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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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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年

而另一邊的郁辛也沒有很好過,鄭玉梅到學校就當著各個老師的面狠狠打了郁辛一巴掌,打的他腦袋嗡嗡作響。

然後不管什麽事、是不是郁辛的錯,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就開始道歉。

郁辛不懂她為什麽要道歉,自己不過是喜歡了一個人,如今像是犯了天條。

鄭玉梅略顯緊張,坐在郁辛旁邊,不停的問,“郁辛犯了什麽事兒?”

女老師笑地很溫柔,有點不忍心,只說,“一會兒人齊了你就知道了。”

不過一會兒,居然連校長也過來了,明顯是有人打了招呼,鄭玉梅和郁辛坐在那,像是被三堂會審。

然後校長問,“郁辛,你學習很好,我知道的。你跟我實話實話,你是同性戀嗎?你跟方曄真的有不正當關系嗎?”

郁辛臉色發白,沈默了。

鄭玉梅在一旁聽到這話,反倒整個人像是要跳起來。同性戀三個字不知道戳到了她哪個神經,連這種大場面的緊張和窘迫都忘了。什麽東西在她唇齒間似乎要脫口而出,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後來郁辛明白了,鄭玉梅當時想說的是:你和那個死爹不愧是父子啊。

她一把薅起了郁辛,那麽小的一個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勁,拽著郁辛的頭發,目眥欲裂,“你說話啊!郁辛!你說話啊,說你不是!”

郁辛沒有半點反抗地被鄭玉梅薅起來,依舊沈默。

鄭玉梅要瘋了,按著郁辛的腦袋就往身後的墻上撞。那一瞬間郁辛感覺整個世界一白,劇烈的疼痛從頭上傳來,讓他險些一下子站立不住暈過去,才終於有人出來把鄭玉梅攔了下來。

有液體從郁辛頭上流下來,郁辛知道那是血,但他的神智此刻卻無比清明,十幾年的反抗意識仿佛從這一刻在心口裏面爆炸,方曄帶給他的勇氣讓他這一刻生出了一些不管不顧的勇敢來。

他看了一眼被攔著的鄭玉梅,又掃視了一圈學校的各個領導,帶著點孤註一擲道,“我是同性戀。”

世界那一瞬間突然安靜,一向沈默不語的人像是爆發,郁辛加大了聲音,“我是同性戀!我確實喜歡方曄!”

他頂著一頭的血,獨自一個人站在那,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小小的身影像是在對抗全世界。

可是首位的校長氣定神閑地笑了,徐徐說道,“可是方曄說他不是,他說你們就是普通的同學關系,告示欄上貼的東西純屬是造謠。”

郁辛楞在了原地,後面鄭玉梅的咒罵,各個領導輪番教誨,一向喜歡他的班主任失望的眼神,仿佛一點點從他世界裏淡了出去。

只剩下那一句,方曄說他不是。

他以為會有人永遠站在他身後,和他一起抵擋千軍萬馬。一回頭才發現,世界自始至終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再往後,他不信邪的想找方曄問清楚。

但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有見過方曄一面。

他在學校過的更加焦灼,鄭玉梅回去差點要了他半條命,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三天也沒起來。好不容易回到學校,又是同學的口誅筆伐和異樣目光。

他的手臂上又多了幾道新口子,人瘦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

他好不容易攢了點錢,給方家老宅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康叔,那時候聲音還很年輕。

郁辛磕磕巴巴地問他方曄的下落,康叔一下子就明白了打電話過來的是誰。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道,“少爺出國了,估計不會回來了。以後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

郁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世界從那刻徹底崩塌,在命運的賭桌上,他輸的徹徹底底,體無完膚。

郁辛按著自己快要炸裂的頭,從茶幾底下摸出一根煙,顫抖著手給自己點上了。

煙味瞬間進入他的肺裏,他似乎是連呼吸都費勁,一口吸上就開始不要命的咳,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他緩了許久,心臟傳來遲來的鈍痛,總算是從自己著千絲萬縷的思緒裏縷出來了一點點線頭。

命運流轉,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又上了同一個賭桌,再次壓上了一切的籌碼,沾沾自喜的以為這次會贏。

可是冷靜想下來,一切的巧合和相遇,真的是所謂命運嗎?

六年前他在所謂的矯正所暗無天日的小黑屋裏關了七天,分不清白天黑夜和時間,周圍沒有一點動靜,全世界只有自己的恐慌徹底籠罩的他,人類最害怕的永遠是虛無。

他感覺不到自己存在,感覺不到世界存在,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就指甲慢慢開始扣自己面前的墻。

扣到血流不止,指甲上翻。十指連心,可是肉體的痛遠不及他心裏的痛。他後知後覺的明白那種酸澀和悲傷全都由於一件事——希望。

有希望才會失望。

他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裏,笨拙的把自己過去所有的期望一點點掐滅,最終一丁點兒都不剩,十個指頭磨的快要見了骨頭,燈打開的時候整個白墻被他染的都是血淋淋的手印,活像見了鬼。

這樣徹骨銘心的疼,才夠他把方曄從他心裏徹底抹去。

可如今那血淋淋的手掌仿佛還在昨日,他盡力遺忘的、努力忘卻的全須全尾的又出現在了他面前,他一無所知的又邁進了同一條河流。

一支煙快要燃盡,郁辛又點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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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疼的快要炸掉,幾乎是自虐式的逼自己回憶。

從哪裏開始的呢?在酒店那次初遇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的試探?

