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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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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雪山

老板娘四十幾歲,燙一頭羊毛小卷,很是時髦,說著一口地道的當地方言,郁辛勉強能聽懂幾句,但交流還是有些困難。

這鎮子來來往往的還算許多人,有客車可以通到,還不算偏僻。老板娘上上下下打量了郁辛好一陣,看地郁辛有些不自在,才從一把有點生銹的鑰匙裏掏出一把給郁辛,磕著瓜子道,“住宿一百,押金五十。”

郁辛交了錢,老板娘才從她的櫃臺裏面走出來,披了件全是毛的坎肩,他這一動,漆黑的櫃臺上一只純黑的貓也醒了,郁辛這才看見這有一只活物,黑貓矜持地看了郁辛一眼,張嘴打了個哈欠,又睡了。

老板娘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道,“跟我走吧。”

郁辛跟著老板娘上了個彎彎繞繞的樓梯,樓梯間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不知道堆的什麽東西,人走過一個不小心就會踩一腳,老板娘輕車熟路,腳步飛快,道,“沒事,地上的東西你隨便踩,踩壞了拉倒,不用賠錢。”

一路不知道繞了多久,老板娘的嘴還沒停下,“你也不像本地人,年紀輕輕的來我們這幹啥來的?”

郁辛不知道怎麽回答,老板娘就繼續說,“你不會是來爬雪山的吧,前陣子不知道誰帶起來的風,一堆一堆人往這來,不過那是夏天的時候,你咋這時候來了,山上冷的,要命的。”

郁辛聽到這話腳步一頓,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然後撒謊道,“沒有,有親戚在這邊。”

這下老板娘看他的目光居然帶了點同情,“男孩還丟啊,能找到也不容易,年都沒過完就來了。”

郁辛沈默,不可置否。

小旅館的價格和環境完美的匹配,屋子裏有一股陳年黴味,完全是一個活生生的大型菌類制造廠,郁辛衣服都沒敢脫,開著燈躺在床上。

他什麽都沒拿出來,包括他的藥。在他鄉的冷冽裏,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溫馨起來的小家。

和那個人。

光是想到,郁辛就感到心臟抽痛。

他坐起身,挽起了袖子。手臂上的藍色蝴蝶在他慘白的膚色下更加明顯。郁辛無知覺地攥著手腕,閉上了眼。

他閉眼直到天剛蒙蒙亮,還能看見一點星星。他悄聲無息地下了樓,樓下沒人,也沒開燈。

郁辛把冰涼的鑰匙放到了前臺,驚醒了臺上的一團活物,黑貓睜開了它的豎瞳,在黑夜裏反著光,黑乎乎一團,有點詭異。

誰料這貓站起身,輕輕“喵”了一聲,尾巴翹的老高,直往郁辛身上蹭。

郁辛一楞,伸手摸了摸這貓,才發現這貓胖的全是肥肉,他昨晚沒看出來,多少沾點黑色顯瘦的緣故。

黑貓黏糊糊蹭著郁辛,好像有點不舍。郁辛略顯慌張,胡亂摸了兩把這團溫熱,就收了手,轉身出了門。

門外狂風呼嘯。

郁辛拿著從小旅館茶幾上找到的傳單,進了一家租車店。租了個漆被蹭掉了一半,上面全是光榮的“戰痕”,落了起碼三層灰的豐田,又換了一張手機卡出了門。

此時天光大亮,郁辛一路開著車一路看景色,這裏近最西部,是中國地圖上離青城最遠的地方。剛開始還是一片片焦黃色的草地,有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再往裏走往遠看一些,滿世界就都是綿延的絡繹不絕的雪山,藍天白雲就和這高聳的雪山連在一起,越往裏走,越是壯闊。

春節剛過,路上沒有人,郁辛就順著路上唯一這條路,一路向著雪山開著車,越往裏走,氣溫越來越低,風沙也大起來。

這裏的天黑的很快,郁辛一路快忘了時間,手機的信號隨著深入也越來越弱。

越往裏走路越來越崎嶇,郁辛在車裏晃的感覺腦漿都要搖出來,再加上天黑看不清路,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坑,一有不慎就會被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郁辛完全是在試探這臺老當益壯的豐田的底線,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這臺“強弩之末”終於決定在冰天雪地裏罷工了。他看了一眼地圖,最近的村莊還要二十多公裏,往前更是連綿的山峰,往後便是他的來處。

一時間居然進退維谷。

車停的突然,郁辛試了幾次打不著火,也就不再試了。

他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已經幹裂的嘴唇,餅幹咽進肚子裏,硬的像是在用小刀割嗓子。冰天雪地裏,就剩郁辛這一方天地有些光亮。

