時在學校混得怎麽樣,但是陸睢聽到的版本就是兩個人一直都是學校頗有名氣的風雲人物,隨隨便便就留了個校,然後隨隨便便又都被評選上了教授。

沒錯,陸睢家裏兩個都已經是教授了,陸霆宇評得晚一點,是去年評上的。

陸睢對家裏兩個教授的了解有限,只知道一個是化學方向,一個是環境保護方向的。

大學老師沒有那麽清閑,特別是教授這樣的,課題和比賽都很多。

陸睢被放養的有一個原因就是黎婭和陸霆宇都會有一段特別忙的時候,那就是國內比賽最忙的時期,兩個人又都是學校裏的中流砥柱,還帶了研究生,除了特意空出來的假期以外,兩個人都忙得像個陀螺。

黎婭和陸霆宇對他的成績其實一直沒有太多要求,但由於自己的父母太優秀,陸睢總不能讓兩個人出去和同事吃飯的時候說自家兒子也就考了個二本三本。

陸睢丟不起這個人。

他也希望在被人知道他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的時候,來一句,你父母這麽優秀,你沒給你父母丟臉啊。

看到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那一刻,陸睢擡起頭。

陸霆宇站在黎婭旁邊,面對自家兒子的目光,咳了幾聲:“昨天晚上睡不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隨便和你媽整理了一下,畢竟我和你媽也不是生物專業的,不一定權威,你當個參考就好了。”

黎婭嗔怪地蹬了一眼陸霆宇,又看向陸睢:“你聽他瞎說,你高考那幾天他晚上可都沒睡好,大晚上失眠還把我吵醒了,我讓他去給你陪考,他硬要說什麽這是你自己人生的一種鍛煉,還不準我去。你高考成績他還是晚上熬夜查的嘞,查到你成績的時候他直接就發到他大學同學群裏去了,嘚瑟得他那一群大學同學都想打他。”

陸睢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母也會在他高考的時候轉輾反側,會像很多父母一樣在淩晨給自己兒子的高考成績蹲點,比他自己還上心。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一瞬間就湧上來了,不只是感動,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心酸。

他也曾在走出考場的那一瞬間看到別的捧著花的父母的那一瞬間覺得有一絲羨慕,可是他不久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黎婭和陸霆宇。

黎婭那天穿得很漂亮,古風的粉色旗袍,頭上是漂亮的花簪,手裏像很多父母一樣,捧著一束鮮花,粉藍色交錯的包花紙裏是淡藍色玫瑰,搭配著噴泉草和尤加利葉,很大一捧,黎婭抱了滿懷。

而陸霆宇穿著西裝,手裏也有一捧花,不過這一捧花比黎婭手裏的要小很多,包裝紙的褶皺也多一些,花束裏的花品種更多,但有些淒慘,很多花瓣都折出了痕跡。

兩個站在學校考場的警戒線外的樟樹下,陽光穿過枝椏落下來,落在兩束鮮花上,像是開了濾鏡後的童話故事。

在看到父母的那一瞬間,那一點對父母的不滿就煙消雲散了。

陸睢雖然真的很希望父母給給他一個擁抱,但是能在這裏見到他們,就已經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黎婭彎眼笑著看著陸睢向他們走過來。

陸霆宇則是開口嚴厲地問:“感覺發揮得怎麽樣?”

黎婭瞪了陸霆宇一眼,轉手就把這一大捧花塞到了陸睢手裏:“考都考完了,問什麽成績?考完了就什麽都別想了,走,媽媽帶你去吃大餐。”

陸霆宇則是一直捧著那束看上去不那麽新鮮的花,而後來那捧花也被陸睢放在桌上,兩束花並排放著,變成花幹,直到兩束花實在是撐不住了,都發黴了,才被陸睢扔了出去。

陸睢其實很容易註意到一些細節,畢竟從小父母就讓他野蠻生長,他也如父母所願一直沒有長歪甚至超出父母的預期。

其實他總是對別人表現出來的情緒很敏感,對於稍微親近一點點人,他也很少願意去拂去別人的好意,也不願意排斥那些人的親近。

但由於他面對父母的時候更多的疏離和難以親近,他很少能感受到父母對他的愛。

都說父愛是無聲的。

陸睢看到本子上這些用紅筆特意標註出來的學校的一些優勢的時候,才有些遲鈍地感受到,父母對他的在意。

回想起來,那捧被忽視了的那不那麽好看的花束,也許是陸霆宇和黎婭自己親手包的,然後又被黎婭這位完美主義的女士嫌棄了,才又去花店挑了一束花。

但是他們從未和他說過這些瑣碎的小事,也從未和他提起過對他的教育理念。

被黎婭拉著說了一大堆的陸睢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很認真地聽著,然後在恰當的時候給黎婭遞上一杯陸霆宇倒好的溫水。

黎婭說累了,最後強調了幾句:“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你們老師和我打電話了,你們學校的尖子生統一去學校填志願,有專業老師指導,這些也只能作為參考,主要是看你自己怎麽想的。”

陸睢“嗯”了一聲:“知道了,我會認真考慮的,到時候填志願我會告訴你們。”

“不用不用,你填了就行,不用告訴我們了,到時候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之後給我看看就行了,”黎婭笑瞇瞇地,給了面前一直很優秀的兒子一個擁抱,“你也馬上要成年了,要是個大人了,所有和你自己有關的事情,還是需要你自己來做決定,只要不太離經叛道,我們永遠無條件支持。”

陸睢把這個本子帶上了樓。

他看著這個本子上的內容忍不住發了會兒呆。

真正和陸睢親近的人其實很少,薄流洋是他從幼兒園就認識的朋友,兩個人的相處沒有任何負擔,陸睢可以安安心心表達所有,不用擔心對方有任何的隱藏的情緒。

而除親人和薄流洋之外,艾春城的那一群小孩,竟然是這幾年現實生活裏和他走得最近的。

他其實也很希望黎婭,或者是陸霆宇,能直白地誇獎他一句,能給他一句肯定。

但剛剛樓下黎婭的那個措不及防的擁抱,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填滿了他十多年的感情空缺。

他收好本子,坐回書桌面前,又看到了那枚躺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的鑰匙。

而這把鑰匙的主人,在他看上去沈寂了十多年的人生裏,像是一個說不上來而不期而遇的意外。

陸睢本就敏感的情緒感知似乎在對方身上被放得更大,他會感知到對方的小動作裏洩露出的好心情,也會看出對方某些笑容的背後是為了緩解尷尬,更知道那天季闕的不告而別從某些方面來說是一種面對尷尬情緒的逃避。

那天季闕的電話打到手機上來是什麽感覺呢?

他也說不清。

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刻他會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後來,這種情緒,他在山上似乎給它找到了一個準確的形容詞。

所以其實在那個雨天,他就找到了他心靈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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