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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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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港口

郁辛不知道在家待了多久。

這些天他兩耳不聞窗外事,餓了就吃點從角落裏翻出來的不知道過沒過期的蘇打餅幹,坐在沙發上就開始玩理想國。

他還是過不去關卡,就沒日沒夜的鉆研,把不放棄精神全都用到了游戲裏,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一直玩,直到過了為止。

長時間盯著屏幕讓他頭暈眼花,郁辛像是和誰較上了勁,非得自己玩過才行。他感覺不到餓,也不想吃東西。天黑的也不喜歡開燈,就開著窗,借一點外面的光。特別累的時候就開一瓶酒,盯著屏幕上的游戲若有所思。

醫生開的藥被他自己停了。

長時間睡眠不足讓他頭疼欲裂,越是疼他就越是喝酒,喝暈了就打開窗戶讓自己清醒,如此反覆。他頭一次當了懦夫,不敢看一眼網上的消息。

郁辛陷入了一個怪圈,鄭玉梅帶給他的東西仿佛刻在了骨子裏,即便他自己為是的逃了這麽多年,轉過頭發現,自己還是被圈在原地,一步也沒有走出去過。只不過是給自己多做了幾層天衣無縫的皮,看似堅不可摧,實則裏子爛得徹底。

安靜下來,那些尖銳的,漠不關心的,冷漠的聲音就全都充斥在腦子裏。

歸根到底就是三個字——怪自己。

沒有我就不會有這麽多的波折,不會有這麽多的事情,大家都不會麻煩。

大道理擺在那裏,誰都明白,但是真到了自己身上,人還是會遵從本能。

每到這時候,郁辛就會給自己一段時間,躲在沒有人的地方悄悄把這片傷口縫合,至少要在別人看來毫無空隙。他慣不會求救,這麽多年也是自己救自己,生怕自己一點脆弱被別人看到,讓人覺得他不夠堅強。

只不過這次時間有點久。

久到即便他如常回覆消息,不至於讓大家以為他失蹤,還是能有人從他的只言片語裏看出不對勁來。

然後敲響了門。

此時黃昏。

冬日陽光明媚,快要過年的時候感覺空氣都明朗。外面寒風呼嘯,屋裏沒開燈,有些暗。

電腦屏幕還在亮著光,郁辛的手指飛速在鍵盤上輪轉,終於一個大大的victory出現在屏幕上,郁辛楞楞盯著屏幕,有些恍惚。

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頭,煙他早就抽完了,他平時煙癮不大,抽完了也就不再抽,只有酒瓶子整齊的排列在桌子旁邊。

敲門聲響起,郁辛終於醒過神,腦袋還是有些昏沈,頭暈眼花。他沒出聲。門外的人沒有繼續敲,郁辛沒再聽見聲音,有些懷疑剛才的敲門聲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太陽馬上要完全消失,屋子裏更暗了。

郁辛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鑰匙轉動鎖的聲音傳來,門瞬間被打開,灌進來一點冷風。郁辛轉過頭,就這樣和門外的人對上視線。

是方曄。

太陽終於完全消失,夜晚出現了。

“你……”方曄看著郁辛的眼睛,屋子裏很暗,但是郁辛的眼睛很亮。

像是那天晚上毛線團上的血。

這本是毫不相幹的兩件東西,但是那一瞬間,方曄心裏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又要失去。

從前他失去母親,失去童年,如今,他又要失去愛人。

這預感來的毫無預兆,甚至可以說是莫名其妙,跟他這幾天以來心神不安一樣的莫名其妙,他就只是想看郁辛一眼。

這一眼看到了,他就又想把人抱到懷裏,留在身邊。

郁辛坐在沙發邊,有些手足無措。

此刻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也不知道方曄為什麽會來,他在自己的世界沈浸了太久,甚至覺得連方曄出現也是自己的錯覺。

他壓抑著、不停的告訴自己,不要求救,不要開口,要靠自己。

但是又無比期盼自己希望的人可以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等人真的出現了,他又有些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方曄回頭合上門,脫下外套,掛好,又開始拖鞋,從鞋櫃裏找一雙新拖鞋換上。

