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過去

關燈
第17章 過去

郁辛的目光很遠,他看不清視頻的畫面,卻能想象到。

這喊叫他很熟悉,他每個月都會遠遠的在窗外看一次。

其實他和母親只是輪廓相似,但是和父親卻是更像的。所有一看到自己的臉,母親就會想起來父親,想起一切的屈辱。所以郁辛每次去療養院,只敢遠遠的看一眼,不見自己時,母親一直像一個正常人,只要看見自己的臉,就會歇斯底裏。

“應該是大三那年,我母親被我送到這裏。”郁辛道。

高三那年,郁辛剛從所謂的什麽青少年康覆中心出來,頭發剛長出來一點點,一吹風會就感覺整個頭皮在被刀刮。

鄭玉梅根本不相信康覆中心給的結果,從郁辛出來之後,就開始變本加厲地看管郁辛。康覆中心的治療方法仿佛給了她靈感,讓她認為果然打罵是最有效的教育,於是郁辛只要有一丁點不符合她的心意,她就開始拿一條自制的“教棍”打郁辛。

那時候她風聲鶴唳,全世界都成了她的假想敵,旁邊只要一有人小聲說話被她發現她就覺得是在說她的壞話,隨即開始破口大罵,要找人家討一個說法。

再後來,哪怕路上隨便碰見一個人看她兩眼,她也覺得是輕蔑和嘲諷,要非常兇狠地瞪回去才行。

慢慢的,她擺的攤子再也沒有人光顧,周圍十裏八鄉的哪怕之前跟她關系不錯的鄰居也會繞開她走,她自己也意識到這點,又把一切的錯誤歸咎給郁辛。回家就對郁辛打罵,郁辛一整年都穿著一條能遮住全身的長袖,即便是夏天也一點皮膚都不敢漏出來,稍微挽起一點袖子,上面就是新的夾雜舊的又青又紫的打痕。

鄭玉梅說的多了,郁辛有時候也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而鄭玉梅不過是一個開啟保護機制的可憐女人,畢竟她實在倒黴。

不顧一切的像所有人宣布自己是同性戀的郁辛,那一年終於在母親口中知道了父親死亡的真相。

猥褻學生,證據確鑿,畏罪自殺。

埋了十年的謎題在郁辛成年的前一年揭開,而解開的契機是他無所畏懼並且有些天真地宣布,我和那個男人一樣。

一個滿心嫁給愛情的女人突然某一天發現自己的丈夫是惡心的同性戀是什麽感受?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這一切,逼自己堅強起來,靠著恨撫養起她的孩子,好不容易終於看到孩子長大成人,結果他的孩子突然有一天告訴她他和他那個惡心的父親一樣,是個同性戀。

郁辛在鄭玉梅的打罵裏有時候還能替鄭玉梅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要是自己是鄭玉梅,說不定比她還瘋,鄭玉梅的一切行在他這裏都解釋的通,於是錯的就成了自己。

他越來越沈默寡言,即使自己長的早就比鄭玉梅高,也從未反抗過。

直到有一天,鄭玉梅徹底失控,失手之間打到了郁辛的頭。

郁辛頂著一腦袋的血,看著鄭玉梅幹枯的早就失去保養的頭發,意識越來越模糊,他越沈默,鄭玉梅就越來越生氣,覺得郁辛這是無聲的反抗。

鄭玉梅完全失去理智,棍子不知道被她甩到哪裏去,她隨手抓到了桌子上的水果刀,那一瞬間,郁辛甚至想,要是這麽死了也挺好的。

千鈞一發之際,他不知道從哪裏升出來了一種對活著的渴望,推開鄭玉梅拉開了家門。

他們住的地方很小,說話但凡大聲一點鄰居都能聽見,住的人員又密集,這麽大動靜早就聚了一大波人。

郁辛從不喊叫,他們聽的也只有鄭玉梅的咒罵。

直到郁辛頂著一頭血出了家門,身後追出來的鄭玉梅手裏拿了一把刀,終於有人報了警。

警察來的很快,鄭玉梅被一群鄰居拉著,有人看郁辛可憐,給了他點紙讓他擦擦血。

郁辛隨手抹了一把,有人問他去不去醫院,他搖搖頭,示意沒事。

那時候郁辛還想著替鄭玉梅開脫,即便鄭玉梅這樣,也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他想象不到自己如果真的孤身一人會怎麽辦。

直到警察發現了他全身上下密密麻麻新舊交替的傷痕——

鄭玉梅被判虐待罪和故意傷害罪,關了三年。

真剩下郁辛一個人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一個人沒那麽難。不需要交流,不需要說話,時間長了好像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有時候一開口說話,他甚至覺得有點陌生,為了讓自己不至於那麽的脫離人群,每天晚上他就開始自己和自己說話,自言自語地念叨半天。