他的心理診所招待過別人嗎?為什麽自己不論什麽時候去都可以接受治療?他是如何百費周折的通過這麽多人把那張名片送到自己手裏的?

在酒館那次呢?發布會那次呢?被人潑了一身水那次呢?

越想,郁辛越覺得全身發冷,手抖地快要拿不住煙。

他踉蹌的站起身,在寒冬臘月裏把窗戶打開了。又拿了抹布把桌子上的水擦幹凈,電視上的春晚隨機播到了哪個小品,郁辛還有閑心掃一眼,全是不認識的面孔。

他想做一些事情緩解自己的情緒,索性把方曄封上保鮮膜的菜掀開了,開了煤氣想自己炒個菜。

菜整整齊齊的碼在冰箱裏,似乎在等待某個幸福的人把它們掀開。郁辛顫抖著手不知道拿出來了什麽,像逃跑一樣關上了冰箱的門。

他不是沒做過菜。

鄭玉梅入獄後,他的一日三餐都是靠自己,這麽多年廚藝沒長進,最大的進步就是能把東西做熟,不把自己藥死。還好他口腹之欲本來就不強,磕磕絆絆的也算給自己養大了。

如今再拿起東西,也不算陌生。只不過他腦子裏各種思緒在交雜,沒註意自己從冰箱裏拿的是一盤雞翅,已經腌好了。

他在鍋裏熱了油,腦子一抽把帶著水分的雞翅一股腦扔進了鍋裏,一時間油劈裏啪啦的到處飛濺,一下子崩到了郁辛的手背,郁辛站在鍋邊,突然呆住了。

方曄推開門就被屋裏的油煙嗆了一口——郁辛沒開油煙機。

然後就看見廚房像是戰場一樣,煙霧繚繞,像活生生把這點空間扔了二十個手雷。方曄快步跨到廚房,把站在鍋邊發楞的郁辛解救出來,然後一手關火一手拿鍋蓋,一把把四處亂濺的油鍋蓋上了,然後又開了抽油煙機。

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下來,郁辛終於反應過來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方曄拉著郁辛的手,關心道,“燙到沒?”

郁辛搖搖頭。

方曄看著郁辛手上明顯的幾個紅點皺了皺眉,還是沒說出來指責的話,拉著郁辛的手沖了一會兒涼水,又拿出來醫藥箱上了燙傷的藥才算完事。

郁辛就這樣任他擺弄,看著方曄關心又心疼的臉,他迷茫了。

這一刻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分不清楚。

無限的包容和照顧是因為愧疚還是愛,他同樣想不明白。

他只好可憐的珍惜的試探自己這一點真心,給自己一點沈溺的縱容。不去想那些覆雜的、紛亂的事情。

方曄親了一口郁辛的嘴,問道。“餓了嗎?怎麽自己動手了?”

郁辛眨眨眼,露出來一個這些年來掛在臉上無懈可擊的笑,道,“還行,我就是想試試。”

他不在是七八年前那個所有事情都寫在臉上的少年,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孤註一擲的勇氣,更沒有與全世界為敵的決心。

如今他多的是圓滑和偽裝,隱藏在表面下的不再是沈痛和悲涼,而是一種自我保護似地接受。他不需要再用自己的半條命來忘記一切。

方曄風塵仆仆的趕回來,半點沒歇下,換了身衣服又進了廚房。

他和郁辛的年夜飯還沒吃。

他獨自去廚房忙活了,郁辛依舊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電視在播放春晚,聲音很大,廚房炒菜的油氣和屋裏的熱鬧夾雜在一起,窗外的鞭炮聲音更加濃烈,郁辛在這熱鬧的氛圍裏終於體會到了許多年沒有的年味。

幸福太短,才會貪戀每時每刻。

方曄看不到的身後,郁辛看他的眼神很遠很遠,像是在看當年那個一身校服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帶著一絲懷念和決絕。

年夜飯吃的很快,郁辛即便早就吃不下,還是給面子的吃了很多。

他今夜話多的有些反常,方曄只當他是高興。

飯畢,郁辛更是前所未有的熱情,在床上如情似火,累的整個人都要失去意識,卻還是抱著方曄不放,勾的方曄折騰他直到後半夜。

除夕的鐘聲就在這汗水和喘息夾雜間悄聲無息的度過。

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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