郁辛的心情就隨著他這動作起起伏伏,然後一點點被填滿。

方曄一步步走過來,屋裏很暗,他們都看不見彼此的臉。郁辛就在原地等著,一動不動。

方曄一點點靠近,踢翻了一個酒瓶。

他緊緊盯著郁辛消瘦的身形,像是生怕人從自己眼裏消失。

酒瓶默默的滾到墻邊,不動了,空氣又安靜下來,方曄走的不慢,郁辛卻覺得這條路如此長,長到好像穿過了時間和空間,方曄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過了虧欠的許多許多年。

走過無數個漆黑的夜晚,郁辛獨自一人舔抵傷口的時刻。無數次宿醉,失眠,手臂上的鮮血,眼底的烏青,和那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方曄終於走到了郁辛身前,郁辛仰起頭,看著方曄的臉。

如果生命是場賭博,郁辛想道,要麽不堵,要麽就壓上一切。這一次,他只想贏這一回。

郁辛輕輕笑了一聲,然後伸出了手。

那只蝴蝶終於有了落地的支點,輕飄飄的落到了方曄的指尖。

親吻來的洶湧猛烈。

郁辛坐在地上,方曄半跪,一個像是要把人融進骨血的姿勢。

那一刻,郁辛空泛的心終於被填滿,有人輕柔的解開了他縫好的外衣,沒有嫌棄他傷痕遍布的身體,輕輕吻了吻他的傷口。

郁辛徹底陷進沙發裏,兩個人的身體交纏在一起。

展開的手臂無意識碰到了電腦的播放器,低沈舒緩的音樂輕輕在屋內蔓延。

幹柴烈火間,郁辛依稀聽到幾句。

“然若你無畏結果,

我便造一座港口,

你想留便留。

重山萬嶺,無論清濁都行舟。

假借時日無多,沿途放縱,

願我們滿載一宿好夢。

……”

方曄把郁辛壓在沙發上,長時間的親吻讓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加重。他把擋在郁辛眼前的頭發撇開,一只腿抵在郁辛的胯間。

沈重深邃的歌聲已經放過去,郁辛在最後關頭按下了空格鍵,空氣就都剩下了兩個人沈重的喘息聲。

天已經徹底黑了,電腦屏幕亮了又滅,郁辛什麽都看不見,和方曄挨著的地方仿佛被燙到,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在一起,然後一起沖到身下。

終於有人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

郁辛啞聲道,“做嗎?”

方曄一頓,一只手按住了郁辛的下巴,明顯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做什麽?”方曄沈聲道,“炮友?還是短暫安慰的工具?”

郁辛張了張嘴,感覺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裏。他試圖徒勞的解釋,“不是……”

方曄能明顯的感覺到郁辛身體的變化,其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對眼前的人渴望了太久,光是一個親吻好像就已經潰不成軍。

方曄不自覺的加重了力氣,郁辛吃痛,皺了皺眉。

方曄意識到什麽似的,猛的放開了自己按著郁辛下巴的手。

郁辛卻一把攥住方曄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是臉卻很熱。他就這樣攥著方曄的手放到了自己臉上,眼睛濕漉漉的看著方曄。

他的眼睛很亮,臉頰很燙。

他什麽也沒有說,但一個簡單的動作,像是最純粹的天真的投誠。

方曄也看著郁辛,心揪了起來。他知道郁辛說不出來,知道對於郁辛來說,卸下偽裝、拋開一切去愛如此困難,但是他太想要一個承諾了,哪怕一切是騙局。他逼著郁辛說出口,像是教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孩說話。

“那是什麽?”

“我可以理解為你要和我建立一種不局限於肉體的長期穩定的關系,在今後的日子裏以戀人的身份自居,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愛我,對嗎?”

郁辛楞楞的看著方曄,一滴淚就這樣順著眼眶滑倒了方曄的手掌。

方曄心疼的擦掉他的眼淚,郁辛按住了方曄的手,眼神定定,突然笑了。

他終於把所有籌碼都放上了賭桌,一字一句的重覆道:

“我想要和你建立一種、不局限於肉體的、長期的、穩定的關系。”

“在今後的日子裏以戀人的身份自居。”

“因為我愛你。”

方曄身心巨震,這言語像是從他的耳朵滑倒了胸口,他的世界仿佛暫停了幾秒鐘,這一刻他終於有了一種能完全的擁有眼前的人的感覺。

他牢牢把郁辛抱在懷裏。道,“我也是。”

從很多年前開始,見過你就再也沒移開過眼睛。

註:歌詞來自傻子與白癡樂隊《象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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