有時候一睜眼他看見空無一人的房子就會恍惚,覺得自己一直在夢裏還沒醒來,他甚至懷疑自己早就死在了鄭玉梅拿刀那天,這時候他就會又拿起桌子上一把新的水果刀,在自己手臂上滑一個小口子。

血液滲出來之後就會有細密的針紮一樣的疼痛傳過來,他就可以確認,自己還活著了。

他這種狀態過了很久,漫長的暑假終於挨了過去,他平穩地升入了高三,短暫的青春期留下一個荒誕的結尾,所有人和事都離他而去,他本就不太有色彩的日子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顏色,狹窄的路口剩下他自己在原地踱步,一回頭不剩下一個人。

郁辛靠著各種打工做零活和一些補助,念到了大三。

鄭玉梅在獄中就瘋了,時常以為自己還是當初被媒婆踏破門檻眼高於頂的美女。再就是見到郁辛,整個人就不受控制。

郁辛就把她送到了這裏,交錢照顧著。

郁辛從漫長的回憶裏抽離,方曄握著郁辛的手,像是無聲地安慰。

“她恨我,恨我也是應該的。”郁辛道,“是我害的她這樣。”

“不怪你,該怪我才對。”方曄想道。他突然覺得再多安慰和漂亮話都是徒勞,語言能到達的永遠是表面的,而隱藏在外表下的更深層次的東西,像是隔了一層霧,不論他如何表達都到達不了,這種感覺讓他捉急,再多安慰的話都無法讓他回到那時候。

他開始恨自己,恨自己當時為什麽不在。他曾千方百計地想給自己找借口,在大西洋彼岸遙遠的思念裏,他還自我感動地以為自己離開是對郁辛好的,郁辛沒有他會過得更好。

這一天,他突然明白,原來自己從郁辛世界出現那一刻,才是郁辛苦難的開始,自己才是造成這些的罪魁禍首。

他深吸了一口氣,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方曄註視著郁辛,好像看見了當初那個校服洗的發白,坐在班級角落的小孩,小心翼翼地給他道謝,別人對他一點好,他就要千倍百倍的還回去。

他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幹脆拉著郁辛逃跑,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

但他清楚地知道,回不去,回不去。

方家不會放過他們,沒有權利的時候就註定了只能任人宰割。

方曄十七八歲的時候第一次有了一個喜歡的不得了的人,他從來沒有這麽患得患失,他以為這世界上終於能有一個只屬於他的角落,但是少年時期的風雨稍微傾斜一點,對他們而言就是狂風暴雨了。

那個夏天飛速成長的不只是郁辛,方曄也終於覺悟一般,認識到了權力的重要性。

命運那一刻不掌握在他手裏,他只能被動接受,直到今天,他突然發現即便掌握了權力,創口卻已經恢覆不了了。

時間不會讓創口愈合,反而把傷口刮的越來越深,露出埋藏在裏面的骨頭,把骨頭劃上痕跡,人類就會把這截骨頭埋在很深的地方,以為永遠不會被觸動。

直到過了很久,他以為可以面不改色地把這塊骨頭拿出來談論,但是突然發現,還是徹骨的疼。

郁辛還是看不清,回憶一通,人反而已經冷靜下來。

他不知道方曄在他面前心思百轉,對他來說,方曄是一個突然出現卻要無端為自己過往買單的人。

郁辛知道,方曄會為他處理好。

他可以什麽都不用面對,信任方曄,只需要等著,等相安無事,等風平浪靜。

但這不是郁辛,他清楚的明白退讓沒用,懦弱沒用。沒有人會永遠在站在自己面前擋下一切。

他睜著無神地眼睛,語氣堅定。

“我要回去。”

會場的嘈雜已經過去,剛才的鬧劇像是從未發生。

郁辛的視線終於不那麽模糊,稍微能看清一點東西。

他的手被方曄牽著,內心好像更加堅定了一些。

燈光很亮,攝像頭照在他臉上。臺下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他看不清人們臉上的表情,卻能聽見臺下的竊竊私語。

這些年一直深埋在郁辛心裏的傷疤和苦痛,讓他好好的封好了包裝,一點都不敢觸碰,如今卻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他獨自一人站在臺上,像是很多年前他獨自一人站在某次周一的晨間動員大會上。

臺下是密密麻麻的藍白色校服站了一操場,他一站上臺,臺下的竊竊私語就震的聽不清人說話,他頭發剛長了一小截,他已經逐漸習慣了這個長度,剛從康覆中心出來,他成了一副只剩軀體的人偶。

他已經很久沒和人正常交流,見到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道歉,像是成了條件反射。那天他就那樣站在主席臺山,低著頭,什麽都不敢看,機械地念完了那篇演講稿。

他知道,操場的柵欄外面,鄭玉梅在看著他。

他盡量聲音平穩的,生怕自己再進一次康覆中心的開始念,“我深刻的檢討……同性戀是泯滅人性的……我絕不會再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