車裏的暖氣也隨著車徹底罷工,車裏的溫度也隨之降下來。

今夜月光很亮,郁辛可以清楚地看見面前的雪山,那麽巍峨、壯闊,仿佛永遠不可征服。

人類又如此渺小。

手機信號全無,郁辛坐在車裏,突然有一種時也命也的悲嘆。

越是臨近這時候,他反而可以放縱自己來想方曄。從穿著校服的高中生第一次見他漠然的眼睛,到如今看起來那麽沈穩、可以支撐起一方天地的成年男人。

愛、背叛和欺騙。

苦難、幸福和自由。

貫徹著一個人一生的東西,放在這座雪山面前,渺小的像是雪山上的一片雪花,人類在自然面前亦是如此。

郁辛突然覺得,他賭上一切的賭局,即便滿盤皆輸,但又如何呢?

重來一次,他會放棄上賭桌嗎?

他不會。

一直以來,郁辛都被動接受命運的饋贈或者刁難,毫無選擇的照單全收,又憑什麽能把握住自己想要的。

郁辛腳下已經凍的快要失去知覺,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經有凍僵的趨勢。

他已經把車燈打開,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強迫自己精神起來。

迷蒙之中,郁辛想道,要是大難不死,要是大難不死——

這次他不想等命運審判,他要親手把命運抓在手裏。

郁辛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這是一個簡陋的木房子,內部結構一目了然,除了郁辛躺著這張嚴格來說不算“床”的床,再就是一個炭爐,炭爐上面放了個鋼制的壺,裏面放了水,這時候已經開始冒蒸汽,眼看就要開了,“噗嗤噗嗤”地往四周溢水。

郁辛連忙坐起身,就要下床把水壺拿開。

他接近兩天沒有吃東西,下床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如此的虛弱,一時間腿一軟,就要往熱氣四溢的水壺上倒。

突然,門口有人推開了門,郁辛還沒看清人,進來的人就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扶住了郁辛要和水壺親密擁抱的身體。

“你沒事吧?”來人問。

郁辛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搖了搖頭。才看清來人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帶著副眼鏡,不過一點不顯斯文,他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經歷風吹日曬,笑起來露一口白牙,顯得很憨厚。

他把沸騰的水壺拿下來,從包裏掏出來一個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杯子,把水壺裏的液體倒了進去。

郁辛這才看清這壺裏不光熱水,還有點大米,算是一碗別致的米湯。

他倒完遞給郁辛,道,“條件艱苦,你忍一下吧。”

郁辛道了謝,把水杯拿在手裏。

聊了幾句,他才知道男人叫姜燦,本地人,也是附近村裏的老師。

這屋子離郁辛停車的地方不遠,姜燦昨晚出了遠門,路上在這屋子裏借宿,半夜醒來迷迷糊糊間看見了郁辛的車燈,一看車裏就是有人,才出去把凍的失去意識的郁辛背了回來。

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來往的本地人就會在這裏放上物資,以便有落難的人過來。

郁辛喝了幾口粥,胃裏有了點東西,姜燦才把自己的杯子拿回來,也不在意郁辛用過,問了句,“吃飽了嗎?”

郁辛點點頭,就見姜燦把壺裏剩下的都幾口灌進嘴裏,喝地頗有幾分豪放。吃完,姜燦道,“走吧,等到村裏我找幾個人幫你把車修了。”

他沒問郁辛為什麽來這裏,更沒問冰天雪地為什麽一個人在路中間,像是早就知道了些什麽。聰明人都不會扒開人的傷口看。

姜燦的車就停在外面,這裏裏村子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

車停了,郁辛才發現停車地方是幾片連起來的平房,有點破。但是卻很吵鬧,院子中間的空地有二十幾個小朋友,大的估計有十幾歲,小的大概五六歲。見車停了,一股腦的跑到車前。

姜燦下車,這幫小孩就圍著姜燦的腿轉,嘰嘰喳喳的吵的不行,姜燦抱起來一個臉蛋紅彤彤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一臉耐心的哄著。

郁辛下了車,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就看向郁辛,小女孩問,“這個好看的叔叔是誰呀?”

姜燦笑笑,郁辛道,“可以叫我郁叔叔。”

“是不是姜老師教我們那個三個橫,一個點那個玉?”

姜燦道,“不是那個,是有加一個耳刀,之前教過你們,記得嗎?”

雙馬尾天真道,“那是有耳朵的意思嗎?我們不是都有耳朵嗎?”

郁辛聽了這話突然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麽,只覺得一瞬間心臟抽痛。他面色突然白了,強撐著裝作沒事。

姜燦見他面色慘白,哄著孩子道,“哥哥身體不舒服,乖,自己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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