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四十五章

蘇爾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那是一種消耗過度的虛脫,仿佛她的生命正在透過皮膚飛速流逝。黑色長發揚起,飄動,發梢縈繞著微弱的淡藍色光暈。

“堅持住,愛德華。”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奇異地穿透了他被痛苦淹沒的感知,“看著我……只看著我……”

她的力量,純凈、磅礴、帶著生命最本源的氣息,如同最溫柔的冰流,強行灌入愛德華被撕裂的精神領域。那正被簡的酷刑能力蹂躪的大腦,此刻變成了另一個戰場。

一邊是簡那冰冷、純粹、旨在制造極致痛苦的毀滅性能量,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每一條神經。另一邊,是蘇爾斯的力量。它不像簡的攻擊那樣尖銳,卻無比堅韌浩瀚。它帶著一種安撫與守護溫柔,一層又一層地包裹住愛德華痛苦的核心。

她在燃燒自己的能量,不僅治療□□,還在修覆精神,構築屏障。

愛德華蜷縮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足以令任何意志崩潰的劇痛,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無垠的深水。痛楚依舊存在,卻被隔開了,變得沈悶而遙遠。他混亂嘶吼的腦海深處,撞入了一股清冽的意志。

是蘇爾斯。

他“聽”不到她的思想,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她的擔憂,她的決心,她那不顧一切也要將他從痛苦深淵裏拖出來的磅礴愛意。

這感知比任何屏障都更有效地錨定了他即將渙散的意識。

他艱難地擡起頭。金色的眼眸註視著蘇爾斯。她的臉白得像即將融化的新雪,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那雙黑色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他的倒影。

他們在無聲地對視。痛苦的喘息,力量的奔流,一切都在遠去。

阿羅臉上的愉悅微笑一點點消失了。他微微偏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不可思議…”他喃喃自語,“她在燃燒自己…為他構築屏障…以精靈本源之力對吸血鬼的精神能力。真是…絕美的垂死掙紮。”

他擡起手,輕輕一揮。

不再需要命令。站在側後方的菲利克斯和德米特裏如同接收到無聲指令的獵犬,瞬間而動,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絕對的服從。兩人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急速逼近那團縈繞著水汽的光暈。

愛德華看到了逼近的危險,“滾開!”愛德華的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狂暴的力量。

他快得只剩下一道虛影。不再是躲避,而是瘋狂進攻!他一把將幾乎脫力的蘇爾斯完全護在身後,另一只手精準無比地抓住了德米特裏探來的手腕。

哢嚓!

骨裂聲清晰響起在寂靜的殿堂裏。德米特裏的手腕被愛德華硬生生捏碎!吸血鬼堅逾鋼鐵的骨骼,在愛德華盛怒爆發的力量下,脆弱得如同枯枝。

德米特裏悶哼一聲,臉上出現難以置信的劇痛表情,猛地後退。

愛德華擋在蘇爾斯身前,微微喘息著,蒼白的臉上濺上了幾點德米特裏傷口噴出的暗紅血液。他金色的瞳孔縮成危險的豎線,掃視著逼近的守衛和阿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守護珍寶的困獸。

蘇爾斯軟軟地倒在他身後的陰影裏,呼吸微弱,幾乎感覺不到心跳。

阿羅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臉上那抹貪婪的驚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錯辨的占有欲。

“垂死掙紮……”他再次輕聲說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惋惜,卻又冰冷無情,“…總是如此絢麗,卻又如此徒勞。”

他微微頷首。

更多的黑影從殿堂四周的立柱陰影中無聲地邁出。

這時,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那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是艾洛斯醒了,沈重的鎖鏈隨著她擡頭的動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琉璃器皿,脆弱易碎。

她艱難地睜開,看到了對峙的雙方,阿羅佇立如幽靈,他身後是蠢蠢欲動的黑影,如同蓄勢待發的鴉群。

而他們的對面——愛德華擋在前面,他腳下,蘇爾斯蜷縮在地,周身那層微弱的藍光正在飛速黯淡。

不行。

不能就這樣結束。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起艾洛斯,她幹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幾個破碎的、古老得如同流水本身的音節從她喉間艱難地溢出。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幾乎被殿堂裏凝重的殺意所淹沒。

但蘇爾斯聽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血液裏某種共鳴。那細微的音節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即將徹底沈寂的意識深處蕩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她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她看到了石壁上那個被鎖鏈貫穿的虛弱身影,艾洛斯正看著她,那雙蒙塵的眼裏燃燒著最後一點微光,堅定地看著她。

艾洛斯的嘴唇再次蠕動,那是精靈的語言,是根須的低語,是風掠過林梢時最古老的歌謠,是只屬於她們種族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咒語。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顆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蘇爾斯幹涸枯竭的心湖。

蘇爾斯幾乎是本能地,跟著那無聲的指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翕動嘴唇。

沒有聲音發出,但隨著那古老咒語的音節在她體內無聲地組合、流淌,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她周身即將熄滅的藍光猛地向內一縮,不再試圖擴散或防禦,而是緊緊地貼附在她的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極薄卻異常致密的微光薄膜。這層薄膜不再明亮,卻呈現出一種深海般的、凝實的幽藍。

愛德華感受到了身後氣息極其微弱的變化。他沒有回頭,全部心神仍在前方的敵人身上,但他繃緊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阿羅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興味。“哦?”他發出一聲輕嘆,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新玩具。

艾洛斯傳授的古老咒語,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她體內某個一直被謹慎封存的閘門。這咒語本身並不蘊含巨大能量,它的作用更像是引導,引導她如何極致地激發自身每一分潛藏的能量。在這極致的引導下,蘇爾斯突然想到,她可以將自己父親留下的用於守護她的磅礴能量,那浩瀚而溫和的能量,與激發咒語強行融合。

父親的力量是海,沈靜而深邃。艾洛斯的咒語是引爆深淵的驚雷。

現在,海與雷在她體內轟然對撞。

那層緊貼皮膚的深海幽藍薄膜驟然發出蜂鳴,是純粹能量的高頻震顫,震得空氣發出肉眼可見的波紋。蘇爾斯蜷縮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托起,懸浮離地半尺。她黑色的長發瘋狂舞動。

不僅僅是她自己的力量,還有她父親跨越時空註入她體內的能量,此刻被咒語徹底引燃、激發!

“呃啊——!”蘇爾斯仰起頭,喉嚨裏發出的是一種承受並釋放能量的痛苦呻吟。她的眼睛徹底變成了冰藍色,光芒熾烈,看不到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藍色火焰。

有好幾次蘇爾斯都要失去理智了,她體內的能量,快要失控,但全憑她的意志清醒著。守護愛德華,守護與她血脈相連的同胞——這信念在她心中奔湧沸騰。

她一定會撐住的,他們也一定會沒事的。

以她為中心,恐怖的能量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爆發。

先是絕對的寂靜,仿佛連時間都被凍結了一秒。

緊接著——

轟隆隆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炸開,整個地下殿堂劇烈搖晃,地面像脆弱的蛋殼般寸寸龜裂,碎石和灰塵從頭頂簌簌落下。墻壁上的壁燈瘋狂搖曳,忽明忽滅。

首當其沖的是菲利克斯和德米特裏。他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姿態,就像被無形的巨錘正面砸中,兩人同時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遠處的石柱上。石柱表面瞬間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他們摔落在地,一時竟無法爬起。

簡悶哼一聲,向後滑退了數米,鞋底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空寂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那是驚愕。她的精神攻擊在這股純粹的能量爆發前,竟被強行中斷,然後驅散了。

連阿羅都不得不擡起手臂,寬大的袖袍被能量颶風吹得獵作響,他臉上那玩味的興味消失了,他雖然穩穩站在原地,但腳下的地面已然凹陷下去一圈。

能量波無所不至。

哢嚓!哐當!

鎖住艾洛斯的那幾條特殊金屬鎖鏈,在這股狂暴的能量沖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接著寸寸斷裂,碎片叮叮當當砸落在地。艾洛斯虛弱不堪的身體驟然失去了束縛,軟軟地向前倒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站在阿羅側後方,一直沈默如同影子的亞力克——簡的弟弟,那個擁有屏蔽一切感知能力的吸血鬼——身體猛地一震,他一直維持的大範圍精神屏蔽場,在這股蠻橫的能量沖擊下,如同被重擊的玻璃,瞬間出現了無數裂痕,然後嘩啦一下徹底失效。

屏蔽消失的剎那,愛德華的大腦如同一個被瞬間接通了所有頻道的收音機,無數紛雜的心聲、意念、情緒碎片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阿羅冰冷計算下的熾熱貪婪…簡被打斷攻擊後的驚愕與重新凝聚的殺意…菲利克斯和德米特裏的劇痛與憤怒…其他守衛瞬間的慌亂…

在這些心聲中,愛德華突然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從我這邊逃。”

愛德華的目光猛地射向一直佇立在阿羅另一側,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馬庫斯。那個永遠沈浸在失去伴侶悲痛中的吸血鬼長老。是馬庫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